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樓高聳入雲,簷牙高挑,樓身漆黑如墨,宛如吞人之獸。穆桂英率眾楊門將士步入其間,神色沉穩,目光銳利如鷹。她早知樓下埋伏重重,暗藏火藥,隻因李智廣尚在身側,一旦生變,便可作為掣肘之計,保全諸將一線生機。
樓上桌案已陳,香茗熱騰,數張座椅整齊排布。穆桂英拂袍落座,其餘將士或坐或立,早已在心中布好攻守之勢,眼神如箭,死死盯住李智廣的一舉一動,暗中蓄勢以待。
穆桂英開口,聲若金鐘:“二王千歲,既登望月樓,何時動筆寫降書?”
那李智廣朗聲一笑,唇角帶著一抹詭譎之意:“穆元帥何須急切?降書自是要寫的。但在此之前,本王願獻上一份珍貴厚禮,以表我西夏降順之誠意。”
此言一出,眾將神色皆是一緊。禮品?此時此刻,還能有何“禮”?是實意相待,抑或誘敵之計?穆桂英眼神一沉,抬手製止將士動作,隻道:“既然如此,且看他欲演何戲。”
不多時,那李智廣一聲令下:“來人,將禮品抬上!”
樓上傳令聲落,樓下卻無人迴應。片刻過去,依然不見所謂“禮物”蹤影。穆桂英眸中寒意愈濃,語氣轉冷:“千歲之禮,本帥並不稀罕。眼下時辰不早,寫降書為要。”
誰料李智廣忽地仰頭大笑,笑聲如狂風穿林,攝人心魄。他霍然起身,麵目驟變,厲聲喝道:“穆桂英!你雖號稱女中英傑,豈料今朝步入我西夏早布之局!你楊門眾將,今皆囚於此樓,想活著出去,難如登天!”
樓內風色陡變,殺機驟起。楊文廣怒喝一聲,身形一閃,已將李智廣一把擒下。嶽朋、杜金娥等人齊出寶劍,電光火石之間,將樓中十餘名隨從悉數斬殺。可當嶽朋疾步衝向樓門時,卻已然遲了
樓門上栓,緊閉如鐵。四丈高樓,無路可逃。穆桂英衝至窗前,抬眼望去,黑壓壓一片西夏兵將早已團團圍住。弓弩上弦,刀光森森,如同地獄張開血口。
穆桂英目光一冷,厲聲問道:“你不是李智廣,你究竟是何人?”
那李智廣大笑不止,忽從懷中抽出金符,傲然自報:“哈哈哈!我名雷豹,乃二王心腹!此計乃沙密溫與千歲定下,命我喬裝迎你入樓,樓下火藥早已填滿,待點藥撚,你們儘皆葬身火海!我雖死無怨,但我一家老小,皆已蒙恩受封,榮華富貴,足矣!”
“呸!”杜金娥怒喝一聲,一劍穿喉,雷豹話音未落,已倒斃於地。
此時,樓外一陣喧嘩,眾將側目望去,隻見一騎快馬縱身入陣,塵土飛揚之中,赫然現出真正的西夏二王李智廣!
他立於馬背之上,仰頭狂笑,語帶譏諷:“穆桂英!本王早知你狡詐多謀,特設此局,等你入甕。你若識時務,便乖乖投降。我西夏自不會虧待你等,隻要簽下降書,仍可高官厚祿,富貴終生。”
穆桂英仰頭望他,麵若寒霜,冷笑連連:“李智廣,你這背信棄義之徒,設局害我楊門忠良,枉為一國之王!我穆桂英雖身困死地,心卻不死。你若棄暗投明尚可挽回一線生機,否則,休怪我等血戰到底,焚身為炬!”
李智廣眼角抽搐,忽揚手亮出一籠金翎鴿:“你看這鴿子,兩隻在此。你若投降,放一隻;若執意反抗,放兩隻。我等便點燃火藥,叫你們一個不剩!”
穆桂英沉聲斷喝,樓頭之上,聲如寒雷:“李智廣,爾等鼠輩,豈能識得英雄之誌?休言商議投降我等為國為民,雖赴湯蹈火,亦萬死不辭!”
樓下傳來李智廣的冷笑,語氣帶著一絲探試與誘惑:“穆桂英,難道你等真就不惜性命?”
楊文廣怒火中燒,毫不遲疑地接道:“大丈夫生在三光之下,生而無愧,死而不懼!人得一命,不過牛毛微塵;人得一名,可震九州四海!你當知,大英雄威震八方。如今我等雖被困此樓,然成敗未定,生死未判,誰輸誰贏,還未可知!”
李智廣麵色一寒,厲聲一喝:“既然如此,那便休怪本王心狠手黑!”說罷,揮手命人放出第一隻金翎鴿,潔白如雪的羽翼劃破長空,一道死亡的信號直射西城炮台而去。
此刻,西城炮台之上,平元罩、平元化兄弟正焦灼守望。昨夜密晤嶽朋,信已交清,言語儘傳,原以為今日盟娘必定識破陷阱、避開危局,不料竟還是率眾將進了木蘭關。兩人心中疑團重重,百思不得其解:難道昨夜之策出了差錯?
望著天邊漸沉的暮色,兄弟二人心頭愈發沉重。穆元帥若有三長兩短,不僅宋室疆土岌岌可危,平氏家門血仇更將再度沉埋。他們焦灼地想派人探訊,又不敢離開炮位;若將位置讓人代守,倘若鴿信飛至、火撚引燃,豈不誤大局?若是擅離職守,被李智廣察覺,再派兵調防,後果更不堪設想。
兩人無奈,隻得咬牙死守,哪怕滴水未進也不肯挪動分毫。守望之際,一名傳令兵送來飲食,二人推卻不吃。最終,平元罩捧起水壺,說道:“飯可不吃,水不可缺,咱們還得撐下去。”說罷將水一飲而儘。
忽聽空中一聲輕響,一道金色羽影劃過天幕正是李智廣放出的第一隻金翎鴿!
兄弟二人猛然一震,仿若冰水潑身,不由打了個寒戰。二人麵色驟變,皆明白此鴿一出,便是望月樓陷阱已成穆桂英與楊門眾將極可能已被困樓中!
正當愁雲滿麵之際,遠處大街傳來一陣兵刃交擊之聲,刀光劍影下喊殺震天。
原來,穆營所留之眾女將王懷女、楊排風、楊金花等,正於馬廄處嚴陣以待。她們一邊護馬,一邊早已派人探明訊息,得知穆元帥等人陷入望月樓中。正在此時,西夏兵卒如期前來搶馬。
王懷女沉聲一喝,眾將當即抽出兵刃,正是事先用彩綾緊裹藏於馬身之下的寶刀利器。刀光乍現,如龍遊雲,寒芒乍現,殺氣逼人。
王懷女跨上戰馬“千裡一盞燈”,手提九鳳朝陽刀,一騎當先,直衝敵陣。
搶馬西夏兵中,兩員統軍之將赫然是沙密溫之子:沙裡青與沙裡紅。沙裡青挺槍高喝:“馬僮,快將戰馬交出,饒你一命!”
王懷女冷目一瞥,怒聲迴應:“快將你頭顱交來,本女將便賜你痛快!”
沙裡青見其膀闊腰圓,麵貌醜陋,竟不將她放在眼裡,冷笑道:“區區馬僮,也敢放肆?”
王懷女不言不語,刀起如山崩,立劈華嶽,鋒芒直襲沙裡青麵門。沙裡青慌忙舞動三股托天叉迎敵,怎奈王懷女刀沉力猛,步步緊逼,數合未過,已現敗跡。
此刀,乃九鳳朝陽之刃,寒光逼人,刀意森然,技走八路,招分四方:
上八路如插花蓋頂,下八路似枯樹盤根;
左八路似龍爪探天,右八路如蟒身翻浪;
前八路封敵心門,後八路截殺歸路。
出刀如風雷交作,斬敵如仙人指路、飛鳳展翅,翻江攪海,鬼神辟易!
沙裡青隻覺眼前寒光驟閃,耳邊風雷激響,尚未回神,便被一刀斬下馬下,身首異處。
沙裡紅見兄長殞命,怒火攻心,欲趁混亂之際搶馬。豈料剛策馬衝近,便被楊排風攔住去路。
這位出身天波府的丫鬟,身手卻不下於一軍之將。當年破天門陣,曾連敗敵中三元、兩督,戰功赫赫而不受封賞,誓為一生侍佘太君之人,心如金剛,誌比鐵壁。
她手持煙火棍,身形飛掠,攔於戰馬之前,冷聲喝道:
“來將通名,受死!”
沙裡紅見楊排風不過是個女將打扮,根本未放在眼裡,冷笑一聲,反問:“你又是何人?”
楊排風眉梢一挑,心頭冷笑,語鋒如刀:“管你認不認識,今日你若要搶馬,先過我這條棍!”
話音未落,馬身一帶,大棍橫掃而出,宛若驚雷破空,火焰捲雲!
這條棍名曰“煙火”,乃天波府所傳兵器,棍身沉重,招式淩厲,若龍虎翻海,風捲殘雲。
探海如龍擺尾,猛虎出山掃頭;
怒蛇纏身索命,烈豹下嶺砸骨;
鳳凰展翅破陣,寒煙蕩魄驚神!
棍未到身,勁風已至,沙裡紅隻覺呼吸一緊,連忙挺刀格擋,怎奈不過數合,便已左支右絀,汗流滿麵。
他心知再戰必敗,聲嘶力竭高喊:“兒郎們,快來救我!”正欲抽身而退,豈料楊排風早料其機,馬頭一探,身形欺進,大棍從天而落!
“砰!”一聲巨響,棍落如山崩雷鳴,沙裡紅腦骨碎裂,血濺當場,當即斃命。
與此同時,另一側戰局也驟起變化。
王懷女揮動九鳳朝陽刀,刀光如練,正與沙裡青激戰。沙裡青力竭聲嘶,剛要策馬突圍,隻見王懷女大喝一聲,刀起如電,一斬封喉!沙裡青連哼都未及出口,便已首身異處,屍落馬下!
二將身死,西夏兵卒群龍無首,軍心大亂,士卒四散奔逃,死傷無數。
王懷女高聲振臂:“楊門女將,隨我救援穆元帥!”
楊金花等人一應響應,刀槍棍戟,潮湧如浪,向望月樓殺奔而去,喊殺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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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樓下,西夏主將李智廣接獲急報,臉色劇變。
“報啟稟千歲,大事不妙!”
“何事驚擾?”李智廣蹙眉喝問。
“搶馬的兩位將軍,皆被宋軍‘馬僮’斬於馬下!”
“什麼?!”李智廣大駭,滿麵震驚,“就憑幾個馬僮?”
元帥沙密溫聞訊,猶如五雷轟頂,險些從馬上栽下。有人急忙扶住,他強忍劇痛,喉頭腥甜,臉色鐵青。
良久,他低聲說道:“請千歲速閉城門,穩住防線。”
李智廣強作鎮定,立刻下令:“閉門!若有人膽敢擾亂,立斬不赦!”
又轉頭安慰沙密溫:“元帥勿悲,我自會為兩位公子報仇雪恨!”說罷,振臂令下,放出第二隻金翎鴿。
緊接著,他又命全軍向後方收縮,防守為主,靜候望月樓火光沖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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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樓上,穆桂英眺望城下之變,心頭如壓重石。她知己誤入陷阱,悔恨交加,握拳緊咬紅唇,低聲喃喃:“我一人之誤,害了眾多將士,實是罪孽滔天……”
眾將紛紛起身,圍至她身邊。有人勸道:“元帥不必自責,我等為國捐軀,義無反顧!”
杜金娥更是朗聲而笑:“文廣,你說什麼話?能同眾將並肩死在一處,也算我輩生平無憾!”
穆桂英緩緩抬首,眼中重燃一絲光亮。她轉頭望向嶽朋:“兒啊,樓下弓箭手已散,若你用輕身之法躍下,可避此劫。”
嶽朋卻毅然搖頭:“盟娘,若我逃生,你等一死,我生有何顏麵?要死,咱們一同死,哪怕化作孤魂,也絕不獨活!”
穆桂英默然點頭,目光一凝,再無動搖。
—
而樓下的李智廣卻已坐臥不安。他遠遠望見望月樓尚未燃起火光,心中焦急如焚,恨不得親自催命。
“為何至今未爆?”他厲聲呼喝。
“千歲,是否鴿信未到?”
“哈多林!”李智廣怒吼。
“末將在!”哈多林飛身應命。
“速往西門炮台,查問金翎鴿是否到達!若已到,為何地雷未點?若未到,便叫太保不必再等,即刻引爆!此事刻不容緩!”
“遵命!”
哈多林催馬飛奔而去,須臾抵達西門炮台。
隻見平元罩、平元化二人仍守炮台,盔明甲亮,各執雙錘,猶如待敵之猛將。
哈多林高聲問道:“二位太保,千歲遣我來問,可曾見金翎鴿?”
平元罩冷笑一聲,朗聲回道:“見了,也已摔死!”
“什麼?為何?!”
平元化向前一步,怒聲斥道:“你這狗賊還要多問?咱哥倆就是不點地雷!楊門忠烈困樓已是國難,我等豈能助賊為虐?!”
“你們瘋了!我回去稟告!”
“休走!”平元罩冷然喝斷,雙錘一震,“你既來了,便休想活著離開!”
哈多林驚駭之下拔刀相迎,卻哪敵得二錘並舉?隻見錘影一閃,血濺長空,哈多林顱骨碎裂,倒斃馬下!
—
而李智廣久等無果,心急如焚,正欲再派人前往,卻忽聞又一軍卒奔來,大喊:
“啟稟千歲,城門關不上了!”
“為何?!不是早已下令關閉?!”
“是有人擔柴堵門,推之不動!”
“柴夫也敢阻軍令?!”
“不是百姓!是宋軍所扮!”
李智廣聽得軍卒報來“城門關不上”,頓時暴怒如狂,青筋暴起,怒吼一聲,拔出肋下寶劍,寒光乍現,一劍將那報信卒的頭顱斬落,血濺三尺。
這時,沙裡漢滿身塵土,策馬狂奔而至,未及停穩,已氣喘籲籲高喊:“啟稟千歲,大事不妙!宋軍砍斷吊橋繩索,已殺入城中!”
原來早在穆桂英等人進關赴宴之後,焦龍等早已率兵喬裝為樵夫、挑柴之人,陸續抵達木蘭關下。時至西夏兵卒升橋之際,眾人猛然發難,藏於柴草、扁擔中的兵刃儘數顯露,齊聲怒吼,如猛虎出山!
焦龍揮舞镔鐵皂纓槍,槍鋒電閃,一刺一人;怒火攻心之下,更將槍當作棍使,橫掃千軍之勢,一掃數人,西夏兵卒被殺得血流滿地,屍橫遍野,哀嚎聲不絕於耳。
沙裡漢試圖阻截,怎敵焦龍凶猛,三合之內便盔歪甲斜,幾乎喪命,落荒而逃,回報李智廣。
李智廣聽報,臉色如土,八條“絕後之計”至此七計皆失,隻剩最後的“地雷轟樓”尚存希望。可如今,地雷遲遲未響,鴿信已飛,援兵未到,他幾欲癲狂,咆哮一聲:“調兵迎戰!沙元帥留下鎮守,我親自去西城查探!”
當李智廣疾馳至西門,隻見平元罩、平元化兄弟仍守炮台,氣勢如鐵塔,雙錘拄地。
李智廣心中警兆四起,卻強作鎮定,厲聲問:“二位兒郎,為何不引爆地雷?哈多林可曾來此?”
平元罩目光如刀,淡淡一指屍體:“見過了,在那兒呢。”
李智廣一看地上屍體,不禁麵色一變:“他為何而死?”
平元化冷冷一笑:“他送死來了,我們送他歸西。”
李智廣怒不可遏:“你們兩個小冤家竟敢弑殺本王手下大將!反了你們了!”
平元罩雙目圓睜,怒火沖霄:“李智廣,所謂‘反’,本該你聽我兄弟說!你害我父兄,奪我生母,此仇不報,誓不為人!你今日自投羅網,休想逃脫!”
李智廣心中一沉:“壞了,他們已知真相!”手持寶刀厲聲喝道:“既如此,乾脆一刀斬了你們!”
平氏兄弟爭先衝殺,怒氣如火山噴湧,恨意貫體。李智廣見勢不妙,暗道:“再與他們纏鬥,錯失良機,宋軍必破望月樓!”
他大喝一聲:“來人,給我圍住二賊,格殺勿論!”
兵將齊上,平氏兄弟端錘殺入,錘起人翻,血肉橫飛,西夏兵折將倒。
李智廣趁機衝向炮台下,厲聲催促:“快點地雷!”
火繩已備,筒蓋揭起,然火石一觸,竟點不著!再看火繩,竟被水浸透!
再查筒中,濕透一片,儘是水漬原來平氏兄弟早將水灌入藥筒之中!
李智廣大驚失色,急跳如雷,怒喊:“扒開!快扒開!刨到乾處,點火再炸!”
手下如喪家之犬,赤手刨地,滿身泥漿,隻為救回絕計一線。
此時城內,王懷女、楊排風、楊金花與焦龍等率宋軍殺來,怒火如浪,兵鋒如雷。沙密溫拚死抵擋,卻一觸即潰,連連敗退。
望月樓下,煙火棍與九鳳刀輪番擊打,門栓迸裂,轟然崩開。穆桂英一馬當先衝出,高聲號令:“楊文廣,帶人破西門,擒賊首李智廣!”
戰馬已備,眾將飛身上馬,兵刃在手,如虎添翼。
穆桂英眼中殺機如火:“分兵圍剿,勿使一賊逃生!”
沙密溫敗逃至西門,麵色灰敗,稟道:“穆桂英已脫困!”
李智廣再無顏色,麵如死灰,驚喊:“開門逃命!”
未及逃遠,忽見楊文廣橫馬殺來,刀指前方:“李智廣,休走!”
李智廣拚命策馬逃命,正奔出城門,突見兩道黑影前衝而來,戰馬如雷,巨錘如山!
平元罩、平元化兄弟躍馬攔路,錘指李智廣,齊聲怒喝:
“李智廣!今日就是你狗命償命之時!插翅難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