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烈烈,鬆濤怒號,臥虎山外旌旗翻卷,穆桂英單騎立於山下,一身銀盔銀甲映著暮色冷光,烈馬嘶鳴中,她揚刀直取山門守將黃麵虎。兩軍對峙,鼓聲雷動,一場生死對決再次拉開。
黃麵虎腰懸雙槊,眸光如火,見穆桂英殺氣騰騰而來,頓感壓力逼人。他正欲迎戰,穆桂英已縱馬搶近,手中大刀帶起一陣破風之聲,狠狠劈向黃麵虎胸前。
刀鋒如虹,勢如雷霆。黃麵虎倉促閃避,未能避全,隻覺胸前一涼,那刀已順著左胸斜斜劃落。然而令人駭然的是,換作旁人早已血濺當場,這黃麵虎卻隻是悶哼一聲,身形一晃,竟未負傷。
穆桂英眼神一凜,手中刀勢未減,心中卻已起疑。這一刀明明得手,為何無效?她稍退一步,冷冷盯視著敵將。
原來,這黃麵虎自恃有兩樣傍身之物,一為奇技,一為神甲。他那一對娃娃槊,小巧靈巧,可虛可實,最擅以敗為勝,殺敵於不備之中。而更為駭人者,則是他身上所披之軟鎧——唐猊灰鎧。
此鎧乃以古獸唐猊之皮煉製而成,非金非鐵,卻柔中帶剛,刀斧難入,槍矛難透。唐猊乃上古猛獸,皮質堅韌,乃萬獸之中罕見之物。黃麵虎披此軟甲,如猛虎披鱗,進可殺敵,退可護身,正是仗此鎧甲方纔不懼刀鋒。
山下風聲驟緊,穆桂英聽得他大笑:“就是累死你,你也傷不了我!”聲如洪鐘,彷彿銅牆鐵壁也能震裂。然她眉不挑、目不動,冷道:“既然如此,本帥便再給你一刀。”
說罷大喝一聲,刀勢再起,銀光如瀑,捲風而至。黃麵虎見勢不妙,再不敢托大,身形一閃,借山風勢頭急轉而去,飄然敗退。
穆桂英收刀立馬,眸中寒意不減,看著黃麵虎退走身影,忽冷聲高喝:“黃麵虎,本帥今日放你一條生路!”言罷揚手一引,率軍緩緩退下。
黃麵虎聞言心驚,回首一望,見穆桂英果然收兵而歸,心中不禁凜然:“此女心計深沉,非是尋常之輩。”歎息一聲,隻得收兵還山。
穆桂英歸營,升帳議事。諸將環立,火光映紅眾人麵龐,她將陣前之事一一稟明,又命人將杜金娥抬至帳前。
杜金娥此刻依舊昏迷不醒,麵色慘白,氣息微弱。帳中眾將皆為之憂色重重。佘太君撫著金娥手臂,道:“恐是中了敵將熏香迷藥,此等毒物無甚大害,唯需用涼水驚醒。”
眾人依言行事,清水潑灑之間,杜金娥漸漸轉醒,睜眼之際,神情迷亂,片刻方纔恢複清明。一知未能救回楊文廣,淚水奪眶而出,哽咽不止。
佘太君心下沉痛,未語而麵色愁然。穆桂英望著太君,安慰道:“老人家莫要憂心,文廣乃吉人天相,敵人不敢輕易取他性命。”
眾將焦灼之情溢於言表,紛紛請命攻山。穆桂英卻擺手阻止,道:“臥虎山地勢險峻,居高臨下,強攻必然大損兵力,隻為一人而傾全域性,不智。黃麵虎那娃娃槊詭異莫測,又有唐猊軟甲護體,刀槍不入,此番再戰,未必能勝。”
佘太君點頭讚許,道:“桂英所言極是。欲取此山,當以智謀。”
穆桂英環視諸將,道:“兵法有雲:知彼知己,百戰不殆。今夜我欲派將探山,一探兵力,一探道路,一探敵器奧妙,更要探文廣安危。不知諸將誰敢擔當此任?”
她目光落在嶽朋身上:“嶽將軍,此行凶險重重,非你莫屬。你若有難言之處,儘可直言。”
嶽朋抱拳,目光炯炯,道:“末將願往,誓死完成使命!”
話音鏗鏘,滿帳諸將皆為之動容。
黃麵虎回山之後,先命人將弟黃麵熊屍首安棺停靈後山,自己則怒氣沖天,升坐虎堂,命押楊文廣上前。
此時的楊文廣已被涼水潑醒,雖四肢被縛,卻昂首闊步,被幾名軍士推搡著押至堂上。他掃視兩旁,隻見西夏諸將列坐左右,麵目猙獰,殺氣騰騰,然他麵無懼色,反倒氣定神閒,大步邁入堂中。
黃麵虎拍案怒喝:“楊文廣!你竟敢刺殺我親弟!本都督欲多擒宋將為弟報仇,怎奈穆桂英狡猾非常,隻得用你一人,血祭虎堂!”
他一聲令下,幾名卒子拖著楊文廣便往堂外樁柱而去,將其捆縛,殺氣騰騰。
追魂炮響,一聲接一聲,殺機驟起,第三響若出,便是人頭落地之時。就在這千鈞一髮之刻,忽聽虎堂之外一聲斷喝:
“刀下留人!”
喝聲未落,夜風捲動旌旗,如泣如訴。虎堂外的卒子、校尉儘皆一怔,循聲望去,隻見一行九人自虎堂外緩步而來,為首者乃一年輕女子,身著素白喪服,腰束白綾,一雙紅腫的眼睛在火把照映下透出悲愴與剛烈之意。她步履不疾不徐,額前青絲未束,隨風微舞,映著哀痛之情分外動人。眾人凝神細看,頓時低聲言道:“是小姐來了。”
此女不是旁人,正是臥虎山主將黃麵虎與其弟黃麵熊的胞妹——黃金鈴。
她素來端莊沉靜,自幼父母早亡,依賴兄長扶養成人,性情中雖存倔強,骨子裡卻重情重義。今聞胞弟戰死於陣前,悲憤交加,哭得兩眼通紅,一時悲從中來,執意下堂。
眾軍卒連忙迎上,抱拳行禮:“小姐安好。”
黃金鈴未多言,隻一擺手,語聲清寒:“免禮。”她轉頭望向被縛樁上的楊文廣,那少年雖衣衫破損、滿麵塵土,卻依舊傲然挺立,目光如電,毫無懼色。她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神色,心下微震,又回頭冷冷問道:“他就是槍挑我二哥的楊文廣?”
卒子低首應答:“回小姐,正是。”
“且慢殺他。一刀之罪,豈能便宜了他?”她語氣森冷,“我去見兄長,回來再處置。”
說罷,她轉身踏入虎堂,八名丫環魚貫而入,風吹幡動,山風嗚咽如訴。
虎堂之中,黃麵虎正坐於虎案之上,眉目間尚存憤怒之色。猛見妹妹一身素白、兩目淚痕,登時一怔,心頭如遭一擊。他眉頭微皺,起身道:“妹妹不在繡樓守靈,來此為何?”
黃金鈴低頭一拜,沉聲道:“大哥,適才聽聞你欲當堂處決宋將楊文廣,小妹特來求情。”
“殺他為你二哥報仇,理所當然。”黃麵虎怒聲迴應,眸光如刀。
黃金鈴抬眸直視兄長,語氣卻出奇平靜:“此仇固當報。然穆桂英用兵如神,素有女中諸葛之稱。天門陣尚可破,臥虎山安能無憂?若倉促殺楊文廣,徒激敵將,豈非棄了可保之籌?”
黃麵虎皺眉:“妹妹是說……”
“我兄妹若戰得勝,再殺此子亦未遲;若不幸落敗,穆桂英攻山之際,可將楊文廣縛於寨前,退其兵鋒。如此,方可保我兄長之命、保我臥虎山之基。”
虎堂之中火光搖曳,黃麵虎沉思良久,終歎道:“妹妹之言,頗有道理。”隨即大喝:“傳令,將楊文廣押入囚房,重兵看守,候令再處。”
黃金鈴上前一步,低聲道:“大哥節哀。如今大哥為山寨倚重之人,萬勿傷神。金鈴願助兄守山,共退宋兵。”
黃麵虎輕拍其肩,歎道:“你也多保重,莫過勞了身子。去罷,回繡樓歇息。”
黃金鈴再拜退下,八名丫環簇擁而回,夜風送來鬆濤聲聲,山影森森,似也為黃氏兄妹命數無常而悲鳴不已。
回至繡樓,丫環們將燈火點起,爐中添炭,茶水、酒飯依次奉上。然黃金鈴卻坐於床榻之前,望著案上兄弟遺物出神,良久不言。淚水自眼角緩緩滑落,她未嘗抹去,隻是低聲呢喃:“二哥一生橫衝直撞,到頭來……命殞刀下。你可曾想過,為我選的門第,原是個魔孽……”她聲音哽咽,撫著心口。
眾丫環不知如何安慰,唯有默立一旁。
這時,一名唇紅齒白、眉眼機靈的小丫鬟走近,低聲勸道:“小姐,節哀些罷。人有生死,事有成敗,二都督縱然命殞,也是死在疆場上,好歹是條好漢。小姐哭倒了身子,誰能替我們大都督撐起這片山頭?”
黃金鈴默然,雙肩微顫。
那丫鬟見狀,語氣更柔:“小姐,您最愛喝的香橙蜜茶我們煮好了,一口不沾怎麼使得?人是鐵,飯是鋼,一口不吃心發慌。就算為了奴婢們,小姐也多少動動筷子吧。”
夜風微緊,月光灑在臥虎山繡樓窗欞之上,光影浮動如水。樓內燈火初熄,一片寂靜,彷彿沉入夢中。然而繡榻之上,黃金鈴倚窗而坐,目光落在黯淡的月色中,神情沉思未定。
擦乾了眼角殘淚,她緩緩起身,輕呷一口涼茶,隨手夾了幾口飯菜,勉強用過晚膳。待丫鬟們撤下酒飯,她揮手讓眾人退下。其餘丫鬟躬身退去,唯春梅猶自留步,默默伺立。
時至二更,山寨已靜。黃金鈴倚榻未眠,雙眉微鎖,似在思索什麼,神情愈發凝重。春梅上前低聲勸道:“小姐,天已深了,還是歇息吧。你心裡縱有千般事,也要保重身體,萬一傷了元氣,誰來替小姐分憂?”
黃金鈴未語,隻是搖了搖頭,眼神落在燭火熄滅後漸暗的青紗燈罩上,心緒不寧。春梅知她性子剛烈,勸之無用,遂悄然退出內室,輕手關門,隻留她獨自一人坐於燭影餘溫中。
就在此時,後山寨牆之外,一條黑影疾掠而至。此人身著夜行衣,揹負分水蛾眉刺,腰掛單刀,胸前兜囊緊束。身姿矯健,宛如夜梟穿林。他正是穆元帥麾下大將嶽朋,字行祖,今夜奉命孤身探臥虎山之虛實。
前山戒備森嚴,刀牆弩陣層層相疊,他便繞道後山,尋得一處人跡罕至之僻角,觀其寨牆高闊如城,遂取出隨身“爬城鎖”,掛鉤而上,動作靈巧,眨眼已登至牆頭。眼看遠處火光點點,巡邏軍卒來回往返,他潛伏片刻,趁空隙而入。
山中一行,步步驚心。巡卒五人一伍,嶽朋雖勇猛異常,此刻卻不敢輕舉妄動,一旦動手,縱勝也難免驚擾全寨,壞了軍機。
他悄行至一處高樓之下,遠見窗內猶有微光透出,心中微動:“更深夜靜,此樓猶燈火未滅,莫非是敵中貴眷居處?若能探得口風,或可收得要訊。”
四顧無人,嶽朋掠身上樓,伏至窗下,吐舌洇濕紙窗,指甲輕劃一道月牙形缺口,用“木匠吊線”的功夫閉左睜右,正欲偷觀。不料,就在這一瞬,屋內燈火忽滅,窗紙上光影倏然消失。
心中一驚:“不好,莫非中了埋伏?”念頭方起,便聽窗紙“啪”地一聲,一物破紙而入,鉤爪飛至,正中他髮髻。嶽朋駭然,伸手欲摘,忽有劍鋒橫至,已抵咽喉。
“莫動,動一寸,要你性命。”耳邊低語冷厲,乃女子之聲,卻帶森寒殺機。
正是春梅出手。黃金鈴聞得動靜早已設防,密令春梅候暗,一聲吹燈即為信號。她眼觀窗影,果斷出手,將飛抓射出,中嶽朋於不備。
繡樓之中,一燈微亮。黃金鈴手提細繩,持劍走出,與春梅二人合力將嶽朋擒下,繳其兵器、解其兜囊。她冷目相向,喝問道:“你是何人?宋將乎?”
嶽朋沉聲應道:“正是。”
黃金鈴眼神如刃:“好一個膽大包天的宋將,竟敢夜探我寨,潛入女子繡樓,意欲何為?”
她手一揮,道:“春梅,喚人將他押往虎堂,交與大都督處置!”
春梅忙拽她袖角,低聲道:“小姐,現在更深,大都督已入睡。此人來曆未明,或有口供可探。不若押入空房,先行審問,明早再做打算。”
黃金鈴沉吟片刻,點頭道:“也好。”
春梅便回屋點亮燈盞,房中又現微光,簾影輕搖。黃金鈴轉身入內,背影冷峻。春梅將嶽朋留於外屋,重重插門,回身稟告:“小姐,宋將已押妥,何時審訊?”
黃金鈴聲如寒玉:“帶他進來。”
繡樓內燈火微明,銅燈一盞,將房中映得暖光浮動。檀香嫋嫋,木窗輕掩,風過時紗帳微動,屋中靜得能聽見針落之聲。
春梅應命而出,回到外屋,推門而入,低聲對嶽朋道:“進去吧。”說罷親自引著他進了裡間。
黃金鈴端坐於繡榻之上,披白著素,一身孝衣更襯得她神色凝峻,清冷如霜。她緩緩抬頭,看清來人,不由心中一震。
來者身著皂黑夜行衣,斜披黑虎綢夾襖,十三太保扣扣得整整齊齊,腰束絲鸞大帶,衣帶飄灑,氣度不凡。下穿虎綢夾褲,裹腿細密如畫,靴為抓地虎快靴,紋飾嚴整,動作穩如鐵塔。他身材高大,骨架硬朗,七尺開外,腰細肩闊,胸膛如門扇一般寬闊。
而那一張麵孔,更令黃金鈴心神微亂:臉若春桃,潤澤明亮;眉如遠山,濃黑入鬢;雙眸有神,彷彿能映萬象;鼻挺唇紅,齒白如玉;元寶耳、人字脖,一身英氣在沉靜中凜然而立。此人容貌俊秀,卻不顯纖弱,英武之氣自骨子裡透出,分明是沙場中曆煉出來的猛將。
她本欲發問,卻一時語塞,竟如失神般看著他,直到春梅再次輕聲稟報:“小姐,宋將帶到。”
黃金鈴這才猛然回神,微一點頭,聲音已恢複鎮定:“你是什麼人?深夜探我繡樓,意欲何為?姓名家世,一一說來。若不從實,休怪我命你粉身碎骨,死於此樓。”
嶽朋先前半側而立,聽得問話,這才挺胸轉身,一眼望向黃金鈴。燈光照映之下,隻見這女子眉如遠黛,目若秋水,素服素裙襯得肌膚愈加潔白;神情哀傷中藏著一股倔強與聰慧,眼波流轉,鼻梁挺直,唇不點而朱,金環墜耳,如珠生暈。此等姿容,縱是天仙也要失色三分。
他心中一動,麵上卻神情不改,傲然道:“我名嶽朋,字行祖,乃當年隨三關大帥楊延景南征北戰、屢立軍功之猛將糖刀嶽勝之孫。今夜入山,隻為一事——探查盟弟楊文廣之生死訊息。不料誤中你暗器,落於你手。要殺便殺,我嶽朋皺眉也不是英雄好漢。”
黃金鈴眯眼細看,聽得這人言談不卑不亢,氣宇軒昂,心中竟生出幾分敬意,卻仍不動聲色,語氣平靜道:“你既被我擒住,縱然是英雄,隻怕難脫一死。”
嶽朋輕哂兩聲,冷然道:“我若懼死,便不會夜探虎穴。我死,死得其所,是為國捐軀;你若死,不過是助紂為虐的賊人一名,臭名遠播,百世難洗。”
黃金鈴語聲微沉:“此話怎講?”
嶽朋頓時厲聲而起:“那李元昊、李智廣之流,窮兵黷武,殺我百姓,掠我城池,興兵奪關,行的是滅國之舉、斷民之路!古人雲,多行不義必自斃。你兄妹效力於此等賊將,無異於為虎作倀,豈不可歎?”
他語聲轉急,神情越發激昂:“如今穆元帥統軍南下,麾下將士如雲,士氣如虹。你可知木蘭關兵多將廣,卻在一日之內丟失?日出東山,未落西山,李智廣已丟盔棄甲而逃!此等敗將,反令你兄妹死死為其賣命,當真是‘和尚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禍事。你若醒悟,尚可棄暗投明;若冥頑不靈,來日禍臨,悔之晚矣!”
言罷,滿室寂靜。黃金鈴默然無語,良久方低聲答道:“你所言雖激,卻未失實情。告訴你,楊文廣尚未處死。”
說罷,她揮手命春梅將嶽朋押下,安置於外屋。
春梅機靈乖覺,早看出小姐情緒起伏,當下依言將嶽朋押去,安置停當之後,悄悄回房。她走入裡間,隻見黃金鈴仍坐未動,眸光微顫,似在回味方纔所言。
春梅輕聲問道:“小姐,還有何吩咐?”
黃金鈴語聲低沉,卻夾著一縷情思未明的柔意:“春梅,你說……他是不是個真英雄?”
春梅故作不解,笑意含在眼角:“小姐說的是誰呀?”
繡樓之內,燈火微明,春梅輕手掩上裡屋的簾帳。黃金鈴倚在花梨雕紋軟榻上,臉色略帶一絲紅暈,目光卻仍不離外屋那扇半掩的木門。她伸手一指,聲音輕輕地道:“他,就是他。”
春梅笑了笑,裝作冇懂:“哦?小姐說的是那員宋將?這話……可不好講啊。”
黃金鈴轉首看她,眉間透著一絲探意:“怎就不好講?”
春梅低下頭,裝出幾分為難之色:“怕說得不合心思,惹得小姐怪罪。”
“我不怪你。”黃金鈴語氣溫和,卻帶著一股堅定,“你隻管照直講便是。”
春梅會意地一笑,正色說道:“依我瞧,那人是一位地地道道的英雄。”
黃金鈴微一頷首,低聲問:“怎麼見得?”
“其一——”春梅屈指一數,眼神中透著幾分敬意,“他雖是俘虜,卻不卑不亢,從容自若,那言談神態,沉穩不懼,倒像是我們將他請來的座上賓。他那股大義凜然的氣度,不像尋常兵將,倒像真在沙場裡闖過風浪、拚過生死的男子漢。”
黃金鈴聽罷,眼神漸柔:“其二呢?”
“其二,人家說話句句中理。是非分明,言簡意賅。”春梅語氣誠懇,“不胡攪蠻纏,不虛言妄語,他提及穆元帥、講那木蘭關之勝,說得鏗鏘有力,叫人聽了也佩服。他那番話,聽得我心裡都亮堂許多,真有英雄之氣度。”
黃金鈴嘴角微翹,眉眼間似有笑意:“還有其三?”
“那當然有。”春梅咯咯一笑,“其三,便是人品端正,儀表非凡。眉是眉,眼是眼,唇紅齒白,氣宇軒昂。再瞧李智廣那廝的兒子,那副德行……眉眼鼻口都堆成一團,鼠眼獐牙,偏還四下打量女子,一見姿色便流口水。他要是匹夫,那嶽將軍便是俊郎天神下凡!”
黃金鈴登時皺了眉,臉色微變:“彆提那混賬東西!一聽這名字就叫人倒胃口。”
“姑娘。”春梅湊近些,輕聲說道,“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這一比,可就比出天壤之彆了:一個天上英雄,一個地上狗熊。”
黃金鈴低頭沉吟了片刻,方纔輕聲道:“春梅,我有一件心事想與你說……”
春梅忙俯身貼近:“小姐請講。”
黃金鈴輕歎一聲,眼神略有迷茫:“當初,李元昊將戰表打入東京,早已犯了天條。正如嶽將軍所言,此戰本就是不義之戰。若非這禍水南流,我兄長也不至戰死疆場。”
春梅點頭附和:“姑娘說得極是。邊關殺伐,本為將兵職責;刀槍無眼,生死難定。可這血債,確實該算在李元昊、李智廣等人頭上。二都督之死,不能全怪楊文廣,也不該怪嶽將軍。”
黃金鈴忽而抬眼望著春梅,目光分外凝重,語聲緩緩:“春梅,今夜捉住這位嶽將軍,咱們既無舊仇,亦無新怨。若將他交與前山,大哥定會立刻斬殺。但你說,像這樣的人物,若就此死於非命……你心裡不痛惜麼?”
春梅聽她言中有意,早已會意,心下暗想:“姑娘這心思,竟還羞於啟齒?哼,我春梅纔不陪你繞彎子,小巷子裡攆豬——直來直去。”她故作神秘,眉眼彎彎笑道:“姑娘,奴婢直言一句,您可是……看上了他?”
黃金鈴頓時麵上一紅,輕咬唇角,羞聲道:“你……你胡說些什麼!”
春梅撲哧一笑,柔聲道:“姑娘彆害臊,英雄配美人,天經地義。您若真有此意,奴婢願做月老,從中牽線。隻要您點頭,這事兒便成。”
黃金鈴輕輕一笑,低頭不語,指尖輕撫袖邊流蘇,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春梅轉身出屋,走回外間,隻見嶽朋仍坐在椅上,神情沉穩,彷彿對生死毫不在意。春梅拂了拂裙襬,笑意盈盈地搬了張椅子,道:“嶽將軍,坐吧。我家小姐素來敬重英雄,今晚既然拿了你,原可一刀兩斷,卻偏不肯動刑,你可知其中緣故?”
嶽朋目光一凝:“姑娘有何話,儘管明言。”
春梅笑而不答,輕聲道:“我家小姐名喚黃金鈴,黃麵虎與黃麵熊皆是她兄。她容貌如何,你自見過,武藝更是出類拔萃,心性正直仁厚,不喜枉殺。今晚擒你,本可送往前山交我家主將,但她……卻另有安排。你猜猜,小姐打算如何處置你呢?”
嶽朋略一沉吟,答道:“既不殺我,又不送我至前山,那便是……放我走了吧。”
春梅笑眯了眼,點頭道:“冇錯。不過嘛——也不能叫你白白脫身。”
嶽朋挑眉:“哦?那如何纔算不白放?”
春梅俯身靠近幾分,半嗔半笑道:“你還真是塊木頭。到現在還不明白?”
嶽朋凝神看她一眼:“你不說,我怎知其意?”
春梅一咂嘴,輕拍桌沿,正色說道:“既如此,那我就明說了。你小子真是福大命大造化深,英雄落難反生奇緣。我們家小姐看你膽識非凡、氣度不凡、言辭凜然,是條頂天立地的好漢,便……有意許身於你。不知你心下如何?”
此語一出,嶽朋登時一怔,眉頭緊蹙,道:“此事不可。”
春梅眼神一閃,語氣轉冷:“為何不可?你是嫌我們家小姐配不上你?”
嶽朋卻肅容正色,朗聲道:“豈敢輕慢!隻是我乃堂堂一軍將,豈可納那助桀為虐者為妻?”
春梅聞言頓時急了,擺手辯道:“你這話可就冤枉人了。彆看我們姑娘是大都督、二都督的親妹,可她心地光明、性情正直,早已對李元昊興兵伐宋深惡痛絕。就說這楊文廣被擒,大都督回山便要斬首,是我們姑娘力言阻止,楊文廣才得以留命至今。你若不信,可親自問她。”
嶽朋沉吟良久,眉頭漸展:“果真如此?”
春梅一拍胸口:“金口玉言。我什麼時候哄騙過人?這回你應下親事,豈不皆大歡喜?”
嶽朋卻仍搖頭:“還是不行。”
春梅又是一愣:“為何又說不行?”
嶽朋目光堅毅,語聲沉穩:“身為統軍大將,擅自納妻,違軍法律令者,斬。我若允下親事,回營後難逃軍法,豈不是害了你家姑娘?”
春梅望著他片刻,忽而一笑,語氣也柔了下來:“嶽將軍,您不愧是英雄,不僅有膽有謀,更有一片仁義心腸,連姑孃的前程都顧到。可你也彆太擔心,眼下若要救人脫險,結為姻親正是最佳法子。咱們姑娘既肯為你出麵救楊文廣,你便是將功折罪、情義雙全,大帥也不好明責你半句。”
嶽朋聽罷,眼中微現亮光,頓了片刻,終於點頭:“若真能保得文廣無虞,嶽某便不負此情,應下此親。”
春梅一聽喜不自勝,連聲道:“好!嶽將軍,您先在此稍候,還得委屈一陣。”語畢,急步奔入內室。
黃金鈴正坐於案前,神情焦切,一見春梅進來,立刻起身追問:“如何?”
春梅一麵整了整呼吸,一麵笑著回稟:“妥了。嶽將軍已然應允,此番全看姑孃的安排了。”
黃金鈴心頭一顫,低聲道:“他……可有條件?”
春梅正色道:“他說,若能救出楊文廣,便許下這門親事。”
黃金鈴略一沉吟,旋即爽快應下:“此事我自去籌謀。你快去請他進來。”
春梅歡喜異常,轉身出屋,對嶽朋笑道:“嶽將軍,我家小姐應了。隻不過,人心隔肚皮,事未可知,還得請你立下誓言,好叫我們放心。”
嶽朋起身整衣,肅然起誓:“嶽朋若有三心二意,負此親盟,死於萬箭之下,屍無全膚,神魂不安!”
春梅急忙搖手笑道:“將軍這誓,可真是重了些。”說著走上前,親手為他解去繩索。
二人方纔推門入內,尚未交談數語,樓梯外忽傳腳步之聲,鐵靴踏階,沉穩急促。黃金鈴臉色一變,忙側耳細聽,麵色驟凝。
樓梯口火光微晃,一道魁梧身影登然而至,披鎧束帶,怒目如火——來者,正是臥虎山大都督,黃金鈴的親兄——黃麵虎!
繡樓風雲驟起,情勢突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