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之上,風沙撲麵。
孟強為奪皇杠,與九頭獅子陳宏對陣。初交數合,斧起如雷,勢沉力猛,逼得陳宏連退半步,心中一驚,暗道此人不可輕視。
然再走數招,強弱立判。陳宏銅槊穩若磐石,進不急、退不亂,一槊一槊,專破斧路。孟強隻覺臂膀痠麻,氣息漸促,斧勢越舞越窄,心中驟然發虛,暗叫一聲:“不好!此人力深,我敵他不過。”
陳宏見狀,心下冷笑:“原來京中傳言,不過虛名。什麼三鬨京師的呼延慶,到頭來也不過如此。”當下厲聲喝道:“孩兒,還不撒手!”
話音未落,銅槊橫掃,隻聽一聲金鐵交鳴,大斧脫手,飛墜塵中。
孟強魂飛膽裂,哪裡還敢停留,急撥戰馬,轉身便走,心中連聲叫苦:“壞了!再不走,命休矣!”
陳宏怒喝一聲,催馬追趕:“猴崽子!想走?把首級留下!”
兩騎一前一後,沿官道狂奔。馬蹄翻飛,黃塵滾滾,如風捲殘沙。孟強回首望去,隻見追兵愈近,心中大亂:“銀杠未得,反要喪命於此。若被他斬了,死亦不甘!”情急之下,暗自盤算:“且尋個去處藏身,待脫此厄,再圖他計。”
陳宏坐騎神駿,轉瞬逼近,喝道:“站住!呼延慶,休走!”
這一聲尚未落地,忽聽林中一聲呼喊:“大哥在何處——!”
話音未絕,樹林裡猛然躍出一人。隻見那人身量不高,青衣皂掛,筋骨精悍,手中一條鐵棍,烏沉沉似黑龍。兩目一大一小,目光灼灼,立在道旁,如石墩一般。
孟強聽得聲音,恍若見了救星,急回頭喊道:“二哥!救我!”
來者不是旁人,正是呼延平。
原來呼延慶暗赴彰德,用計誆兵,未曾告知呼延平。呼延平在山中覺出蹊蹺,逼問呼延明。呼延明拗不過,隻得實言相告。呼延平聞言,頓足大怒,道:“大哥獨行險地,豈有此理!”當即拖了呼延明,下山追來。
途中呼延明再三相勸,道:“二哥,此事全在權謀。若你我貿然現身,反壞大事。”呼延平卻道:“我不曉這些,隻知兄長性命要緊。”
二人一路行來,在城外遊走,探聽動靜。正行之間,忽見官道那頭,一騎飛奔而來。那馬四蹄騰踏,塵沙翻湧,馬上之人揹負大包,鼓脹異常。
呼延平目光一亮,低聲道:“送財的到了。”
說罷,縱身躍至道中,將鐵棍往地上一頓,橫身攔路,高聲喝道:“此路由我掌管,不留下物件,休想通行!”
呼延明在後見了,又急又笑,心中暗道:“但願此人非要緊差使,莫要惹出禍端。”
卻不知馬上之人,正是潘懷所遣信使,奉命星馳汴梁,欲探新帥虛實,一路不敢稍歇。
忽聽前頭有人喝止,那馬上之人忙勒韁繩。奈何馬性正烈,奔勢未歇,連轉數匝,塵沙飛揚,方纔一聲長嘶,將身形帶住。
那人橫眉喝問:“你二人是何來路?”
呼延平冷笑一聲,道:“何來路?你眼睛生在額上,看不明白麼?”
那人怒道:“少說廢話!你二人慾作甚事?”
呼延平把鐵棍往肩上一橫,道:“把你隨身銀帛留下半數。若所攜不多,便少取些。下馬罷。”
那人聞言,先是一愣,繼而冷笑,道:“原來是斷道取財的。好大的膽子!你要劫旁人也罷,偏要攔我?睜眼細瞧,我是彰德府總兵衙門來的!”
呼延平歪頭打量,道:“哦?我倒聽我大哥說過一句話:頭戴大帽,身著青衣,不是差役,便是軍中人。你是衙門裡當差的?”
那人忙道:“正是!既然明白,還敢攔我?我身有急務,不與你多言,速速讓路,尚可饒命。否則,休想活命!”
呼延平眉梢一挑,道:“原來是總兵衙門來的?”
那人應聲:“不錯!”
呼延平嘿然一笑,道:“那更省事了。下來罷。”
話未落音,呼延平身形一縱,鐵棍輕輕一撥。那人尚未看清來勢,隻覺馬背一空,“撲通”一聲,已跌落塵埃。未及翻身,呼延平早已上前,一腳踏住胸口,低聲喝道:“莫動。”
隨即自懷中取出繩索,將那人四肢倒攢,捆得結實,提起便往林中拖去。
林內呼延明早已看在眼裡,低聲笑道:“不費手腳,果然利索。”
呼延平把人往地上一摜,道:“交與你,問個明白。”
呼延明忙將那人揹負的包裹解下,打開一看,內有白銀數錠,旁置一封書信。展開一觀,乃彰德府總兵潘懷寫與京中龐洪之書。
呼延平探頭道:“寫的甚麼?快念來聽聽。”
呼延明拆信抽紙,纔看數行,麵色驟變,失聲道:“不好!此事凶險!”
呼延平急道:“怎的?快說!你們讀書人最愛賣關子,念出來便是!”
呼延明定了定神,照信文念道:“信中言道,新到一位元帥,名曰王國青,真假未辨,既無聖旨,亦無金牌,更無糧餉,隻說押糧官隨後而至,命收兵靜候,待京中回信。”
呼延平一聽,眼中火起,道:“果然如此!我早說大哥身陷險地!這下書之人,留他何用!”
話音未落,鐵棍已起,隻聽一聲悶響,那下書人腦骨碎裂,立斃當場。
呼延明大驚,道:“二哥,住手!”
呼延平愣了一下,道:“你不早說?”
呼延明急得直跺腳,道:“下書人死了,如何再問口供?”
呼延平擺手道:“問也無益,信在此,慢慢揣摩便是。”
二人遂將屍身拖入林深,掘坑掩埋。塵土覆上,風聲複起。
呼延明覆看信中後段,道:“信裡又說,新帥自稱攜國寶大印而來,卻一物不全,隻待押糧官奉旨隨後抵達。”
呼延平道:“押糧官?那不正是說的旁人?”
呼延明低聲道:“二哥,我有一計。你我冒充押糧官如何?”
呼延平皺眉,道:“說得輕巧。兵無一卒,令無一支,旨無一紙,錢亦全無,如何冒充?”
呼延明長歎一聲,道:“此事果然難辦。”
呼延平沉吟片刻,道:“不若回山。”
呼延明苦笑道:“回山便有銀糧麼?”
呼延平一跺腳,道:“既無錢糧,又無文憑,那便索性不管這些。就在彰德城外遊走窺探,城中若靜,便罷;若一有變,我便砸開城門,殺進去,把大哥救出來!”
說罷,二人對視一眼,心中俱是焦灼,隻覺前路風緊雲低,殺機暗伏。
時近正午,烈日當空,天地如灼。兩兄弟藏身於林間已兩日有餘,饑渴交迫,心情愈發煩躁。呼延平蹲在樹下,手執鐵棍,時而敲打樹根,時而直起身來張望。他耐性本就不足,此刻更是坐臥不寧,忽而低聲罵咧,忽而跳腳嘮叨。
呼延平在林間轉來轉去,手中鐵棍時而點地,時而舞空,麵色焦躁難耐,低聲咕噥道:“我這心頭如火燒一般,再這麼等下去,莫非叫咱乾坐至天黑?不如我自去城下大喝幾聲,看看那狗賊敢不敢出來應戰!”呼延明隻得勸慰道:“二哥且歇一歇,萬一誤了正事如何?”
好容易哄著呼延平在林中斜靠樹乾歇下,尚未閤眼,忽聽林外塵囂驟起,馬蹄雜遝,且有高聲怒喝,隱隱聽得一人連呼“呼延慶”之名。
呼延平耳根一動,驟然驚坐而起,神情緊張如被火燙,脫口道:“大哥來了!”身形一縱,已躥出林外。
正見遠處塵沙翻滾,兩騎一追一逃,前方一人正是紅麵少年孟強,後有騎者怒目擎槊,緊追不捨。孟強見狀大喜,奔聲呼道:“哎呀!救命的神仙來了!呼延平,快來助我!”
林中呼延明亦奔了出來,三人會合。遠望之下,那追兵胯下金毛獸,鬃如銅刷,筋骨嵬峨,正是“九頭獅子”陳宏。陳宏一見對方又添一敵,心中一沉,勒馬而止,冷眼觀勢。
呼延平衝孟強道:“你怎的到了這裡?”
孟強喘聲答道:“咱兄弟為救大哥,劫皇杠,不想撞上這廝,若非你來,險些命喪此人之手!”
呼延平瞪眼道:“你閃一邊去,打架的事,看我的!”說罷,手提鐵棍,如風撲至陳宏馬前,橫聲喝道:“站住!”
這聲暴喝如雷貫耳,陳宏未驚,然胯下金睛獸卻是驚懼失蹄,“噅兒噅兒”怪叫不止,幾欲將主人顛落馬下。
陳宏穩住身形,厲聲問道:“你這矮小之徒,攔我作甚?”
呼延平叉腰道:“你是何人?為何追我兄弟?”
陳宏哼道:“你說的是那紅臉小子?他不是呼延慶麼?”
呼延平怒道:“放屁!那是孟強,我大哥豈是你等口中所說?你是誰?”
陳宏冷笑:“我乃陳宏,你又是何人?”
呼延平雙目圓睜,大聲道:“聽好了!我名呼延平,小名崔三兒,要論再親一點兒,便是你爹!你若識趣,速速下馬磕頭,我饒你一命;若不然,我一棍子打你成肉餅!”
陳宏氣得渾身顫抖,暴喝道:“好哇,矮腳虎,竟敢辱我!休走,招打!”言罷,一磕捲毛獸,揮槊如山,迎頭便劈。
呼延平不閃不避,手中鐵扁擔往上一舉,喊一聲:“開!”隻聽“鐺”的一聲巨響,兩杆銅槊齊飛,半空劃弧而去,落地生塵。
陳宏手臂痠麻,虎口迸裂,驚駭道:“此人力大無窮,非我所敵!”轉馬欲逃。
呼延平早看破他意,疾步追至馬後,騰身一躍,扁擔高舉,“轟”的一聲,一棍打下,隻見人仰馬翻,塵沙漫天,陳宏連人帶獸,砸成一堆,竟是再無動靜。
孟強拍手稱快:“好啊,呼延平,快上,搶銀子去!可救大哥與眾兄弟!”
呼延平應道:“走!”三人呼嘯而上,直撲車隊。
禦林軍見狀,急忙成陣抵禦,然眾人目睹陳宏敗亡,早已心膽俱裂。呼延平衝陣在前,扁擔舞動如風,所過之處,無人敢擋。數十頭目儘皆骨碎筋折,哀嚎連天。五百軍士死傷過半,餘者或棄械跪地,或倉皇奔逃。
呼延平正待揮棍再砸,呼延明厲聲喝止:“住手!不可傷降兵!”
呼延平一怔,轉頭皺眉:“降兵?這是什麼名堂?”
呼延明快步上前,低聲道:“是繳械投降之人,既降不可誅。”
呼延平這才收棍,咂嘴道:“哼,早說是服軟的,我便饒他一頓。既聽你的,不砸就是。”
風聲淒厲,林影婆娑。三人立於屍陣敗軍之間,麵色肅然,皆知一戰雖勝,然前路更凶。大哥尚困城中,敵軍正醞釀殺機,事不容緩,須急圖後策——
呼延平踢翻一具屍體,抬頭問道:“這車怎麼辦?”一句話問出,竟把呼延明與孟強俱問住了。
四野屍橫,血汙遍地,四十輛輜重大車橫七豎八地歪在林邊大道之上,銀錠散落,旌旗歪倒。禦林兵雖餘數人,然早已癱軟在地,魂飛魄散,無人敢動。孟強額頭滲汗,撓頭苦笑:“哎呀,這可如何是好?”
正焦頭爛額之間,忽見東南一帶塵土飛揚,旌旗獵獵,一支兵馬自遠而來,行伍整齊,前列衣甲鮮明如官軍,後列卻是草衣短褐,似為百姓之裝。呼延明登高一望,不覺雙目一亮,失聲道:“來了!”
果然,來者正是呼延守信麾下兵馬,隨行者尚有二人,一乃鐵葉梅,一乃齊美容,皆女將裝束,英氣逼人。
卻說此三人緣何而來?原來先前袁智離山之際,便密囑呼延守信:“我等下山詐官籌兵,成敗未卜。三日之內若無迴音,必是事敗遭困,還望將軍親率兵馬於外接應。”守信點首稱諾,牢牢記在心頭。
是日正值三日之限將滿,音信全無,守信心中焦急,立召鐵葉梅與齊美容議事,當即起兵千人,前軍扮官兵,後軍扮百姓,化裝掩形,晝夜兼程,自齊平山而下,直趨彰德。
卻說此道乃通京之咽喉重地,車馬必經,豈料行至半途,便遇激戰。遣人探知前陣乃孟強、呼延平、呼延明,守信大驚:二子不告而下山,恐事有變,遂加速馳至。
呼延平一見隊伍臨近,滿臉歡喜,肩上鐵棍一提,奔出數步,笑聲朗朗如雷:“二叔!你可來了!”
呼延明亦忙趨上前,雙膝微屈,恭敬施禮,聲音哽咽中帶著劫後餘生之喜:“爹,娘……俱在此處?孩兒今日得脫虎口,皆賴天恩!”
呼延守信翻身下馬,環顧四野,隻見屍橫遍地、血跡猶濕,銀車雜陳於林前道旁,空氣中尚殘存戰後血腥之氣。他雙眉深鎖,眼光如炬,沉聲問道:“怎地弄成這般模樣?這場廝殺,因何而起?”孟強忙趨前,將誆兵之事自頭至尾細細稟報,又道:“今乃三日之限,若無餉銀進城,大哥性命堪虞。適遇西宮皇杠,銀帛載滿,可惜我一人之力,敵不過那陳宏。幸得平哥救援,方得手。”
守信聞言,沉聲道:“如此正好!咱便以此為餉,裝作押運軍資之人,詐入城中!”
遂分派人手,命將銀車推至林間,聚而藏之;命眾兵掩埋屍首,俘敵儘數捆縛,押回齊平山,以防走漏訊息。其後更命五百弟兄換上禦林衣甲,扮作押糧兵卒。
守信複指銀車之幡幢:“凡有宮字、娘字,儘數撕下,不留痕跡,隻餘銀帛。”
一切安置妥當,呼延守信顧盼四下,沉聲道:“明兒為人機靈,言辭有度,便由你充作押糧官。平兒你做他的隨從,不許多言妄動,一切聽令。入城之後,如此這般,如此這般……”
呼延明拱手道:“孩兒謹記。”
呼延平一拍胸口:“二叔放心!我隻認我大哥!他說啥我聽啥!”
守信點頭,又道:“我則留於城外候應,山上如今空虛,須得你嬸孃與娘子回山鎮守。”呼延平道:“明白!二叔你放心去吧!”
說罷,三人整束衣甲,改換裝束,孟強引路,呼延明居中,呼延平殿後,四十輛大車轔轔前行,五百兵卒列隊隨後,旌旗招展,直撲彰德府而去。
彰德城中,日已西斜,黃昏將至。
驛館之中燈影昏黃,潘懷負手而行,步履淩亂,室內隻餘靴聲迴響。其麵色青灰,額上冷汗潸潸而下,眉頭緊蹙,口中低喃自語:
“潘懷哎,潘懷!汝素號謹慎多智,未嘗失手,怎地今番竟落此昏招?彼王國青其人,言語應對雖無破綻,然來曆詭異,印雖真,旨卻無。三日已過,軍餉未至,汝又輕信所言,縱放信使出城,若其人真為詐偽,一去不返,豈不坐實欺君之罪?誤也……誤也!”
他行至榻前,長坐不起,耳畔彷彿又聞王國青言辭凜然,心下愈發惶懼不安。外頭風聲獵獵,仿若催命之鼓,潘懷目光一凝,低聲咬牙:“今夜若不擒其首級,恐將為朝堂笑柄、軍中罪人矣!”
他喚來親兵,密令四門加固,不許一人出入。旋又引二十名親將,披甲執器,直趨金亭驛館,神色凝重,語氣森然:“我等入內之後,觀我眼色行事,若我令下即動,擒人者擒人,殺人者殺人,不得遲疑。”
眾將齊聲應諾:“喏!”
潘懷點頭,又喚江鐸,傳令道:“你領一萬兵馬,將驛館四周圍定,備下乾柴硫磺焰硝。若我退後一步,爾便放火焚館,不許遲疑!”
江鐸肅然道:“謹遵將令!”
潘懷外頭部署已畢,四門嚴守,火油硫磺儘備,金亭驛館內外氣氛陡緊。然他心機雖密,呼延慶豈能不防?館中早有耳目,於圍城布兵之初,便有人潛回報訊。
暮色漸深,院中燈火未明,呼延慶坐於堂內,麵沉如水,長劍橫於膝上,雙眸冷光如電。
李能側坐於旁,眉頭緊皺,道:“賢侄,情勢已急,此地非久留之地。”
呼延慶歎道:“叔父,我料潘懷必起疑心,今夜恐怕便要下手。可歎咱們馬匹兵刃皆被調走,孤掌難鳴,豈非束手待斃?”
焦玉自角落躍出,滿麵煞氣:“實在不成,便先擒潘懷為質,大不了同歸於儘!”
正言語間,忽聞院門響動,一名傳令兵朗聲道:“潘總兵求見王元帥!”
呼延慶抬目望去,隻見潘懷身披戰甲,帶副將江鐸、吳秀二人立於前列,麵色凜冽,身後則是副將、參將、遊擊、守備諸將,盔明甲亮、兵器森列;再往後望,刀斧手、捆綁手各執繩索刃具,氣勢洶洶,直逼堂前。
呼延慶冷笑一聲,站起道:“來得好!你若真要動手,倒也省得我下場尋你!”
手掌探向佩劍,按而未拔,眸中寒光凜然。
潘懷大步而入,語帶質問:“王元帥,末將有事相詢:軍餉何在?三日既過,何故一文未至?”
呼延慶道:“你這話是何用意?”
潘懷冷哼:“三日前元帥調兵,突如其來,兵部不曾行文,餉銀更是無影無蹤。今早又遣一人出城,至今未歸。潘某忠於職守,不敢輕信,望元帥明言。”
呼延慶冷笑:“你是疑我假冒元帥?哼!我這金印,是假的嗎?”
潘懷看那金印,心中一震:“印的確是真的……”
呼延慶道:“印在此,尚不足以令你信服?餉銀途中遭劫,未能準時抵達,豈是我所能預料?你疑心過重,是何居心?”
潘懷怒意更盛:“這條大道安若磐石,豈有賊寇敢劫國餉?更何況,我已遣人馳往京師,請龐太師查明元帥真偽。王元帥若再不交實言,末將隻有公事公辦——來人!拿下!”
話音未落,院外驟起馬蹄急響,塵土撲簌,一藍旗急報軍士自馬上跳下,衝入中堂,單膝跪地,聲如洪鐘:
“報!稟潘總兵——城外東門有王元帥親兵張強將軍率五百官兵,押送四十輛銀車前來!軍餉已至,請速開門迎接!”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潘懷如遭雷擊,滿臉駭色:“軍餉……真的到了?”
他身軀晃了一晃,腦中轟然一響。片刻前欲擒假帥,片刻後軍餉現身,真假已分,若此人當真為朝廷欽差,自己方纔之行,不啻以下犯上、欺君罔上——此罪,輕則革職,重則斬首滅門!
潘懷臉色變得煞白,一甩披風,怒喝:“諸將聽令!全數退下!莫得放肆!”
眾將一頭霧水,麵麵相覷,方纔還要動刀綁人,此刻卻忽命退兵,無不摸不著頭腦。但見潘懷神色驚惶,皆知變故不小,“嘩啦”一聲儘皆退散。
潘懷整整戰袍,深深一躬:“元帥,方纔小將一時昏聵,多有冒犯,望元帥勿怪。”
呼延慶麵色冷峻,未語。
潘懷又道:“小將親兵方纔來報,護衛與軍餉俱已到東門外,張強將軍親率前來。末將鬥膽請元帥稍待片刻,隨小將移步帥堂,驗印接令、開門迎銀。”
他雙手拱起,低眉順目,語氣謙卑中透著惶然之意。呼延慶略一沉吟,緩緩點頭,道:“既如此,便隨你走上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