楊懷玉腳踏第三磴,忽聞“喀啦”一聲脆響,那台階陡然翻起,他身形一晃,旋即跌入暗道之中。
一股陰風撲麵,耳畔風聲呼嘯。懷玉心知不妙,索性閉目,心頭一橫:生死有命,今日怕是歸天之數。
不料並無墜地重創之痛,反覺身體被柔軟卻繃緊之物托住。待他睜眼一望,隻見自身懸在空中,被一張由鋼絲纏織的鐵網牢牢困住。四肢動彈不得,愈掙愈緊,血脈欲裂。
低頭望去,網下即是幽深潭水,水色幽碧,波瀾不起。忽有兩條黑影在水中遊弋,似有感應,齊齊昂首,露出一雙幽光冷眼,蛇信吞吐,赫然是兩條劇毒水蟒。懷玉心中一凜,寒意透骨:若非吊在半空,此刻恐已屍骨無存。
他咬牙屏息,默唸心法,使神誌不至崩亂。腦海中浮現二叔楊五郎慈顏,再思及甫入陣前母帥凝望之目,心如刀絞,不覺熱淚滾落頰邊。他低聲歎道:“懷玉空有一腔忠義,卻負國家深望,誤蹈敵陣,反為人質,悔哉——悔哉!”
山口之外,穆桂英久候未見懷玉歸來,早已心急如焚。正憂心之際,隻聽陣內馬蹄聲至,單雲龍策馬而出,麵帶輕蔑之笑。
“穆元帥,楊懷玉既已入陣,恐怕此生難再出關。”他語氣輕佻,似戲謔孩童。
“你……你將他害死了?”穆桂英目光如炬,寒光迸射。
“死?倒未必。”單雲龍一拍馬鞍,嗤笑道,“我未動刀兵,全憑他自投羅網。性命尚存,但在我手中,如捏卵殼,生死隻在我一念之間。”
穆桂英聞言,怒火直衝腦門,幾欲拔刀立斬此賊。
“且慢動怒。”單雲龍一擺手,聲調忽轉,“穆元帥,楊門男將凋零殆儘,懷玉若死,楊家一脈香火何以為繼?你真忍心讓這白髮送黑髮之事,重演一回?隻要你肯交出半壁山河,降表簽押,我當即放人歸營,毫髮無損。若執意妄戰,那便準備棺木,前來收屍吧!”
穆桂英聞言,雙眉倒豎,怒斥如雷:“鼠輩!我楊門將門之後,豈可因一人之安危而割讓疆土、負我百姓?你以為威逼便能換來俯首稱臣?中原百萬黎民,不是你這區區太子一句話能賣斷的!”
她手拭殘淚,雙手將繡絨刀從得勝鉤摘下,刀鋒如霜,寒光凜然。“休再多言,領我進陣!”
話音未落,她兩腿一夾馬腹,戰馬長嘶而出,直入陣中。單雲龍不敢怠慢,亦即踅馬尾隨。
山穀間濃雲密佈,金塔如鬼魅般挺立高地。穆桂英勒馬塔前,凝神細觀,隻覺這塔造型奇異,十三層密門森列,四周靜寂無聲,卻暗藏殺機。她心頭早已警覺,不敢貿然靠近,繞塔而行,欲尋破綻。
忽聽身後一聲大笑:“哈哈,穆桂英,原來你也有一日踏入我陣中!”聲如洪鐘,語中透著幾分譏誚。
穆桂英回首一看,心頭驟然一震——那人披甲持槍,正是雙槍大將狄難撫。
她一時愕然:此人不是早已脫陣占山?怎又現身於此?
穆桂英尚未開口,狄難撫已催馬近前,雙槍一交,冷笑啟齒:
“穆桂英,你萬料不到,竟會在這塔下再見我吧?你以為我那師父幾句勸言,便能使我悔悟歸宗?哼!我不過權且示弱,待他返山閉關,我自會捲土重來。今日之局,正是我親手所布,金塔機關,皆出我謀劃。塔成已久,隻等你楊門再添一筆血賬。”
他麵色猙獰,語氣森冷:“楊懷玉已墜水牢,毒蛇環伺,生死隻在須臾之間。我若不滅你楊門滿門血脈,何以對得起我狄家冤魂!”
穆桂英聞言,勃然變色,長刀“唰”地出鞘,刀鋒反照天光:“孽障!你負師違教,恩將仇報,辱及門牆!我縱有一死,也要與你一決高下!”
話音未落,戰馬騰躍,人刀合一,直撲狄難撫。狄氏雙槍疾擺,銀光霍霍,迎麵交鋒。
刀槍交鳴,勁風四起,殺聲雖未喧天,卻每一招均如風雷卷地,烈烈作響。穆桂英雖年屆不惑,仍是寶刀未老;但念及孫兒凶危、親子已歿,心頭百轉千回,刀勢時急時緩。狄難撫則沉氣凝神,槍勢圓轉,步步緊逼。轉眼已鬥了四十餘合,仍未分勝負。
桂英額角冷汗潸然,銀甲之下汗濕衣衫。狄難撫冷眼旁觀,心中暗喜:老賊婆氣力將竭,我今日必要她命喪塔下。
正當兵刃交錯之際,忽聞樹梢一聲怪笑:“呔!我道是誰在此賣命,原來是咱們大名鼎鼎的渾天侯,打得這般辛苦做甚?瞧這狄小子,麵露晦氣,印堂發黑,衝撞將星,怕是你運道不濟了!”
一人自林中躍出,衣袂翻飛,身形輕捷,赫然是曾傑。他手一伸,攔住穆桂英坐騎。
“元帥,快歇手!”曾傑低聲勸道,“此陣非人力可破,那小子言中詭詐,我躲在樹間,已聽得一清二楚。他心狠手辣,槍法雖妙,卻未可執意硬拚。此處不是久留之地,隨我走!”
不待桂英答言,他已牽馬轉身快走。
狄難撫見狀,驚喝一聲:“你這矬子又來壞我大事?哪裡走!”縱馬便追。
曾傑回頭一瞥,口中不忘譏刺:“狄難撫!我就知道你窩在塔底暗算!怎的?見我曾爺臉都青了?這陣是你擺的吧?你祖宗知曉,怕要氣得跳墳來抽你!”
狄難撫怒火中燒,槍尖連擺,催馬直追。
曾傑回身衝穆桂英喊道:“元帥,快往東走!這賊人隻盯我不放,我引他去南林,咱們分頭脫身!”
桂英遲疑一瞬,目光一凝,終是撥馬轉向。她知曾傑機敏狡捷,若由他誘敵,自己尚有翻盤之機,遂一夾馬腹,電馳而去。
狄難撫愣神之間,曾傑已調頭南奔,嘴中仍不忘奚落:“大槍小腦袋!追得上算你本事!”
“你個短命鬼,站住!”狄難撫怒吼連連,雙槍橫掃,疾馳如風。
曾傑一聽,竟果真停下腳步,轉頭呲牙冷笑:“站住便站住,倒要看看你狄難撫有幾分能耐。你若不敢追,便是我兒子,哈哈!”
這話如針刺狄難撫心頭,他氣得臉紅脖子粗,雙目噴火,牙關緊咬,厲聲道:“小矬子,敢辱我?今日若不把你碎屍萬段,我便不是人!”話音未落,他已撥轉馬頭,奮蹄直追。
曾傑料他定會動怒,一邊急奔,一邊登高穿林,轉崖繞嶺,腳下生風。他身形雖矮小,但輕健異常,如猿如狸,在林間穿梭不輟,片刻已滿頭大汗,胸口氣喘如牛。
日頭西沉,暮色蒼茫。他奔至山巔,四顧茫茫,不辨方位,低聲咕噥:“這地方是哪?營寨怎麼也望不見了?”心頭愈發煩躁,又轉念思索:“隻怕那狄難撫不敢離開陣中,不會追我太遠。他那金塔陣機關重重,連楊懷玉都未能脫身,穆元帥縱然英勇,也無計可施……哎,有了!唯有一法——上五台山請楊五爺下山收徒,叫他親眼看看他教出的孽障,親手收拾門戶!”
打定主意,他當即邁步南行,披星戴月,直奔五台山。
天色漸黑,山道昏沉,他饑腸轆轆,眼前發花。正欲尋宿歇息,忽見前方林間燈火隱現,一座廟宇隱約可見。他快步趨近,站定細看,隻見廟門緊閉,殿額橫懸,蒼金剝蝕三字赫然:“寶靈寺”。
曾傑低聲道:“出家人多善心,我這一路風餐露宿,正好借宿一宵。”於是上前扣門:“寺中有人麼?路人乞宿一宵,望行方便。”
片刻之後,門內響起腳步聲,隨即“吱呀”一響,木門開啟,一名十餘歲的小沙彌探頭而出,圓頭大耳,神色清朗,身著灰布僧衣。
他合什行禮,道:“施主深夜至此,有何所求?”
曾傑拱手一揖:“在下軍中之人,迷路山野,腹中饑寒,欲求一宿一食,願儘銀帛,煩請轉告貴寺長老。”
小和尚頷首答應,轉身而入。不多時又來開門,笑道:“師父言,施主既過山門,便是緣人,請移步偏殿,粗飯素食,權作寒夜之伴。”
曾傑口稱謝字,隨他入廟,穿過破敗前殿,來到側房。小和尚點燈照明,屋內簡陋,桌椅粗糙,卻掃拭乾淨。少頃,他端來二個窩頭、一碟醃菜、一碗稀粥,躬身說道:“貧寺清修,飯食粗陋,施主莫怪。”
曾傑看著桌上粗食,苦笑道:“餓飯甜如蜜,莫說是素食,便是糠糟,此刻吃來也似美味。”
他狼吞虎嚥地吃完,又端起粥碗大口咕嘟,一飲而儘,擦了擦嘴巴,口中低咕:“和尚……都是不管世事之人,清心寡慾,有甚用處?若天下皆出家,國將不國,疆土誰守?人若無血性,何來忠義?哼,將來若我得勢,必廢此門,叫這等清修之所,儘皆還俗!”
曾傑吃飽了那碗稀粥,抹嘴正欲躺下歇息,誰知那小和尚聽他方纔出言不遜,早有幾分不悅,轉身甩袖而去,也不再多言。曾傑卻懶得理會,自顧自地放下幔帳,躺倒竹床上,翻來覆去,腦中仍是楊五郎與狄難撫的影子打轉。
“無姓長老,好個和尚!你若非收了這孽障做徒,咱們怎會落到今日之局?若再教我撞見,看我不薅下你滿頭鬍鬚纔怪!”他心頭窩火,口中低咕幾句,終是睏倦交加,昏昏沉沉地入了夢鄉。
夜色深沉,寒氣透骨。正是三更時分,曾傑半夢半醒之間,耳邊忽傳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嚓嚓嚓”,極是細碎。緊接著,隻聽“吱呀”一聲,房門竟被推開,冷風捲入,帶起幔帳輕飄如帷。
他心中警覺,屏息靜聽。那腳步聲愈發近了,隻見兩條人影躡手躡腳,一前一後潛入室中。前者手持一口鋼刀,後者提著一柄寶劍,二人步履如貓,徑直走至床前,低聲交語。
“劈下去!”
“嗯,看準了!”
隻聽“刷”的一聲,寒光驟閃,刀鋒劈向床上。
“點燈看看,死了冇有?”
後者點燃了燈燭,燭火一跳,屋中頓時明亮。兩人一望床上,齊聲驚呼:“咦?!人呢?”
原來刀劈之處並非人身,而是曾傑早已悄然翻身下床,將被褥枕頭堆作人形,以惑敵目。此刻正藏在床下,眼見二賊搜查,冷哼一聲,倏地伸手探出,一把拽住兩人腿彎,用力一拖,二人竟猝不及防,被他硬生生扯入床底。
“見鬼去吧!”曾傑怒喝一聲,抽身躍出,手握小單刀,衝出屋外。
院中,寒月如鉤,空曠寂寥。誰料院內早已有十餘僧人列隊而立,人人手持兵刃,眼露殺機。中間一人,年約五旬,手執一柄月牙鏟,朗聲喝道:“阿彌陀佛!大膽施主,入我佛門清淨之地,不但不感恩戴德,反口出穢言,辱我僧門,究竟是何居心?”
曾傑見狀,哈哈大笑:“老禿驢!你口口聲聲稱善,卻行圖財害命之事!你瞧我這一身衣衫,哪點值錢了?你若當我是肥羊,怕是打錯了算盤!”
他目光一掃,刀鋒一橫,怒斥道:“你等都是剃頭為僧的孬種,今日叫你們知道什麼叫‘矬子爺的刀不是吃素的’!”
那老僧冷哼一聲,喝令道:“徒兒們,上,拿活的!”
一聲號令,十餘僧人齊齊撲來,將曾傑團團圍住。
曾傑麵不改色,拔出小單刀,寒光乍起,反手一掄,喝道:“誰敢近我一步,我便讓他斷臂折骨!”一邊罵罵咧咧,一邊腳踏八步,身法靈活如猿,轉瞬已在院中闖出一圈血路。
正欲再進,忽聽後殿走廊處傳來沉穩腳步聲,隨後一人朗聲開口:“阿彌陀佛,且住手!中間那位可是……曾傑曾將軍?”
曾傑聞聲一怔,抬頭望去,隻見佛殿燈火之下,一位身披紅僧袍的長者徐步而來,身形高大,氣質沉凝,步履之中卻透著軍中殺伐之氣。他愣了一愣,隨即瞪大了眼睛:“原來是您?!我道是哪家無良寺廟,竟是您老人家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