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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62章 赴湯蹈火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夜色漸沉,汜水關上空的風,裹著火藥未散的焦味,吹得人心中發冷。崔虎披甲立於帥府,燭影搖曳在他陰沉的臉上。廳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刀斧手押著鄭子明、張光遠、羅延西、曹斌四人進殿。

崔虎一揮手,冷聲道:“推出去斬!”

刀斧手應聲上前。四人雖被縛,卻都麵無懼色。鄭子明甚至抬頭笑道:“崔老兒,咱兄弟幾人死在一處,也算不枉沙場拚命。”那份硬氣,讓在場兵士都不敢直視。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打破肅殺的空氣:“慢著!”

崔虎皺眉抬頭,說話的正是副將曹翰。

“曹將軍,你這是何意?”崔虎冷道。

曹翰拱手:“元帥,我以為這四人不該殺。”

“為何?”崔虎眼神一冷。

“他們皆是柴榮的禦弟。”曹翰語氣鎮定,“若在城中,趙匡胤顧忌他們的性命,不敢輕易攻城;若殺了他們,周軍架炮攻來,這汜水關還能守幾日?”

崔虎沉思片刻,麵色陰晴不定:“你說得也有理,可留著他們也是禍根。城若被破,被趙匡胤救走,豈不前功儘棄?”

曹翰略一思索,低聲道:“不如押送晉陽獻給劉王,以此邀功受賞。此事既能穩城,又能立功,一舉兩得。”

丁貴聽後點頭:“此計可行。”

崔虎看著曹翰,問道:“誰願押送?”

曹翰上前一步:“末將願往。”

“好,”崔虎歎息一聲,“辛苦將軍一趟。務必小心,半途不得出紕漏。”

次日天未明,寒氣侵骨。曹翰率二百精兵,準備好鐵鏈與木籠囚車,將四人押出汜水關。火把在黑暗中晃動,照亮囚車裡一張張沉默的臉。鄭子明坐在角落裡,冷笑一聲:“這一路若要去見閻王,也不虧。”

曹翰裝作未聞,隻低聲命令:“啟程。”

隊伍出了關,風聲嗚咽,天邊泛起一抹灰白。走出三十餘裡後,曹翰下令停軍:“歇腳!”眾人把囚車圍在林間空地,兵士三三兩兩坐地吃乾糧。

曹翰抬手,示意兩名副將將曹斌押到他麵前。他坐在一塊石頭上,神情複雜地望著囚車中的人。

“曹將軍,可是介休人?”

曹斌皺眉,冷聲道:“不錯。”

“哪一處?”

“曹家集。”

曹翰低低一笑:“那我可也是曹家集的。”

曹斌愣了愣:“同鄉?”

“豈止同鄉。”曹翰目光變得柔和,“你可還有叔父?”

曹斌警覺地看著他:“我父兄二人,我叔父尚在人世,還有一個兒子……可我離家十年,不知近況。”

“那你叔父的兒子,叫什麼?”曹翰問得極輕。

“曹翰。”

話音一落,二人對視。曹翰眼中有淚光閃動,聲音有些顫抖:“兄長,我就是曹翰。”

曹斌怔了半晌,終於低聲道:“賢弟……真是你?”

“正是。”曹翰站起身,快步上前,親手為他解開枷鎖,“哥哥,我早聽說周營有個曹斌將軍,心中猜是你,卻苦無機會相認。今日方敢相告。白日人多耳雜,不敢聲張,如今無旁人,可放心說話。”

曹斌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眼眶微紅:“賢弟,咱兄弟能在這亂世重逢,真是老天垂憐。但如今你押我回晉陽,該如何是好?”

曹翰沉聲道:“我思來想去,唯有一策放你們走,投降周主。我不忍害兄,更不願做逆。”

“此事你可想清楚?”曹斌問。

“我意已決。”曹翰轉身喚來兩名親信,低聲吩咐幾句。

林間的風更冷了,樹葉沙沙作響。曹翰走出樹林,將二百軍卒召到麵前,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聽著這幾名周將,是我叔伯兄長。我願投降大周,與兄長共事。”他的聲音高而穩,“願隨我者,同去周營;不願者,可回汜水關。我放周將之事,崔虎若問,禍在我,不連諸位。”

眾兵麵麵相覷,短暫沉默之後,有人喊:“既然將軍投降,我們也降!”

呼啦一聲,二百兵齊齊跪地:“願隨將軍歸周!”

曹翰深吸一口氣:“都起來吧。”

他走到囚車前,親自打開鐵鎖,放出鄭子明、張光遠、羅延西。幾人被放出後,先是錯愕,繼而恍然,紛紛拱手致謝。鄭子明拍著曹翰的肩笑道:“賢弟,這一恩三生不忘!”

曹翰神情慚愧:“我本降將,惟望幾位兄長到周營後,多多照拂。”

曹斌點頭:“咱們快走吧,彆誤了時辰。”

眾人找回自己的兵刃與戰馬,盔甲雖殘,但人心一新。曹翰帶領眾人繞道避開汜水巡防,一路疾馳。

當他們趕到周營時,天光已明。趙匡胤聽報,大喜過望,親自出營迎接。看到曹翰帶著百餘降卒、救回四將,趙匡胤拍案笑道:“忠義並存,實乃奇人!”

眾將紛紛稱賀,張光遠、羅延西更是激動難言。趙匡胤立刻設宴犒賞,親自為曹翰斟酒。

高懷亮席間拍案起身:“末將剛到周營,尚無寸功。請命十日之內,定破汜水關!”

趙匡胤朗聲道:“好!若能十日拔關,汝功當首!”

酒聲喧騰,營帳燈影搖曳。外頭的風吹過旗陣,獵獵作響,像是在預告下一場血與火的到來。

黎明前的天井關,霧氣像潮水一樣籠罩山野。關外旌旗靜止,關內號角未鳴,隻有風聲掠過殘夜的營帳。

次日清晨,周營正在操練。刀光映著晨曦,戰馬嘶鳴。趙匡胤站在帥台前,沉聲觀陣。忽然後營門方向塵土大起,一騎快馬如飛,捲起長長的灰浪,彷彿一條灰龍破雲而來。

高懷德正巡營,看見遠處那匹馬,眉頭一皺:“什麼急信,竟打得馬都冒煙?”

馬蹄踏塵,漸近漸急。那騎士身披官袍,卻早已滿身泥汙,前仰後合,幾乎坐不穩鞍韉。等靠近些,纔看清是趙普。

“報!快報元帥速來接旨,聖旨到!”他聲音嘶啞,卻仍用儘力氣喊出最後一句。

高懷德神色一變,快步上前,一手去抓韁繩:“籲!”

然而那匹馬跑得太快,驟然前衝,趙普整個人被慣性甩出,重重摔在地上。塵土飛揚,趙普當場昏厥。

“趙丞相!”高懷德衝過去,抱起他滿是灰塵的身子。趙普的臉上血跡混著汗泥,呼吸微弱。

“快!傳醫官!送帥帳!”

一行人抬著趙普奔向中軍。還冇進帳,趙匡胤已聞訊趕來,身後是高懷亮、苗光義等人。趙匡胤快步上前,眼神一凜:“怎麼回事?”

“從天井關急馳而來,似有大事。”高懷德沉聲答。

眾人將趙普抬入帳中,軍醫急救,掐人中、灌水、按脈,片刻後趙普才緩緩睜眼。那雙被風沙灼紅的眼睛轉動,盯著趙匡胤,聲音帶著嘶啞的急促

“趙元帥……速派兵……救駕!柴王被困……若遲一步,主公性命難保!”

帳中頓時一靜,所有人都變了臉色。趙匡胤心頭一緊,沉聲問:“怎麼回事?快說!”

趙普艱難地嚥下一口水,言語斷續而急促。

原來,柴榮自白沙河一役受驚又受寒,雖被高懷德所救,卻積勞成疾,病勢加重。趙匡胤攻汜水關時,柴榮臥病未愈,隻得留駐天井關休養。左右保駕的文官是趙普,武將有石守信、潘仁美等。

數日前,柴榮的病稍有好轉,正準備親自前往前線慰勞三軍。哪知當夜半三更,忽然城外炮聲如雷,喊殺震天。

柴榮從夢中驚醒,披衣出帳。城內火光閃爍,號角亂作。趙普、石守信匆忙率兵登城,仍不知敵情。

天亮後,柴榮登上南城樓,舉目望去城外五裡,北漢旗陣鋪天蓋地。戰馬成群,軍鼓震野。大地上密佈的戰壕、鹿角、拒馬,閃著寒光,像一層層鐵浪。

“北漢王劉崇親兵?”柴榮低聲喃喃,心中一沉。

趙普稟道:“啟稟陛下,乃北漢元帥白從輝率兵十萬,圍困天井關!”

柴榮望著遠處那片密如蜂巢的敵營,眼底掠過一絲絕望。他知道白從輝是劉崇麾下最狠的戰將,此人治軍嚴整、攻守兼備,曾在潞州鏖戰,幾無敗績。如今兵臨關下,顯然是有備而來。

趙普此時也明白一切。原來劉崇早有詭計先是假意攻潞州牽製周軍,再命白從輝趁虛南下,直取天井關。若能擒住柴榮,趙匡胤在汜水關前線便成孤軍,糧道被斷,腹背受敵,周軍不戰自潰。

白從輝領兵十萬,帶石奎、石洪昇、單珪、李存節、陳天壽、文治剛、武治國七員悍將,四麵圍城,意在活捉柴榮。

天井關寒風捲著塵沙,從敵營的方向呼嘯而來。城上旌旗獵獵,柴榮披甲立於北城樓,眯眼望著遠處的山穀。忽然,隻聽“叨叨”幾聲炮響,厚重的空氣被撕裂,塵土飛揚之間,一陣馬蹄如雷的軍勢從北漢營中蜂擁而出。

那一支騎軍排成整齊的“一”字陣,勢如雙龍出水,氣勢森嚴。兩杆大門旗在左右招展,八麵認標旗成列於東西。中軍一杆三丈高的絳紫坐纛隨風鼓盪,黑火沿、黑月光的緞麵在陽光下閃動,上繡一個鬥大的“白”字,氣勢淩人。

隨後,鐵甲的海洋在戰場上鋪開。金盔、鐵盔、烏金甲在光線下閃得人睜不開眼。每一名騎士的長槍、戰刀都在抖動中發出低鳴,宛如萬獸慾嘯。

忽然,一匹紫驊騮從陣中騰躍而出,鬃毛飛揚,馬嘶如雷。馬上那將,麵如鐵色,身形魁偉,眼若銅鈴,眉似鐵刷。滿麵絡腮須隨著風擺動,盔上十三曲簪纓如火焰飄舞。胸前的紫金八叉鎧閃爍如流霞,紅袍半披,肋下掛劍,背後橫鞭。此人正是北漢元帥白從輝。

柴榮目光一凝,心頭髮緊。身旁的石守信、潘仁美等人雖是久經沙場的戰將,但在這陣勢下,也都默然無語。白從輝的威勢如山,光憑那股氣場,就讓城頭的空氣凝滯。

白從輝舉鞭指天,聲震四野:“黃傘之下,莫非周主柴榮?”

柴榮倚著城垛,冷聲答道:“正是寡人。來者何人?”

白從輝笑聲滾雷:“我乃北漢元帥白從輝,奉王命討伐。柴榮!你當年篡我大漢之國,逼死劉承佑,如今天理昭昭,我奉命擒你!此刻天井關四麵皆我軍,插翅難逃。識時務者,當速寫降表,命趙匡胤退兵,或可保你一命;若不從,我即刻架炮轟城,讓你化為齏粉!”

這話擲地有聲,風聲都似停頓。

柴榮臉色鐵青,強作鎮定:“白從輝!寡人雖被圍困,但我禦弟趙匡胤麾下兵多將廣。若知我陷此地,必調兵救援。屆時你這十萬之眾,不過灰飛煙滅!”

白從輝大笑,眼中閃過輕蔑:“哈哈!賣傘出身的柴榮,還敢口出狂言?趙匡胤困守汜水,遠水難救近火!等我破城之時,他縱有天兵,也為時已晚!”

柴榮心中一震。他知道白從輝所言非虛。趙匡胤在汜水關鏖戰,怎會知天井關危在旦夕?那股無力感像冷風般鑽入心底,令他一時語塞。

城頭氣氛驟然緊繃,石守信忽而上前一步,聲若洪鐘:“主公不必驚懼!臣請率軍出戰,為陛下斬此猖狂之將!”

柴榮回頭望著他,眉宇間藏著憂色:“石卿,他兵精將勇,你若失利,城門恐難再守。”

石守信沉聲答:“天井關被圍,豈能坐以待斃?我若不出,士氣先喪。臣願以命搏之!”

柴榮目光一黯,終是點頭:“好。去吧,但務必小心。”

石守信翻身上馬,率三千精兵從北門出。吊橋落下,鐵鏈“轟隆”作響。旌旗一擺,戰鼓如雷,殺氣騰空。

城外塵沙飛舞,石守信縱馬直衝。白從輝冷笑一聲,迎馬挺槍,兩軍在一瞬間撞合,鐵與鐵交擊的聲音刺耳如雷。數合之間,二人槍戟相碰,火星四濺。

忽然,白從輝一聲暴喝,抽出背後打將鋼鞭,猛然一揮。鞭聲如裂帛,風聲尖嘯。石守信隻覺背後一涼,想避已遲。

“啪!”

沉悶一聲巨響。護心鏡被砸得塌陷,絲絛齊斷,甲片飛散。巨力透背,他胸中一陣悶熱,幾乎喘不過氣來。隨即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出。若非他反應迅速,緊扣馬鐙穩住身體,幾乎當場墜馬。

白從輝緊逼不放,策馬再追。城上弓弩齊發,箭雨鋪天蓋地,迫得白從輝收馬退避。石守信趁機踉蹌退回城中,吊橋再次拉起,鐵鏈撞壁發出刺耳的回聲。

未及退回的幾十名士卒被亂軍吞冇,血流成河。

柴榮在城樓上看得心驚膽戰,指節攥得發白。石守信滿身是血被抬上城樓,仍強撐跪地:“臣……無能,失利了。”

柴榮俯身將他扶起,聲音發顫:“卿已儘忠。”

城下白從輝仰天大笑,聲震山穀:“周軍無人乎?若無人再出,我便轟城破門!”

城頭寂然無聲。風捲過旌旗,獵獵作響。柴榮轉頭看眾將,想尋一策,卻見潘仁美低著頭,假裝在拂塵,不敢抬眼。

破曉前的天井關,陰雲密佈,風捲塵沙,像是大地都屏住了呼吸。城中帥府燈火未熄,君臣徹夜未眠。柴榮披一身常服,立於庭中,看著殿外黑壓壓的天幕,心事重重。趙普站在他身後,沉聲說:“容我們商量一下,告訴他們,三天後給答覆。”

柴榮轉頭,眼神中有怒也有痛:“愛卿,這可使不得!”

“主公,這叫救燃眉之急。若不如此,全城百姓都得隨我們一同死。能活三天是三天。”

柴榮沉默片刻,終於點頭:“好吧。”

他帶著隨從登上城樓,衝著敵營大喊:“白元帥,請容我們三日,我與眾卿商議後,再寫降書!”

敵營中傳來白從輝的聲音,冷笑道:“你這是緩兵之計。三天後你若不寫降書呢?”

“你們儘可攻城。我們困於孤城,走不了一步。難道元帥容不得區區三日?”

白從輝沉默片刻,終於回聲如雷:“本帥素來寬宏大量,就給你三天!”他揮手示意,敵軍緩緩退去。

柴榮擦了擦額角冷汗,調轉馬頭,疾馳回帥府。

石守信被抬進軍醫帳篷時,臉色如紙,唇色青黑,呼吸微弱。柴榮趕去探視,望著這位勇將傷勢,心中悲憤交織,轉頭走進中軍大帳,眾臣俱在。

他環視一圈,聲音低沉:“三日之期已換,誰有退兵之策?”

文武諸臣互相觀望,無人應答,連潘仁美也隻低頭不語。

趙普站起,向前一步:“陛下,唯有一策可行:臣願闖敵營,前往汜水關,請趙元帥來救。”

柴榮震驚:“你去?”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如今敵軍重重圍困,非我親自前往,不足以托命。”

“趙丞相,你能闖得出去?”

“隻要主公配合演一出苦肉計,打我出城,我自有辦法。”

柴榮神色一緊:“孤怎忍心讓你受辱?”

“主公,為百姓,為國祚,臣縱死,亦無悔。”

柴榮滿眼悲痛,揮筆寫下調兵聖旨。趙普當場脫去官袍烏紗,換上青衣布帽,將聖旨藏入帽中縫口,再戴在頭上。他伏身於地,叫掌刑兵卒施棍行刑。

“要打得真,三棍見血,先左斜,再右斜,最後一棍破皮見肉。”

第一棍落下,趙普身子一顫,額頭冷汗涔涔;第二棍打中右肩,衣裳裂開,血跡滲出;第三棍正中脊背,皮肉翻卷,鮮血噴濺。柴榮轉過頭去,不忍目睹。

二十棍打罷,趙普渾身如篩糠般發抖,趴在地上已起不得身來。兩名兵卒將他架起,他卻咬牙一笑:“萬歲,保重,臣……走了。”

柴榮一步跨出,俯身行三拜九叩:“愛卿,孤與城中百姓的命,全托於你。”

趙普擺擺手,被人攙扶著走向北城。吊橋緩緩落下,他踉蹌著踏出城門,風聲如哀號,背後是沉沉城門,一步步彷彿踏在刀刃上。

他的雙腿早被血浸透,腳底生痛,每一步都似把命扔出去。半個時辰才走出兩三裡,遠處北漢兵卒一聲大喝:“何人!”

幾人上前,將他擒下,押往白從輝大營。

大帳燈火通明,白從輝高坐帥位,望著被架進來的趙普,不屑一笑:“你是誰,竟敢擅闖本帥大營?”

趙普神色淡然,聲音卻沙啞:“我乃周主舊臣趙普,今被削職為民,隻求歸鄉安老,願元帥放行。”

白從輝盯著他,問:“你這身傷,是誰打的?”

趙普苦笑:“說了也無益,隻望元帥施一刀之恩,莫讓我再受苦。”

夜風透骨,白從輝坐在中軍大帳中,火光映得他臉色鐵青。趙普跪在地上,渾身血跡未乾,衣襟貼在傷口上,風一吹便生疼。白從輝看了他片刻,緩緩問:“你把事說清,我再殺你。”

趙普低垂著頭,聲音沙啞:“白元帥,周主本應三日後寫降書,怎料回去後又反覆,商定退兵之策。臣一時多言,說陛下既已許諾,便當守信。若失信於敵,恐失人心。這樣拖下去,徒讓百姓遭殃,不如割棄弱土,保全根基。萬歲大怒,說我私通北漢。我頂了幾句,他惱羞成怒,下旨欲斬。幸得群臣力勸,才饒我性命,重責四十大棍,革職為民,趕出城外。主上心知我出不去,他料定元帥必不放行,想借刀殺我罷了。”

白從輝聽罷,猛地一拍桌案,酒盞翻倒,冷聲喝道:“趙普!你道我不知這是苦肉計?柴榮派你來詐我!想搬兵求救?來人,把他推出去斬!”

幾名士卒上前,扭住趙普的雙臂,將他綁縛推向帳外。趙普神色平靜,眼底無懼,隻輕輕閉上雙目,像在默默告彆一切。白從輝抬眼看著他,心中一陣異樣這人,竟連死都不懼?文臣有此膽色,倒不多見。

“慢著!”白從輝忽然喊停。

他起身,走到趙普身邊,目光在他臉上仔細打量。那張因失血而慘白的臉上,看不出一絲驚恐。白從輝心中猶疑,吩咐搜身。士卒將趙普從頭到腳查了一遍,連鞋底、髮髻都未放過,竟真的什麼也冇發現。

白從輝皺眉:“像他這等身份,若無確證,豈能輕殺?”沉思片刻,他揮手道:“鬆綁,帶下去。給他上藥,備酒菜。”

夜深風冷,營帳內燈火明亮。趙普被重新帶進來,身上包了傷,臉色仍蒼白如紙。他盯著桌上豐盛的菜肴,苦笑一聲:“白元帥何故不殺?反倒相留款待?”

白從輝仰坐笑道:“趙丞相乃明人誌士,學富五車,胸有良謀,為人剛正。怎忍加害?隻是誤投柴榮,落得今日。若丞相肯輔我漢王,保我劉氏中興,不但不死,還有高官厚祿。”

趙普垂目,淡淡道:“我保了柴榮,又投劉王,誰還能信我?”

白從輝大笑:“有本帥作保,何慮不信?”

趙普抬眼望著他,語氣平淡:“方纔元帥還說我君臣設苦肉計,如今又肯信我?這轉得也太快了些。”

白從輝爽朗一笑:“人心多疑,初見之時,怎知真假?試殺丞相,隻為探虛實。如今看來,柴榮確實要借刀殺人。我白從輝雖粗,卻不糊塗。”

趙普微微一笑:“元帥肯留我一命,感恩非淺。”

兩人對坐,酒過三巡,話越說越深。趙普博古通今,談兵論政,言語間洞徹時勢;白從輝粗豪中見真,聽得連連稱歎。二人相談如故,竟生惺惺相惜之感。

三日轉瞬即過。白從輝愈加賞識趙普,遂提議結為異姓兄弟。趙普權衡再三,麵上鎮定答應。大帳中擺開香案,供奉關帝,焚香設誓。二人跪地磕頭,白從輝先發誓:“同心協力,生死不負。”趙普緊隨其後,朗聲起誓:“與白元帥結為異姓兄弟,不能同生,但願同死。如有二心,天誅地滅,五雷轟頂。”

他口中言辭鏗鏘,腳下卻悄悄劃了個小圈,心裡默唸:不算,不算。

誓畢,白從輝喜形於色,親自斟酒勸飲。趙普目光深沉,酒到唇邊,麵上無波。飲罷,他忽然笑道:“元帥,我入漢營,未立寸功。今日若能入京,見符皇後,詐取金鑲玉璽,以璽號令天下,即可推劉王稱帝。屆時,柴榮縱不降,亦自亂矣。”

白從輝一拍大腿:“此計高明!趙丞相何時起程?”

“今日即行。”

“好!”白從輝親自送他出營,一路相送至營門之外,叮囑再三。趙普策馬離去,走出百餘裡,回首望那漫天戰旗,心中暗歎:世間權謀萬變,唯忠義難全。

他冇有折向京城,而是暗中轉道,連夜奔往汜水關。寒夜漫漫,血色月光照著他額角的冷汗,他不敢歇馬,一日一夜不曾停。

當他終於抵達汜水關時,身上血跡未乾,馬已瘦骨嶙峋。趙匡胤聽聞來人是趙普,親自迎出。趙普翻身下馬,雙膝一軟,幾乎跪倒在地,聲音嘶啞:“趙元帥!天井關告急,主公被困,請速發兵救駕!去晚一步,聖駕性命不保!”

趙匡胤麵色驟變,怒拍案幾:“來人傳令,全軍拔營,火速救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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