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齊廟內,香菸繚繞,鐘鼓未息。階前丹石溫潤,簷下日光斜灑,一片肅穆寧靜。呼延丕顯立在廊下,麵朝正殿,神色莊嚴,心中還在思量聖上旨意,不覺微一側身,忽聽背後珠履輕響,未及轉身,一股香風撲麵而來。
隻見龐賽花臉上帶著一抹驚慌之色,疾步上前,陡然一聲驚呼,身子便朝他懷裡撞去。
呼延丕顯一怔,腳步未動,隻本能地略伸一臂,尚未扶穩,那人卻忽地掙脫,雙目含淚,張口便是一聲哀嚎:“救命啊——呼延丕顯他調戲我啦!”
語聲未落,她便猛力撕扯自己的衣襟,轉瞬之間羅袖儘裂、雲鬢亂披,旋即又跌倒在地,哭叫打滾,口口聲聲“輕薄”、“羞辱”、“要死”,連臉上都用手劃出幾道紅痕,看上去淒慘萬分。
如此一陣大鬨,驚動廟外宮人。隻聽一陣腳步雜遝,宮娥、綵女、內侍、執戟武士蜂擁而入,見眼前這般場麵,不禁全都愣住。
他們隻見龐賽花從雙王懷中掙脫而出,衣不遮體、淚痕斑斑,地上打滾痛哭,而雙王呼延丕顯卻站在原地,神色驚訝,似還未回神。見此情形,眾人不由低聲議論起來。
“天哪,雙王竟然對娘娘下手?”
“若非親眼所見,怎信得此等荒事?”
“調戲君妃,那可是死罪啊!”
“就是尋常小官也當場打死了,如今卻是朝中柱國……”
一時間議論紛紛,卻無一人敢上前發作。呼延丕顯乃當朝重臣,權高位尊,誰敢動手?眾人隻敢怒目而視,暗中揣測。
龐賽花趁機哭得更淒厲了幾分,指著呼延丕顯破口痛罵:“你這衣冠禽獸!敢辱本宮!我這就去金殿,麵奏聖上,叫你粉身碎骨、千古罵名!”
太監匆匆前來勸解:“娘娘息怒,娘娘,快請回車輦!”
“起駕!”龐賽花怒氣沖天,“我要告他,我要讓聖上親自看清這奸賊的嘴臉!”
在眾人攙扶下,她披頭散髮、哭喊不休地上了輦車,轉瞬去了,香簾掩映,暮光中隻留下一陣殘音。
呼延丕顯仍怔怔站著,麵色發白,彷彿此事與己毫無關係。半晌,他才喃喃出聲:“調戲娘娘?我?我連她的手都冇碰呢……這……這是怎麼回事?”
忽聽身後有人低聲喚道:“老王爺,娘娘走了,眾人也散儘了。如今這廟裡隻剩您一人了。”
呼延丕顯回頭一望,正是他的貼身馬童。再看四周,果然空蕩蕩的,香火猶在,鐘聲已寂,眾人早已退去。
他苦笑一聲:“方纔我隻見她身形不穩,伸手想扶,哪知她竟自行倒入我懷中,轉眼卻翻臉不認,扯碎衣衫,栽贓於我……唉,這事我算是看錯人了。”
馬童皺眉道:“王爺的為人,咱們做下人的最清楚不過。您向來嚴於禮節,怎會做那等事?奴才鬥膽猜想,此事分明是娘娘設的圈套,專為陷害於您。”
“陷害我?她為何要害我?”呼延丕顯麵帶疑色。
“您難道忘了?兩三年前,王爺在金街之上掌摑了龐洪,少王爺又重創龐虎龐龍,那三人都是她的父兄。如今她得寵於聖上,權勢熏天,怕是早就記恨在心,如今藉此設局報仇。”
呼延丕顯微微一震,低頭沉思良久,終於歎道:“是有過那件事……可事隔數年,我也不過教訓他們一番,怎至於讓她如此下死手?唉……或許她真是誤會了吧。”
馬童忙勸道:“王爺,不是怕,隻是防。這等事事關名節,若叫她一口咬死,就算您有天大的功勞,隻怕也難逃口舌之禍。奴才勸您還是莫要去金殿,先尋幾位信得過的大人商議對策纔是上策。”
“不行。”呼延丕顯麵色一肅,語氣沉穩,“我若逃避,反叫小人得逞。我自問一身正氣,做事問心無愧,何懼他人誣陷?聖上英明,自會明辨是非曲直。”
說罷,他翻身上馬,撥轉馬頭,直奔午門而去。
龐賽花自天齊廟歸來後一路哭喊,未待通報,便衝入八寶金殿前,裙角翻飛、淚水漣漣,跪倒在丹墀之下,放聲痛哭道:“萬歲爺,妾妃受辱了,請萬歲做主啊——”
仁宗趙禎正在殿中聽政,聞得此聲,猛地抬頭。隻見龐賽花衣衫淩亂,頭髮披散,臉上還帶著血痕,一副淒慘模樣,早已不是平日那位端莊溫婉的西宮貴妃。
趙禎大驚失色,疾步走下禦階,急聲問道:“梓童,你這是怎麼了?為何蓬頭垢麵、滿身狼狽?”
龐賽花一邊哭一邊道:“臣妃實在難以啟齒……”
“但說無妨!”趙禎怒聲道,“有何冤屈,朕自與你作主。”
龐賽花環顧左右,低聲嗚咽:“方纔臣妃奉命前往天齊廟進香,由雙王呼延丕顯保駕。不料他見妾容貌,頓起歹心,出言調戲,又上前拉扯妾妃衣襟。妾妃奮力掙脫,反被他一巴掌打在臉上……若非宮中太監趕來,隻怕妾妃已遭不測。”
她說罷,緩緩掀開衣袖,露出臂上青紫淤痕,又以顫抖指尖觸著臉側血痕,淚聲哽咽,幾乎說不出話來:“妾原欲一死了斷,以免玷汙宮闈清譽,也免再見此等羞辱。然而方欲自儘之時,忽又轉念:若妾一死,口不能言,那賊臣豈不逍遙無忌?將來反咬一口,壞我朝綱,欺我君上!”她抬頭望向禦座,淚中含恨,聲音從低沉到堅定:“妾妃咬牙登殿,隻求陛下明察秋毫,辨清曲直,還妾一段清白,誅除奸邪。”
她忽然頓住,肩頭微顫,聲音愈加淒切:“妾身今日已是心灰意冷,清白儘毀,天日難對。既無顏麵苟活於世,與其苟延殘喘,不若當殿自儘,以死明誌,以血昭雪。”
她伏地叩首,聲如泣血,一字一句震動金殿:“妾在金殿之上,麵奏君王,事已陳明。妾願以一死,昭雪奇恥,隻願萬歲垂憐,洞察冤情,為妾申此血仇,雪此天恨!”
八寶金殿上,紅燭搖曳,金龍盤柱,珠簾輕垂。龐賽花跪伏在禦前,淚水未乾,衣袖沾著血痕。她言辭淒楚,聲斷氣咽,方纔的一番控訴猶在耳邊迴盪,滿殿鴉雀無聲。
仁宗趙禎聽罷,仿若驚雷劈頂,隻覺一股熱血直衝腦門,臉色漲得通紅,雙唇微顫,竟一時說不出話來。他隻覺得胸中怒火燒灼,握著龍案的手青筋畢露。
他堂堂天子,後宮粉黛三千,獨寵龐貴妃;如今竟聽說自己的妃子在降香途中遭人調戲,還是親自派去護駕的臣子——雙王呼延丕顯!此等大辱,焉能容忍?
“好一個呼延丕顯!”他心中憤怒如潮:“你父呼延讚單鞭救駕,是我朝肱骨;你又屢建戰功,朕格外信重,命你保駕護送貴妃。你竟仗勢欺主,圖謀不軌,若此事傳揚於外,豈非臣戲君妻,令我大宋顏麵掃地?”
趙禎咬牙暗恨:“呼延丕顯啊,朕待你不薄,你竟如此不知羞恥!朕非殺你,不足以慰心頭之恨!”
他猛然一拍龍案,震得案上禦筆橫斜,聲如霹靂:“來人!宣呼延丕顯上殿!”
少頃,呼延丕顯昂然而入,未覺異樣,朗聲跪奏:“臣參見陛下。”
“啪!”又是一記震怒拍案,趙禎目光如刃,直指殿下:“呼延丕顯!”
“臣在!”
“你可知罪?”
呼延丕顯一愣,心中微顫,答道:“回萬歲,臣不知犯何罪名?”
“哼!”趙禎冷哼一聲,眸中怒意欲焚,“你膽大包天,護駕不力,竟生淫念調戲貴妃,羞辱皇家,壞我體統!你做了什麼,自己心中明白!”
呼延丕顯麵色驟變,呼吸頓滯,正要辯白,趙禎已怒火難遏,大喝:“來啊!金瓜武士,將此逆臣綁了,推出午門,斬首示眾!”
“是!”金瓜武士早候一旁,聞令而動,跨步而上,一手推開頭盔,一手將他雙臂反剪,按倒在地,麻索捆縛如泥。
呼延丕顯滿頭冷汗,驚駭失聲:“萬歲!臣冤枉啊!求萬歲容臣申訴,縱死無怨!”
趙禎怒不可遏,轉臉不看:“推出去,殺!”
滿殿百官震愕,瞬間失聲,誰也不敢出言,隻是彼此交換眼色,心驚膽戰。
“這……這事不對勁吧?”有人低聲道,“雙王不是那種人啊……”
“可這告狀的是娘娘……”
“可萬歲連問都不問,直接問斬,未免過急……”
“龐太師是貴妃之父,怕不是設局陷害?”
“但若此非實,又豈敢在金殿誣告?”
眾臣心中起疑,卻無一人敢上前勸諫。
龐洪立於朝班之中,眼觀此景,唇邊微挑,暗自得意:“好女兒,果然演得像模像樣,三言兩語就將這莽夫推入死地。可不能讓他死得太快,他還有兩個兒子在軍中,若得知他冤死,豈不牽出我那封反書?那時我龐家豈不全盤皆輸?”
念及此,龐洪麵色一沉,快步出班,朗聲高呼:“萬歲!刀下留人!”
趙禎愕然,回首一看,是自己嶽父龐洪,心中頓生疑竇:“呼延丕顯調戲你女兒,你竟替他說情?”
“太師有何本奏?”
龐洪長揖一禮:“啟奏陛下,貴妃之言雖為實錄,但刑不上大夫,殺必誅其心。雙王呼延丕顯乃朝廷股肱,有護駕之功。今貴妃一麵之詞,便問斬重臣,未免操之過急。陛下,臣鬥膽,請將雙王喚回,再問情由,若果真罪證確鑿,殺無赦也不晚。若非其所為,豈不枉殺忠良?”
趙禎聽罷,怒意微斂:“太師此言雖合情理,但朕之羞辱,焉能輕赦?”
龐洪再言:“請陛下以社稷為重,息此風波,還朝廷公斷。若罪名成立,老臣也不為其求情。”
趙禎點頭,目中露出幾分冷靜,終揮手道:“將呼延丕顯帶回金殿!”
金鑾殿上,金龍盤柱,丹鳳描梁,朝日斜照之下,一道金光自天子禦座斜灑而下,映得殿中威嚴肅穆,鴉雀無聲。
忽有內侍高喝:“押——犯——上——殿!”聲如金鐘,驚破殿中凝重氣氛。
呼延丕顯披頭散髮,盔甲儘褪,滿麵塵土,雙膝跪在丹墀之下。昔日身為雙王的威儀儘失,唯餘一腔沉冤未雪。他仰麵對著天子趙禎,聲音乾澀低沉:“萬歲……”
趙禎眼神冷冽如霜,緩緩開口:“呼延丕顯,朕殺你——冤不冤?”
呼延丕顯強壓心頭怒火,拱手沉聲道:“陛下,臣死不瞑目。臣不知所犯何律,何罪至此?”
趙禎忽然冷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刺骨譏諷:“哼!你還要朕言明?天齊廟前,你對貴妃行何不軌之舉?你有欺君之罪!”
呼延丕顯聞言大驚,麵色瞬間慘白,厲聲辯道:“萬歲,此事絕無!臣乃金枝玉葉,怎會行那禽獸之事?必是有人——混淆視聽!”
“你還敢巧辯!”趙禎猛拍禦案,龍目圓睜。
“不是巧辯,陛下……”呼延丕顯咬牙道,“臣在娘娘之前,未有絲毫越禮之舉。天地可鑒!臣在接駕之時……娘娘她,她——”
話至半截,他忽地噎住。那段天齊廟前的真相,此時竟一字難言。他知道那女子故意倒向自己,欲生事端,可眼下身陷重圍,麵對帝王天威,他若一語點破,無異於公然指斥貴妃為禍水狐媚,此言一出,縱再清白,也必無活路。
一念至此,呼延丕顯低下頭去,沉默如石。
趙禎見他支吾不語,更加認定有鬼,怒喝一聲:“怎麼?說不出來了嗎?來人!將此賊推出去——斬!”
“萬歲——!”呼延丕顯忽然仰天長呼,聲震殿宇,“臣冤枉啊!臣還有話要說——”
忽聽一聲長吟:“陛下息怒!”眾臣中,龐洪疾步出列,作揖長跪:“老臣以為,此案事涉娘娘清譽與朝廷名節,非細枝末節,願陛下三推六問,查明真偽,再行定罪,方能服眾。”
趙禎點頭:“也罷,說得有理。那誰來主審?”
文武百官麵麵相覷噤若寒蟬,一時無人敢言。
龐洪早已心中打定主意,微一拱手:“陛下,微臣保舉大理寺正卿潘貴,此人清正嚴明,素有智略,定能明辨是非。”
趙禎即刻準奏:“好,就交潘卿辦理。”
命下,潘貴躬身領命,目光在殿中微閃,眼底深處,一抹寒光一閃而逝——正是他等候已久的機會,終究來了。
他心中暗道:雙王呼延丕顯,你終於落到我手裡,今日一審,便是血仇雪恥之時!
潘貴乃是昔日奸臣潘仁美之孫。潘仁美當年乃太宗趙光義嶽丈,執掌兵權,為大宋招討大元帥,權傾一時。然而正是此人,勾結遼人,設宴金沙灘陷害楊家將,老令公楊繼業殉於李陵碑,八子七死一傷,忠烈儘歿。朝中人人敢怒不敢言,唯有年少的呼延丕顯,挺身而出,將潘仁美緝拿問罪,替楊家將申冤正義。此事雖贏得盛譽,卻結下世仇。
今日因貴妃一語,昔日仇敵終至麵前。潘貴領著押解之人,將呼延丕顯帶入大理寺。尚未歇息,便命升堂審理。
堂上朱簾高垂,威風凜凜。驚堂木一拍,聲音震耳。
“呼延丕顯,還不從實招來!你在天齊廟前,調戲娘娘,辱冇宮闈,作何辯解?”
呼延丕顯抬頭,麵對昔日仇敵,依舊沉聲不屈:“大人,實情並非如此。那日娘娘忽然失足,臣出於禮義之心,意欲扶持,哪知竟被倒咬一口。臣冤枉!懇請大人明察!”
潘貴聽罷,心頭冷笑:果然是他們要置你於死地,我潘家殺你,亦順水推舟罷了!口中卻道:“哼!你巧舌如簧,不知悔改。若再不招,待我使出大刑,教你知官法如爐,豈容抗拒!”
“本王一向光明磊落,並冇有罪,招什麼?”呼延丕顯目光不屈,咬牙道。
堂上一聲驚堂木,震得梁上塵灰簌簌而落。
潘貴麵無表情,目光陰狠,壓著聲道:“好!人若木雕,不打不招;人若苦蟲,不打不行。來——給我重打四十!”
命令甫落,衙役們如狼似虎撲上前,“嘡啷”一聲,鐵簽擲地作響。兩名快手將呼延丕顯按倒在堂心,褪去外衣,背脊裸露在冷氣中,微微顫抖。
黑木板子掄起,破風聲如噬骨,下一瞬,
“啪——!”
鮮血便從皮肉間迸出。
十幾棒下去,原本鐵打的漢子背上已皮開肉綻,血水順著肋骨蜿蜒而下,染在堂前青磚上,一點點滲開。呼延丕顯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冷汗一顆顆滴落。到二十棒時,眼前已發黑,到三十棒時,呼吸散亂,四十棒齊落,他終於悶哼一聲,整個身子癱軟,徹底昏死過去。
衙役提起木桶,將井水潑在他身上。冷意如刀刃,呼延丕顯渾身一顫,迷迷糊糊醒來。
潘貴俯下身審訊,以狐狸般的耐心問:
“呼延丕顯,你招是不招?”
呼延丕顯氣息微弱,聲音像被磨破的風:“大人……臣……冇有可招的……”
“很好。”潘貴冷笑,“既然棒子叫你不開口,那便換樣東西——上夾棍!”
“嘡啷——”
鐵夾棍重重撞在堂心石板上,聲音陰冷刺骨。
衙役們麵露獰色,架起呼延丕顯的雙腿,將棍口對準小腿骨。呼延丕顯心頭大驚:第一次上堂便用夾棍?這是要置我於死地!
他還不明白自己為何落得如此,仍矇在鼓裏——卻不知龐洪的謀反書信落在他府中,龐洪要滅口,潘貴要報祖仇,兩股陰風同時壓向他,一旦落到堂上,便隻有死路。
“合——!”
棍口驟緊。
“哢!”似骨裂之聲。
呼延丕顯痛到極處,隻發出一聲低吼,旋即五官扭曲,眼前一黑,再次昏絕。
涼水再度潑下,他被硬生生激醒,渾身打顫。疼痛如火焰沿著小腿往上竄,幾乎讓他無法思考。
但就在這極痛之下,他忽然意識漸漸清醒:
這案審不贏了。
不是刑,是殺。
不是審,是滅門。
陛下若信娘娘一詞,他犯下的是“臣戲君妻”。此罪一旦坐實,家族上下,皆要斬儘殺絕。
他心中發涼,如墜深淵。
若繼續硬撐,連見皇帝喊冤的機會都冇有,隻能死在堂上。
不如假意招認,求得麵聖,再作辯白。
想到此,他抬起痛得發抖的手臂,聲音嘶啞:
“潘大人……你……彆打了……我……我可以招……”
潘貴眼底閃過欣喜,表麵卻一本正經:“嗯?可是真話?”
“但——”呼延丕顯掙紮著抬起頭,“臣……要見萬歲……當麵招供……其餘……在此堂上……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會招!”
此言一出,堂上一靜。
潘貴壓下嘴角的笑,假裝點頭:“好,隻要肯招便好。免得皮肉受苦。”
他揮揮手:
“給他上藥,換件乾淨衣裳。待我去請旨,再來提審。”
衙役將呼延丕顯拖下堂去。
潘貴轉身回到二堂,喚來刀筆師爺,照著龐賽花所述栽贓內容,一字一句寫下所謂“供詞”。又派人費心去找降香那日的宮娥、內侍、禦林軍,令他們按著龐賽花的說辭寫證詞,全都同樣的口風——雙王調戲娘娘。
證詞備齊,他來到牢中,把呼延丕顯的手腳按在文書上,強按指紋腳印。呼延丕顯渾身是傷,掙紮無力,指尖被硬摁在墨泥裡,染黑的印記像釘子一樣,釘在一頁死案之上。
那一刻,他心中彷彿聽到命運關上的沉重鐵鎖聲。
掌燈時分,天色已沉。西宮內燈火輝煌,香菸嫋嫋,一桌宴席方擺開,仁宗趙禎正以酒寬慰龐賽花,柔聲勸慰。
內侍急匆匆稟報:“大理寺正卿潘大人求見。”
仁宗眉頭微皺,但仍準其入。
潘貴捧著卷宗,跪伏丹墀。
“萬歲,天齊廟一案已審清問明。此乃呼延丕顯親筆口供,這是見證人所寫證詞,請聖上禦覽。”
趙禎展開文書,本已因美酒稍緩的怒氣,再度被燎起。
越看越紅臉,越看越咬牙。
“好個呼延丕顯……你敢調戲朕的愛妃?你還有朕放在眼裡麼?”
兩三年前呼延丕顯在街口毆打龐洪、傷了龐虎龐龍,他本已心存不滿,卻念其有功而容之。不料今日竟膽敢對貴妃行淫!
趙禎隻覺胸腔怒火沸騰:“此賊——當淩遲碎屍!”
他壓著暴怒,問道:
“潘愛卿,依律該如何處置?”
潘貴恭聲道:“回聖上——依我大宋律例,臣戲君妻,屬滅門大罪。應當斬其滿門,禍延九族。”
龐賽花在側嬌聲附和,眼中卻閃著藏不住的狠意:
“萬歲,不止如此——當刨墳滅祖,銼骨揚灰,使其永不得超生!”
趙禎怒火燒頂,一掌拍案:“好——朕即刻刷旨!”
夜已過三更,天穹如墨,殘月隱入雲層,烏雲密佈,天地間壓抑得幾乎令人喘不過氣。京師街頭冷風如刀,夾帶著冬末寒氣。雙王府外,一道殺氣騰騰的身影悄然逼近。
潘貴手中捧著聖旨,步履急促,直奔龐府與龐洪、黃文炳密議。密室之中燭光微跳,陰影搖曳,龐洪一身黑袍,盤坐案前,臉上透出久違的狠厲與狂喜。潘貴將聖旨展開放在桌上,壓低聲音道:“萬歲硃筆已下,令臣戲君妻者,禍滅九族,全家斬立決,時限今夜子時。”
黃文炳眉頭緊鎖,沉聲道:“呼延家世代將門,府中上下皆是驍勇悍將,縱使失勢,也不可輕敵。”
龐洪冷笑一聲,撚鬚而語:“是以不戰而屈之。速調禦林軍千人,龐龍率隊先圍其府。子時之前,無聲無息,圍而不攻。潘貴,你再去大理寺,提前將呼延丕顯押回,令其眼見家破人亡,以絕反心。”
三人計議已定,當夜未及四更,整裝完畢。禦林軍換上夜行衣甲,馬蹄包裹羊皮,不聞一聲,悄然繞至雙王府前。街道空寂,連野狗都避入暗巷,不敢出聲。四下兵分三路,裡三層外三層將王府團團圍住。黃文炳親率百名弓手立於牆頭,箭搭弦滿,待令而發;龐龍提刀肅立,殺意沖天;潘貴則親赴大理寺,命獄卒將呼延丕顯押至門前。
呼延府門,昔日朱漆金釘,今夜卻黯然無光。潘貴翻身下馬,冷聲一喝:“開門!奉旨抄斬逆犯呼延丕顯一門!”
“嘡嘡嘡!”三聲巨響,府門應聲而開,未及反應,禦林軍已如猛虎下山,“呼啦”一聲闖入內宅,刀光雪亮,殺氣四溢。慌亂中,府中家丁驚起,婦孺驚呼,哭聲撕心裂肺。院中老仆跌倒在地,尚未爬起,便已血濺當場。禦廚、馬伕、筆童、繡娘,凡掛名呼府者,無一倖免。
潘貴高舉聖旨,冷聲宣讀:“呼延丕顯,臣戲君妻,犯當斬,禍及九族!聖命已下,天命難違!”
呼延丕顯被押至門前,披頭散髮,滿身傷痕,見府門血光沖天,已知劫數難逃。他強撐殘軀,瞪眼嘶吼:“我呼延丕顯頂天立地,從未負國!今日之禍,定是奸人構陷,龐洪、潘貴——你等狼心狗肺,陷我滿門!”
龐洪自人群中緩緩踱出,麵含冷笑:“呼延丕顯,世道如此,忠良難保。你曾大庭廣眾辱我,辱我門楣,今日,隻是清算舊賬。”
呼延丕顯怒極反笑,仰天長嘯:“天不佑我呼家,願來世為刃,斬儘奸邪!”
龐龍手起刀落,呼延丕顯當場氣絕。隨後一聲令下,刀斧齊鳴,鮮血濺滿府門,呼家老小哀號連天,轉瞬之間,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天色漸明,朱霞未起,王府後園已刨下大坑,呼家屍首草草掩埋。龐洪負手而立,麵色陰沉如鐵,口中呢喃:“自今日起,朝堂再無呼家,汴梁再無雙王。天道昭昭,終非虛言。”
然這一夜京城百姓驚疑難安,雙王府化作人間地獄,殘磚破瓦間,忠骨未冷,血恨未平。朝堂之上,一場更大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