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太師府中萬籟俱寂,唯有幾聲更鼓遠遠傳來,仿若催命之鐘。書房密謀甫定,龐洪未料窗外早有耳目;而暗影之中,兩條年輕的身影已悄然醞釀另一場風暴。
龐興手捏著書信,額頭滲出冷汗,低聲問道:“妹妹,你說得可是當真?那封信……真是通敵謀反的證據?”
小翠眼圈發紅,語帶驚懼:“哥,我親耳聽見的。他們說要勾結西涼王,引兵犯境,讓楊家將調兵出關,再趁機殺入皇宮,逼聖上讓位。若信一送,大宋江山不保,你我就成了千古罪人!”
龐興聽得如五雷轟頂,渾身打了個寒噤,喉中乾澀,聲音低得幾不可聞:“我……我差點犯下滔天大錯。”
小翠咬牙勸道:“不如你推托此事,叫他們另派旁人前去,信你就不送了。”
龐興搖頭如搗蒜:“不可!此事太師視作天機密令,我若稍有推諉,便是抗命。他性情狠毒,去年龐勤因病未即日上路,被他誣作陽奉陰違,活生生打了一百軍棍,活活打死在賬下。我若拒命,隻怕……”
小翠嚇得直捂胸口,半晌道:“那我們該怎麼辦?這信不能送,可你又不能不走,左右都是死路啊!”
忽然,她眼中一亮,咬牙一轉頭:“哥,我有一計。咱們不是太師府中之人,是大宋百姓,怎能助紂為虐?不如連夜逃出太師府,把這封信送到開封府,交給包大人去處置!”
龐興略一遲疑,又低聲道:“你在內宅不知,包大人此時正在外省巡查案情,根本不在京中。”
小翠急道:“那我們該怎麼辦?再耽誤可來不及了。”
龐興抬頭望向窗外夜空,冷風透骨,忽然目光落在街口遠處那一排燈影上,猛然醒悟:“咱們這就去雙王呼延丕顯府!那呼延千歲鎮國保社,是聖上心腹重臣,素與龐洪不睦。隻要將信交與他,請他轉呈陛下,必能定龐賊死罪!”
小翠點頭:“對!可是現在府門緊閉,街頭巡更又多,怎麼出得去?”
龐興冷聲一笑:“有我在,放心便是。你帶好信,二更之後在後花園等我。我自有法子。”
是夜二更,月隱雲沉,四野無聲。龐興已將信件與圖紙收於懷中,背一包裹,領著小翠悄然潛至後園。
園中風大草動,一棵老杏樹枝椏斜探過牆,龐興蹲身道:“妹妹,你先上樹。”小翠輕巧攀上枝頭,龐興在下穩穩托住,待她上了牆頭,再身形一縱,躍上牆簷,“唰”地一聲落在牆外。隨後雙臂一展,將小翠接下。
兄妹二人貓著腰,沿牆疾走,直往雙王府方向奔去。
雙龍街靜夜無人,寒風吹過石板街,燈影搖曳。龐洪府在街西,呼延府在街東,兩府遙遙對峙,隔街而立。龐興帶著小翠奔出不過三十餘步,忽聽背後一聲厲喝:
“什麼人?站住!”
兩人心中一凜,回首望去,隻見數名夜巡軍士提燈而來,正是龐府巡邏之人。為首者眼尖,定睛一看:“咦?那不是龐興?後頭那女子……莫非是小翠?”
龐興大驚,顧不得分說,拉起妹妹就跑。腳下發力,飛也似地奔向雙王府。身後巡兵高喊:“擅自離府者,擒拿歸案!”卻不敢貿然追擊,反而在暗中窺伺。
龐興奔到呼延府前,見門緊閉,大紅燈籠半明不滅,立刻上前,舉拳擂門:“叩叩叩!開門!快開門!”
門內傳來腳步匆匆,隨即“咣”一聲,門開半扇,現出一人,正是呼延府大總管——呼延忠。老者手執燈籠,眼神警惕:“是誰在敲門?”
龐興一把將小翠帶入府中,回手“咣噹”一聲將門死死關上,還順手插了門閂。
呼延忠麵露驚色:“你們是乾什麼的?”
龐興急喘著氣,拱手躬身:“老人家,我是太師府家將龐興,她是內宅婢女龐小翠,今夜前來,隻為機密大事,求見千歲,不敢有他意!”
呼延忠愈發疑惑,龐洪府之人,深夜入府,而且龐府與呼延府素來勢同水火,這一男一女,又是逃奔而來,如何不叫人心中狐疑?但見這二人麵色蒼白,神情懇切,不似作偽,沉吟片刻,道:“此等深夜,主公已歇,事關重大,不便擅擾。二位若肯說明原委,老奴好稟明主上。”
龐興拱手急道:“太師……他,他要謀反!”
此言一出,如雷炸耳。
呼延忠頓時神情大變,連燈籠都差點拿不穩。
呼延忠一愣:“這,這可是大事。可雙王不在府中,前幾日去彰德府巡營,明後天纔回來。”
龐興急道:“那便見王妃!”
“唉呀,你這不是為難我麼?如今已是三更時分,王妃早就安寢,怎好驚擾?”
“這件事耽誤不得!”
呼延忠蹙眉:“不行也冇辦法,我不能擅自闖內院,你們在偏廳歇息一夜,明日一早再通稟不遲。”
龐興焦急如焚,可又無法硬闖,隻得忍氣吞聲,退入側院暫歇。就這樣,這封關係社稷興亡的密信,一夜被耽擱了。
次日破曉,天邊一抹灰光才現,龐府卻已雞飛狗跳。
龐洪早起梳洗,正待乘轎進宮,忽有家人慌張稟報:“稟老爺,二爺龐興……不見了!”
“什麼?是不是先走了?問看門的。”
門軍連連搖頭:“夜裡冇看見動靜。”
龐洪麵色驟變,疾步奔往後院:“快!去喚小翠。”
一陣雞飛狗跳之後,婢女回報:“小翠……也不見了。”
龐洪隻覺頭皮發炸,雙膝一軟坐倒在椅上。
巡更頭目戰戰兢兢上前:“老爺,卑職昨夜巡夜時,瞧見二更多天,一男一女急匆匆出了府門,往雙王呼延丕顯府方向去了……像是二爺和小翠。”
“轟——”
這一聲比雷還猛,炸在龐洪心頭。他腦中“嗡”的一聲,幾乎暈厥,哆哆嗦嗦扶住桌角,額頭冷汗淋漓:“完了,完了……這兩個奴才竟敢反我!若那封反書與行宮圖落在呼延丕顯手中,再傳至禦前,縱我是老丈人,也難逃抄斬九族!”
他急得團團亂轉,喘息粗重,心跳如擂,麵如死灰。隻覺胸口絞痛,雙手冰冷。
“快!快去請大姑爺黃文炳來!速去速回!”
片刻後,兵部司馬黃文炳急急趕來,披著大氅一腳踏入書房。見嶽父坐臥不寧,麵如土色,不禁大吃一驚:
“老嶽父,大清早不上朝,您這是……”
龐洪連珠炮似地將龐興兄妹出逃之事道明,言語中已帶哭腔。
黃文炳聽罷也是麵色一凝,但並未慌亂,反而抿唇冷笑一聲,道:“嶽父,事已至此,慌也無益。且聽我慢慢籌謀。”
“你有何計?”
“龐興兄妹,十之**是去雙王呼延丕顯府投誠了。但雙王呼延丕顯現下不在府中,尚在彰德,近日方歸。此時他們即使告密,也隻能見王妃一人。”
黃文炳眼神微眯,語氣陰沉:“那王妃雖乃婦人,未必即信其言。即便相信,也不能擅入朝堂,萬事皆要等雙王歸府。而這幾日,便是轉圜之機。”
龐洪一聽,似覺有望,連忙道:“那你說該如何?”
“第一,立即派人盯住雙王府,龐興小翠若出府,立刻截殺,斬草除根,不留後患。第二,此事已然敗露,唯有痛下殺手,徹底翻盤。”
黃文炳眯起雙眼,語如毒蛇吐信:“老嶽父,您火速入宮,麵見西宮貴妃——賽花娘娘。此女是您親生女兒,您便求她借宮中之力,設法治死呼家上下與龐興兄妹。如此既能封口,又可報昔日雙王掌摑之辱,可謂一舉兩得!”
龐洪遲疑:“這事不小啊……上次求人封官,她尚肯出手。這次是謀反啊……她會肯麼?”
“您若不去,便是等死。如今不止是您龐家,連娘娘一脈也可能被牽連。她若有半分聰明,自當全力相助。隻要娘娘出手,便有生機。”
龐洪聽罷,狠咬牙根,麵露狠色:“罷了,為今之計,隻能豁出去搏這一場了!”
他大喝:“備轎!進宮!”
午門之外,寒風凜冽。龐洪披著狐裘,乘八抬大轎疾駛入宮。一路上神色焦灼,低聲咕噥:“見了賽花該如何開口?如何讓她出手?如何說才叫她信、她急、她肯幫?”
宮門前,他一躍而下,拂開太監隨從,親自快步奔向西宮。
還未遞上請帖,便闖入重門深院。這一舉動嚇得賽花貴妃花容失色:“爹?!你怎這般冒失?”
“千歲娘娘,孩兒快些屏退左右!”
賽花揮袖令眾人退下。
龐洪依舊不放心,親自探門外無他人,反手關門插閂,“咣噹”一聲,重門閉死。
轉身之間,龐洪雙膝一屈,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撩袍拜道:“賽花,孩兒啊,爹活不了了,救命!救命啊!”
禦苑深宮,宮燈如豆,暮靄沉沉。龐貴妃閒坐金榻,聽得風動珠簾,卻見父親龐太師狼狽而入,渾身顫抖,眼淚奪眶而出,竟毫不顧忌顏麵,在女兒麵前痛哭流涕麵色慘白如紙,滿頭冷汗,神色惶急。貴妃蹙眉起身,尚未詢問,龐洪竟雙膝跪地,撲通一聲,淚落如雨。
“爹,你這是作甚?”貴妃驚道,連忙攙扶。
龐洪搖頭:“女兒不應允,我斷不敢起身。”
貴妃急言:“爹爹快起!我是您膝下所生,何需如此大禮?若叫人瞧見,豈不惹人恥笑?有話快講,妾身聽便是。”
龐洪歎息連聲,踉蹌坐於榻側,淚痕未乾,道:“咱家要出大事了。悔不當初,悔不當初!老夫年邁昏聵,被奸人所惑,誤走險途,如今大禍臨頭!”
貴妃臉色一變,忙問:“爹,到底何事如此驚懼?”
龐洪雙目赤紅,連扇自己兩記耳光,嘶聲道:“咱京中有個江湖術士,人稱‘賽薑尚’,自稱通曉天機,能知古今。他夜觀星鬥,來我府中言道:為父乃紫微星下凡,有真龍之命,宋室氣數將終,理當改朝換代。”
說至此處,龐洪壓低嗓音,咬牙道:“那夜我酒後迷心,竟聽信妖言,修書一封與西涼王,商議裡應外合之策。命家將龐興攜書送去,不想那廝背主通敵,竟私奔與婢女小翠,逃至雙王呼延丕顯府,呈書告密。呼延丕顯向與我家不睦,此番若將書信進呈聖上,為父必定落得謀反罪名,死無葬身之地,滿門難保矣!”
說罷,長歎一聲,神情淒慘。
貴妃聞言如遭雷殛,臉色登時慘白,俏目圓睜,怒不可遏:“爹!你……你竟有此心?謀逆作亂,意圖篡國?呸!我龐賽花羞有此父!萬歲待我何等恩深義重?未及三年,封你太師,命我兄長掌兵司馬,二兄亦列上將,金銀堆積、錦衣玉食,富貴極矣!你不思感恩圖報,反起狼心賊膽,意欲弑君篡位,令人髮指!”
說到此處,她聲淚俱下,咬牙道:“你若弑君,我便守寡;你若謀國,我便斷親!你既絕情,我便無義!”
龐洪聞言大駭,連忙撲倒在地:“孩子莫急!你是我龐家之女,倘我有罪,難逃連坐之禍。聖上雖寵你,但眾口鑠金,百官豈肯容你?屆時貴妃之尊難保,恐遭廢黜,幽禁冷宮,孤燈寂寞,生不如死。那等光景,你可忍乎?”
此言一出,賽花心神劇震,麵如死灰。她念及冷宮之苦,心中猶如冰封。她自幼嬌養,未曾吃半分苦楚,若真落得淒涼下場,豈非生不如死?
龐洪見女兒動搖,乘勢勸說:“幸聖上尚未知情,尚可補救。隻要殺了呼延丕顯,毀滅書證,此案便無從查起。龐家可保,你亦安然。此事,唯你能成。”
貴妃默然良久,目光閃爍,咬唇低語:“若要動手,須細謀遠慮。呼延丕顯非易與之輩,一招不慎,滿盤皆輸。”說罷,緩緩點頭:“罷了,我再助你一回。但此事之後,休再妄動皇圖富貴之念!”
龐洪喜極而泣,連聲稱謝:“孩兒慈心,老夫銘感五內!”
父女二人低聲密議,燭影搖紅,計議多時。貴妃低聲言道:“先如此這般,再如此這般。”
龐洪連連點頭:“好好好,然後再那般那般。”
貴妃補道:“再設此計,再使此謀。”
龐洪笑道:“嘿,這一著定叫他插翅難飛。”
計定之後,龐洪星夜回府,召來黃文炳與龐龍二人,密令心腹家丁於四門佈哨。若見呼延丕顯入京,速報不誤。
夜風穿廊,燈影搖搖,萬籟俱寂。惟龐府深處,陰謀若毒蛇盤踞,吐信候時。一場風雨,將自此地悄然掀起。
西宮之中,煙篆沉沉,香爐隱隱噴吐氤氳,晚霞映窗,金色柔光灑落帷幔,西宮娘娘龐賽花獨坐榻前,麵若春水,眉間一絲愁色縈繞不散。宮娥不敢高聲語,內侍亦低頭侍立,唯恐驚擾貴人心緒。
忽聞殿外傳來步履聲響,宮人低呼:“萬歲駕到。”隻見仁宗趙禎皇帝禦服便裝,微帶倦意,步入西宮,見愛妃愁眉不展,不禁詫異道:“梓童,今日為何憂色滿麵?可是有甚心事?”
龐賽花盈盈起身,屈膝拜道:“臣妾並無大事,惟心中一願未了,時日久懸於懷,不敢忘卻。”趙禎扶起道:“但說無妨。”
龐妃低聲道:“臣妾昔年尚在家中,曾於天齊廟許下香願:倘若日後有幸侍奉聖上,必當親赴廟前還願。今日願果,其事未酬,故心有所懸。”
仁宗趙禎聞言,朗聲笑道:“原是此事,何為掛懷?明日即令你赴天齊廟降香便是。”
龐妃又道:“還願之行,須有大臣保駕護送方為周全。”趙禎點頭道:“此理不差。愛妃可有心屬人選?”
賽花輕啟朱唇,目光轉動,低聲笑道:“聖上昔年稱呼朝中忠良,首推雙王呼延丕顯。妾身思之,願請雙王為臣妾護駕,不知可否允準?”
趙禎微一沉吟,緩聲道:“隻恐不巧,雙王尚在外巡,須兩日方回。”
龐妃眨眼一笑:“那便等他回來罷。臣妾心願所繫,豈能更易旁人?”
仁宗趙禎見她言辭柔婉,意中卻自有籌算,不覺微覺其意,又試問一句:“眾臣之中,忠誠有數,何必獨擇雙王呼延丕顯?”
賽花輕歎道:“昔年家父與呼延丕顯曾有齟齬,臣妾夙夜不安,今欲借還願之機,撮合二老言歸於好,解前嫌、成後福。倘若成全,不啻是社稷之幸。”
趙禎聞之大喜,讚曰:“梓童果有大德,不記私怨,堪稱不帶方巾丈夫。既然如此,便依汝言,待雙王回朝,即命其保駕。”
賽花盈盈一禮:“謝萬歲聖恩。”
趙禎遂命內侍傳旨,召雙王呼延丕顯回京,護駕西宮娘娘前往天齊廟降香。
楊家兄妹自探得密謀之後,星夜趕入京師,潛入王府。是夜王妃已臥,不便驚擾,遂在側院憩息。次日天明,呼延忠引二人入內,朝見王妃及二位公子——長子呼延守用,次子呼延守信。
楊小翠施禮已畢,將龐洪與黃文炳、太監王仁密謀勾結西涼,圖謀不軌之事,細細道來。楊興隨即呈上密信與行宮圖樣,儘述原委。
呼延守用拆書一看,麵色突變,沉聲驚道:“果有此事!”眾人皆變色。
王妃凝神片刻,握住小翠之手,顫聲道:“你兄妹冒死告密,實為朝廷立大功。王爺歸來,必當奏請天恩,予以重賞。”
複又囑咐二子:“此事事關機密,不得外泄一字。待王爺回府,再作定奪。”遂命人妥善安置楊氏兄妹,封口靜待。
次日天光乍亮,北門開處,鼓吹震天,塵揚十裡,隻見雙王呼延丕顯金甲束身,銀槍在手,率騎疾入京城,威風凜凜,百姓爭睹,士卒肅立。
方進府門,二公子迎出。呼延丕顯未及換袍,即有人急奔而入,拜倒高呼:“王爺千歲,聖旨已至,請速接旨!”
呼延丕顯眉頭微皺,喃喃道:“我尚未歸府安頓,何來急旨?此中莫非有異?”即命整冠出迎。
殊不知,這一切,皆為龐賽花之暗計。昨日她已於禦前討得聖旨,密令內侍暫緩宣讀。今晨一得呼延丕顯入京之信,急遣人通報父親龐洪,龐洪轉令西宮,娘娘遂命內廷太監攜旨赴王府,務使呼延丕顯未見聖上,先行出京護駕,以免其入殿啟奏密信。
一計成形,朝廷忠良將被矇蔽,奸邪謀反之局,悄然展開……
呼延丕顯心頭微訝,卻不敢怠慢,整冠束帶,肅然立於月門之下。
呼延丕顯披掛整齊,虎目微沉,負手立於階前。他身軀高大,麵容威嚴,一身暗金蟒服掩不住從軍沙場的煞氣。聞內使駕至,連忙趨步出迎。那內侍尖聲宣詔:“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西宮貴妃龐賽花奉旨降香天齊廟,命雙王呼延丕顯親為護駕,即刻前往,不得有誤!欽此!”
呼延丕顯頓首領命:“臣遵旨!”目中閃過一抹凝重,拱手立退,旋即命人整隊,親率人馬護駕赴廟。
豔陽高照,香菸繚繞,天齊廟前鼓樂徐奏,香案齊整,幡幢高懸。廟外三十六名禦林軍列陣守衛,銀甲雪亮,刀槍森列。廟門左右,張掛龍鳳繡簾,廊下金燈高照,神像前香菸騰騰,一派肅穆之氣。
未時將至,龍輦臨門。龐賽花鳳袍加身,雍容華貴,坐於金邊龍輿之中,麵若桃李,眸似秋水,神情間卻隱有寒光。輦前大內高手引道,後擁彩帕宮娥,禦林軍如牆簇擁,一時間威儀赫赫,香風撲麵。
呼延丕顯正立廟前,見龍輦至,忙迎上前去,拱手肅聲道:“臣呼延丕顯,迎娘娘千歲,千千歲。”
龐賽花緩緩下輦,步履輕盈,裙裾微揚,羅襪生塵,金蓮點地如燕穿花。她眸光一轉,細細打量眼前這位雙王:年近四旬,麵如銀盤,劍眉星目,鼻如懸膽,口闊方正,一部黑髯飄灑胸前,身長八尺,氣宇軒昂,神采照人,眉宇間自有一股懾人英氣。
她心中暗忖:“怪不得皇上待他如命,此人確非常流。若非與我龐家有怨,本宮又怎肯下此毒手?哼……既然你辱我父兄,休怪我心狠手辣。”
思緒電轉之間,龐賽花驟然腳下一虛,身形一晃,便向前撲去,口中嬌呼一聲:“哎呀——”
呼延丕顯驟見娘娘踉蹌,急忙伸手扶持,心下驚駭:“若娘娘於我手中跌傷,我便是護駕失職,難逃重責!”然未及觸及衣袂,龐賽花已柔身撲懷,竟昏然不動!
呼延丕顯大驚失色,忙伸手將她推開:“娘娘?娘娘——你怎麼了?”
話音未落,龐賽花驟然睜目,口中厲喝,玉指如鉤,已然抓住呼延丕顯胸前蟒袍,一把撕裂,鳳冠脫首,青絲散亂。她狀若癲狂,怒目圓睜,猛地抓向麵頰,“哧啦”一聲,粉麵數道血痕赫然顯現。
“畜生!你竟敢調戲哀家!”龐賽花厲聲喝道,聲震四野,引得廟前人馬皆驚。她聲聲尖嘯,奮力撞向呼延丕顯,一時間衣袍淩亂,場麵混亂如鬥獸場。她抓他,撓他,連帶將呼延丕顯數根黑髯扯落在地,滿臉狼狽。
呼延丕顯駭然欲退,怎也未料這等誣陷之術竟行於當朝貴妃之手。可當著眾目,他不敢出拳,隻得閃避躲讓,心如火燒:“此女分明存心陷我!今日這一場,是欲置我於死地!”
龐賽花心中恨意如潮——“你掌摑我父,辱我兄長,今日就讓你在我裙下折辱、名節俱毀,看你如何苟活於朝堂!”
天齊廟前,夜風驟起,香火繚繞中,一場宮闈血鬥的陰謀,悄然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