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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56章 以一當十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夜色將儘,白沙河畔霧氣如煙。薄薄的晨光在河麵上鋪開一層銀白,寒氣刺骨,水聲潺潺,卻帶著一種不祥的靜。

周主柴榮被亂軍圍困,滿臉血汙,盔甲碎裂,手中長劍早已折斷一截。劉大奈勒住戰馬,獰笑著逼近,冷聲喝道:“柴榮!識時務者為俊傑,快寫降表,保你一命!”

柴榮怒目圓睜,滿身血汗混著塵土,他一字一頓道:“朕寧死,不降!”劉大奈冷哼一聲,抽刀上前,刀鋒在晨光下泛著寒光。柴榮身後無人,眼見末路,隻覺胸口一陣發悶,幾乎暈厥。就在這絕境之中,他仰天長呼:“天可憐我周室!有誰來救朕!”

話音未落,隻聽林中馬嘶震地,一陣急促的蹄聲如暴雨拍擊。霧氣被衝散,一個身影自濃林中疾馳而出。那人銀盔銀甲,披風獵獵,坐下白龍駒騰起一片塵沙。他長槍如雪,馬到人前,大喝一聲:“主公勿驚!救駕來了!”

這聲如雷貫耳,驚破黎明的靜寂。柴榮怔住,定睛一看那馬上之人,竟是高懷德!

高懷德,昔日的罪將,昔日的仇人。柴榮心頭一震,幾乎不敢相信。那一刻,朝陽透過樹梢,將銀甲映得如烈焰一般耀眼。

原來,一夜之前,軍師苗光義早察覺出敵軍有異動。隻是他深知趙匡胤心力交瘁、連戰失利,又憂又懼,若再告警,必惹驚亂。於是他暗中佈置曹斌鎮守西營十裡空寨,防敵偷襲;潘仁美守天子,若營中突變,護駕西撤;樂元福、馬全義堵天井關迴路,不許敵退。一切安排妥當後,他帶上高懷德,疾行二十裡至紅瓷穀。山不高,卻樹密林深,夜風透骨,星光微寒。

“高將軍,”苗光義立於林間,語氣沉穩,“你今夜在此守候,若敵軍夜襲,敗退之路必經此地。你若能擒劉大奈、丁貴,打開天井關,那便是大功。到時我自會在天子前保奏,洗你舊罪。”

高懷德冷冷一笑,目光堅硬如鐵:“功名免罪都不算什麼。若真能救主一命,便是死,也無怨。”

苗光義長歎一聲,拍拍他的肩:“這句話,老夫記下了。”說罷策馬而去,身影冇入夜色。

紅瓷穀寂靜如死。風過樹梢,樹葉相摩出低沉的響聲,像鬼哭。高懷德牽馬坐於一塊青石上,月光照在他臉上,冷得像一塊鐵。他喝下一口烈酒,喉嚨灼燒般滾燙。心中百味交雜他出身高門,世代簪纓,忠烈傳家;如今卻躲在荒山野嶺,成了個“候功的罪將”。他苦笑:“我高懷德,落到這般地步,倒也滑稽。”

夜更深了。遠處蟲聲斷續,風聲漸急。他的手按在槍柄上,手心已被汗浸透。半信半疑的心情,像一根繃緊的弦,越拉越緊。直到二更天,仍無動靜。高懷德餓了,掏出乾糧與酒,吃得粗重。胃中暖了,心頭卻愈發空蕩。“三更了,難道苗先生算錯了?”他抬頭望天,星光暗淡,夜色沉沉。

忽然遠方閃出一簇火光,隨即蔓延成漫天赤焰。火光映紅天際,伴著震耳欲聾的炮聲。高懷德猛地起身,跳上石頭,遙望西方。那是周營!火光滔天!他心頭一緊:“不好!苗先生果然算中了!可是趙兄在營中若有危險,誰救?!”

他咬牙,剛要上馬,卻又頓住。苗光義臨走前的叮囑在耳邊迴盪“穩住!時機不到,切莫妄動。”高懷德胸口起伏,雙拳緊握,指節發白。他望著那一片火海,眼中映著烈光,幾乎要將他逼瘋。

終於,四更天,馬蹄聲自遠而近,夜風送來一陣金鈴脆響。那是戰馬的飾鈴,沉穩而急促。高懷德目光一凜,低聲道:“來了。”

他翻身上馬,槍尖微抬,冷月下銀光一閃,如龍出淵。那一刻,所有的冷風、孤夜、羞辱與等待,都化作胸中熊熊烈火。

“丁貴、劉大奈”他壓低嗓音,眼中迸出寒光,“你們的命,該我高懷德來取!”

他把馬鞍扣緊,拉了拉肚帶,銀甲在晨光下閃出冷光。又把長槍掛好,銀裝鐧斜背在肩,最後拍了拍白龍駒的鬃毛。那馬似乎懂他心意,噴了口熱氣,揚頭嘶鳴。高懷德牽著韁繩,出了密林。林外的白沙河仍籠著晨霧,水光微動,岸邊殘火未息,焦煙繚繞。遠處,兩匹馬影正從東麵奔來。

他眯起眼一看,心頭一震前馬正是柴榮,後麵緊追的,是劉大奈。

苗光義原本安排潘仁美護著柴榮突圍,不料潘仁美臨陣脫逃。柴榮被劉大奈追著一路東逃,竟至白沙河邊。那匹馬陷入河沙,馬失前蹄,人連馬一起滾進泥水裡。劉大奈揮刀勒馬,逼在河岸,聲若霹雷:“柴王!寫降書吧!我饒你一命!”

高懷德聽得清清楚楚,心口忽然發燙。是柴榮他眼神一暗,心裡冷笑:“姓柴的,你恨我入骨,恨不得斬我九族,冇想到今日也落到這步田地。報應啊。”

他站在林邊,神情冷硬,握槍的手卻微微顫抖。風吹過,白沙河的水拍打岸石,聲聲如歎。他心中一陣苦澀:“你柴榮要封我什麼官、給我什麼賞?我高懷德,早把名利都看淡了。你死活與我何乾?且讓我坐山觀虎鬥,看個明白。”

柴榮落水中,滿身泥血,幾乎已無力掙紮。他的聲音嘶啞,帶著絕望:“天可憐我周室!若有人救朕,朕封他侯,赦他罪!”

林中的風停了。高懷德的心,忽然被什麼刺痛。

那一刻,他腦海中浮現出兄長趙匡胤的麵容那位仁厚、仗義的兄長,常說:“高家兒郎,寧折不屈。”柴榮雖恨他,卻待百姓不薄,也待趙匡胤如兄如弟。高懷德暗暗握拳:

“若我今日因私仇見死不救,豈非誤了社稷?若柴榮真死,天下大亂,百姓又要流離。若我棄義背兄,還算什麼人?”

他深吸一口氣,低聲道:“罷了,柴榮雖恨我,我不能恨他。”

高懷德一抖韁,馬蹄翻騰,銀甲映著烈光,他喝道:“謝主龍恩!”聲震林穀,殺氣破霧而出。

劉大奈聽見馬蹄聲,心頭一凜,回頭一望,隻見白馬如電,塵煙直卷而來。他拔刀大喝:“什麼人!”

高懷德的聲音沉若鐵:“不用問,我是高行周之子高懷德!”

劉大奈冷笑,眼中露出一絲輕蔑:“你爹死於柴榮姑父之手,你還替他賣命?真是個冇心冇肺的奴才!”

“休得多言!”高懷德喝道,雙膀一抖,槍勢直刺。

劉大奈狂吼一聲,金背砍山刀迎風而起,刀光寒亮。兩騎相交,刀槍碰撞,火星四濺。河邊泥水飛揚,戰馬嘶鳴。高懷德槍法如龍,起落之間銀芒閃爍;劉大奈刀勢沉猛,每一刀都帶著殺意。柴榮困在水中,死死抓著馬鞍,看得清楚,聽得明白。

他心中驚異交加那救他的人,竟是高懷德!又驚又喜:驚的是這人明明“死罪定案”,怎會出現在此?喜的是天可憐我,不死於此。

他拚儘力氣喊道:“高愛卿,莫放走劉大奈!此賊欺孤太甚!”

高懷德不答,專心搏戰。兩馬盤旋,刀槍錯閃,殺得塵沙翻卷。四五個回合過去,高懷德冷哼一聲,槍勢一轉,忽地左手握槍,右手反掄銀裝鐧,藏於槍底“葉裡藏花”。

兩馬錯鐙而過的一瞬,他佯作虛晃,劉大奈舉刀封槍,高懷德趁勢反手一鐧。隻聽“啪”的一聲悶響,鐧頭正砸在劉大奈左肩。

那人悶哼一聲,身子歪斜,刀脫手飛出。鮮血從嘴角噴出,灑在馬脖上。馬受驚狂奔,馱著他直鑽進紅瓷穀深處。血跡一路拖行,轉瞬冇入山林。

劉大奈再未迴天井關,世間自此失蹤。後來的故事,傳說他女兒劉金定繼父之勇,雙鎖山立牌招夫,壽州大戰,那已是數年之後的事了。

此刻,高懷德催馬欲追,卻聽河中柴榮呼喊:“高愛卿,勿追!快來救我!”

白沙河水淌過柴榮的鎧甲,他身陷泥沙,動彈不得,聲音裡帶著焦急與絕望。

高懷德勒馬回望,眉頭緊皺。救,還是不救?

他心中翻滾:“他赦我之言,是被逼出來的。若救他,他翻臉無情怎麼辦?我豈不是自投羅網?”

他看了看河中的柴榮,又望一眼遠處淡去的血霧。忽然長歎一聲,心頭一硬,撥轉馬頭,朝林中策去。

身後,柴榮聲音嘶啞,幾乎帶著哭意:“高將軍留步救朕!快救寡人啊!”

晨光漸亮,白沙河的水霧還未散儘。寒氣從河麵撲麵而來,河灘泥濘,樹影斜斜。高懷德勒住韁繩,望著泥水中那一身狼狽的帝王,沉聲問:“我可是你的仇人呀?”

柴榮臉上滿是血汙,眼中卻露出幾分真誠:“愛卿,老一輩的事,不必再提。咱們這一代,無仇無恨,各說各論!”

高懷德眯起眼,聲音冷硬:“你赦免我了?”

“赦了。”柴榮喘著氣回答。

“趙元帥的罪你赦不赦?”

“趙元帥何罪?”

“趙元帥是我的妻兄。昔日在京,你命他殺我,他念舊情放了我。此舉有欺君之罪,你赦他不赦?”

柴榮苦笑,搖頭:“免了,免了!此事朕不再追究。”

高懷德冷聲道:“出口為旨?”

柴榮點頭,神情肅然:“朕一時昏昧,記恨將軍。往日恩怨,一筆勾銷。言歸於好。愛卿若能救我,回京之後,必重重封賞。”

高懷德凝視著他,半晌不語,才低聲道:“不記前仇就行。”

他心頭的石頭這才落地。

白沙河泥深水滑,戰馬不敢貿然下去。高懷德下馬,抽出佩劍,砍倒幾棵小樹,拖到河邊,一根一根墊在淤泥上,又搬來石塊壓穩。他踩了幾腳,確定陷不下去,才抄起長槍,踏上樹乾,一步步探進冰冷的河水。

寒水冇到膝蓋,冰得刺骨。他穩住身形,把槍調轉,槍尖衝裡,槍纓遞給柴榮:“主公,你抓住槍,一點一點往上爬!”

柴榮兩手死死攥著槍纂,青筋暴起,渾身濕透。那一刻,他再無君主之姿,隻是一個拚命求生的人。泥水濺上他的臉,汗與淚混成一色。

“再使點力!主公,加油!”高懷德咬緊牙,一點一點將他拽上岸。

等柴榮腳踏實地的那一刻,岸邊那匹受驚的戰馬竟自己躍出河麵,踉蹌幾步,揚頭嘶鳴,似也在慶幸主子脫險。

高懷德把槍插在地上,單膝跪下,俯身行禮:“罪人高懷德,參見主公。”

柴榮急忙扶起他,語氣中有幾分真情:“將軍少禮。孤身困絕地,幸得將軍挺身相救,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兩人對視片刻,皆是百感交集。仇恨在這一刻,似乎被冰冷的河水沖淡了。

林外忽傳馬蹄聲,苗光義、趙普、鄭子明、潘仁美等率人趕到。柴榮見了,心中既喜且怒:“苗軍師,你們怎麼纔來?若非高將軍,朕命休矣!”

苗光義下馬躬身:“罪在光義。是我命高將軍在此埋伏擒敵,豈料天意垂憐,反救主於危。”

柴榮朗聲道:“軍師真乃神人也!”

苗光義微笑,拱手而答:“是主公洪福齊天,逢凶化吉,得遇虎將。高將軍,趙元帥尚在營中鏖戰,速去相救!”

高懷德一抱拳,翻身上馬,銀甲閃光,白龍駒嘶鳴一聲,四蹄騰起,疾若流星。

他風馳電掣般衝入戰場。

此時,連營中火光尚未滅,濃煙滾滾,喊殺震天。趙匡胤渾身是血,力竭而立,丁貴帶殘兵圍攻,刀槍密集如雨。趙匡胤的盔甲已裂,呼吸急促,汗水與血混在一起。

忽聽背後喊聲如雷:“兄長!小弟來了!”

趙匡胤猛然轉頭,隻見高懷德白馬銀甲,槍似驚雷,殺破重圍而來。

趙匡胤大喜:“懷德?你怎會在此?”

高懷德一槍挑飛一名敵將,頭也不回:“是苗先生安排的,容後再敘!”話音未落,銀槍一抖,直取丁貴。

兩人交鋒,槍刀激烈,火星亂濺。高懷德的槍勢淩厲無匹,崩、砸、挑、拿、滑,幾乎冇有死角。每一次出手,都帶起呼嘯之聲。

槍尖如銀蛇吐信,寒光閃爍。

丁貴刀法雖狠,卻被逼得連連後退。忽然一記虛晃,高懷德身形一轉,槍尖直奔麵門。丁貴急忙低頭躲閃,卻被槍上的倒須鉤順勢劃過軟肋,隻聽一聲悶哼,鮮血飛濺。

丁貴慘叫一聲,幾乎被挑下馬,倉皇掉頭逃走。

天光漸亮,周軍士氣大振。曹斌率兵自側翼殺入,喊聲震天,敵陣崩潰。天井關的軍卒被殺得哭爹喊娘,屍橫遍野。

丁貴率殘兵突圍逃命,前方又遇樂元福、馬全義阻擊,廝殺再起。丁貴心膽俱裂,拚命衝殺,終於帶著十餘騎逃脫。

然而他剛出戰場,又撞上護駕回營的鄭子明。鄭子明認出他,長槍一挑,槍頭閃著寒光,丁貴不敢再戰,拔馬而逃。

正巧,樂元福、馬全義誤以為戰已結束,撤回救火。丁貴趁亂,僥倖逃迴天井關。

翌晨,趙匡胤下令:由高懷德、曹斌率三千精騎,直取天井關。

高懷德帶頭策馬,銀甲映日,長槍耀目。一路追擊,劫營、破敵,血色鋪天。天井關軍卒崩潰四散,哭喊成片。高懷德一馬當先衝入城門,槍挑數人,勢不可擋。

城內火起,呼號震耳。丁貴早已棄城逃遁。餘眾望風而降。

高懷德下令收攏殘軍,整頓帥堂,又派人馳報捷音:“天井關已破,請主公與元帥入城。”

那一夜,白沙河的血光終於被晨曦衝散。

周營雖損糧草,卻換回了主君平安與一座關城。風過旌旗,殘火未滅,河畔的泥水仍渾,唯有高懷德一身銀甲,被朝陽映得如雪如光。

天井關初定,硝煙未散。趙匡胤親自護著柴榮入城,沿途百姓夾道相迎,眼中儘是感激與敬畏。城內房屋多半被戰火波及,趙匡胤挑選一處尚完好的宅邸,暫作行宮,命人鋪陳寢榻,燒水備藥,讓柴王安心休息。柴榮雖麵色蒼白,仍強撐著對趙匡胤道:“勞卿費心,此番若無爾等,將士與百姓俱亡。”

趙匡胤俯首一禮:“主上安心,國事未穩,小臣自當竭力。”

安頓完畢,他升坐帥堂,召諸將入內議事。晨霧方散,天光透入營帳,映著眾將披甲的麵龐。趙匡胤展開功勞簿,親筆點名記功。

“有功者賞,有勞者記。功勞、苦勞,皆不可忘。”他聲音平穩而堅定,“白沙河一戰,救主於危者高懷德,為首功。”

眾人皆點頭,連苗光義也讚:“若非他於危難之際挺身,恐我等皆成孤魂。”

趙匡胤又下令:“行軍須守軍紀,公買公賣,不擾民戶。敵將家眷不得辱,無辜囚徒一律釋放。”

令下如山,眾將齊聲稱諾。帥堂之上,氣氛肅然,軍心重振。

然而一件事卻讓所有人都心頭不快張光遠與羅延西,兩名忠勇的將領,至今無蹤。趙匡胤眉頭緊鎖,傳牢頭問訊。那牢頭戰戰兢兢地稟報:“啟元帥,昨夜丁貴押走兩人,往汜水關去了。”

趙匡胤的指節一緊,掌中毛筆幾乎折斷。苗光義歎道:“劉大奈不返,丁貴必亂。汜水關若不除,此禍難息。”

柴榮聞此,驚氣攻心,舊疾複發,臥榻不起。禦醫診罷,隻搖頭歎息。趙匡胤急忙前去探望,柴榮虛弱地道:“光遠、延西,皆忠義之士。朕不能棄之。卿速整兵,取汜水關。”

趙匡胤心中沉重,卻仍安撫:“主上靜養,待三日後天井關諸務完結,臣即出征。”

三日後,大軍整頓完畢。眾人推舉高懷德為副先鋒,趙匡胤拍案應允,命鄭子明與之率先鋒營出戰。柴榮病勢未愈,由石守信、潘仁美守駕,趙普陪護。苗光義隨趙匡胤同行,共赴汜水關。

天井關至汜水關相距不過百餘裡,大軍星夜兼程,至二十裡外安營紮寨。夕陽西下,帳外旌旗獵獵,號角低鳴。趙匡胤正與苗光義、鄭子明、高懷德商議攻關之策,忽聞營外炮聲驟起,馬嘶人喊,塵浪沖天。

“何事喧嘩?”趙匡胤喝問。片刻,一名藍旗官奔入營內,單膝點地:“啟稟大元帥,汜水關元帥出陣討戰,點名要見元帥您!”

“再探!”趙匡胤沉聲命令。那旗官飛馳而出,不多時複回,神色緊張:“汜水元帥崔虎,已列陣疆場,聲稱有要事相商!”

趙匡胤沉吟。心念電轉此人或欲誘戰,或欲獻關。無論如何,必須親自會之。他披甲上馬,令高懷德、高延昭兩翼戒備,點兵五千隨行。

陣外荒野,灰塵瀰漫。汜水關城門大開,旌旗飛揚,一員猛將立於陣前。

那人四十五六歲,身軀如山,麵相凶獰:

眉如掃帚,銅鈴般的雙眼閃著獸光;

塌鼻闊口,獠牙外露,鬍鬚倒卷;

金甲耀日,紅袍翻飛,虎頭抹額光閃閃;

坐下花斑豹馬,掌中一柄大斧,沉若磨盤。

他揚聲大喝,聲若驚雷,震得人心直顫。趙匡胤凝神細看,隻覺此人如夜叉附體,威勢逼人。

“元帥,”高懷德在側低聲請戰,“讓我先上陣。”

趙匡胤擺手:“他點名見我,先聽他何意。”

他拍馬上前,聲音洪亮:“陣前來將,可報姓名!”

那猛將一瞪銅眼,咆哮道:“俺乃汜水關元帥鎮殿將軍崔虎!你是何人?”

“我乃周國鎮國元帥趙匡胤。”趙匡胤沉聲道,“聽說你欲見我,有何指教?”

崔虎一拍馬鞍,聲若巨鼓:“我來送信!你那兩個結義兄弟張光遠、羅延西,在我汜水城中!問你一句:要不要?”

趙匡胤眉頭一挑:“此話怎講?”

崔虎獰笑:“要是不要,我立刻將他們下入滾湯!若你念結義情份,還想救他們,就退兵讓出天井關,從此我為君,你為臣,我便放人!”

話音未落,趙匡胤仰天一笑,笑聲冷冽如刀:“崔虎,休得放肆!我趙匡胤生平不懼強敵,更不向威逼低頭。張、羅二人是我兄弟,怎會棄之?但要我退讓半步休想!我不但要人,還要打破汜水關,親手救出他們!”

崔虎站在汜水關外,披著金甲,烈日照在他身上,整個人宛如一座燃燒的銅像。風捲旌旗,他橫提磨盤大斧,聲如驚雷:“打我關城?趙匡胤,你真不知自量!誰不知我崔虎守關有名?若非本將善守天下雄關,怎會鎮守汜水?你說吧水戰?陸戰?車戰?馬戰?步戰?隨你挑!哪一場,我崔虎都奉陪到底!看你能撐幾招!”

趙匡胤麵沉如鐵,心中暗冷:“這廝言語粗野,倒有幾分膽氣。”他沉聲答道:“崔虎,你不識時務。我營中諸將,個個都是搏虎奪刀之輩。若真刀真槍交手,隻怕你連屍首都保不全。”

崔虎仰天大笑,滿口獠牙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少嚷這些大話!有膽的撒馬來戰,看你們這些‘上山打虎’的能耐幾何!”

趙匡胤眼神一厲,剛要縱馬出陣,高懷德已策馬衝上前,銀甲耀日,白馬噴霧,長槍如龍。他大聲道:“元帥,容我來會這狂徒!”

趙匡胤抬手示意:“懷德,小心。輕敵者必傷,怯敵者必敗。”

高懷德轉頭一笑:“小弟記下了!”

他一夾馬腹,白龍駒奔如箭矢,直抵陣前。塵沙中,兩馬相對,殺氣逼人。崔虎上下打量眼前的年輕將軍,隻見他眉目英朗,神色沉穩,心中暗驚:“這小子氣度不凡,倒像個好男兒。”

他沉聲問道:“你是誰?”

“先鋒官高懷德,高行周之子!”

崔虎冷哼一聲,眉毛倒豎:“高懷德?好個高家子!你父生前保漢劉王,忠義天下皆知。你這做兒子的,不思繼誌報國,反助周主攻我河東,還敢自稱忠良?聖人雲:‘三年不改父之道,可謂孝也。’你連孝義都不懂,還敢談英雄?”

高懷德冷笑:“英雄所向,惟明主是從。俊鳥擇木,良臣擇主。我高懷德為的是一統天下,免百姓刀兵之苦。崔將軍,你若還想講陳年舊賬,恐怕天下人都會笑你頑愚。”

崔虎雙目如電,怒聲道:“年紀輕輕,牙尖嘴利!本不忍傷你性命,如今看來,也得叫你知道老將之威!”

高懷德長槍一震,銀光乍閃,喝道:“少廢話!丁貴、劉大奈皆是我手下敗將,你以為你能逃得過我的槍嗎?接招!”

白龍駒騰空而起,槍光電閃,一刺如雷。崔虎怒喝一聲,大斧反手迎擊,斧光如焰,“噹啷!”兩軍陣前,槍斧相擊,火星四濺,聲震山穀。

高懷德心中一凜:這人膂力極大,竟震得他虎口生疼!崔虎得勢不饒人,斧影翻飛,“刷刷刷”上下翻舞,勢如疾風,左右呼嘯。

兩軍對陣,塵土卷天。趙匡胤在陣後緊盯兩人,眼神凝重。崔虎的力道雄渾,斧風破空,若被正中,非死即傷;但高懷德槍法靈動,身影如燕,或挑、或滑、或崩、或刺,招招險中取勝。斧如山,槍如風,力與巧的較量,竟打成平手。

片刻之後,二人各退半步,喘息間戰馬噴霧。崔虎咬牙怒道:“小輩果有幾分本事!”

高懷德擦去額汗,眼神如刀:“崔將軍,何苦替逆命之人擋路?你我各為其主,何必死戰?”

“廢話!”崔虎怒斥,斧鋒一翻,再度撲來。

就在這時,戰場西側忽然塵煙滾滾。遠處傳來低沉的號角聲,隨後是一陣震動大地的馬蹄雷鳴。塵霧之中,旌旗獵獵,一麵繡著火焰的黑底紅旗迎風招展,旗上金線勾勒出一個字“楊”。

“這是誰的兵馬?”趙匡胤皺眉,目光如鷹。

探事藍旗快馬飛馳而來,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帶著驚惶:“啟稟元帥!那是山西磁州火塘寨的兵火山王楊袞到了!”

趙匡胤心頭一震,臉色驟變。那一刻,連他都覺一股難以言喻的壓迫自西而來,像山崩、似火浪。

他抬頭望去,隻見遠處一支鐵騎如潮般滾來,紅旗烈烈,火鎧閃耀。為首一騎,披烈焰戰袍,頭戴赤金鳳盔,坐下黑鬃戰馬四蹄生煙,威勢驚人。

風掠過旌旗,火光映天。趙匡胤低聲說道:“火山王……楊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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