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台關外,黃沙漫天,烽火未熄。荒原之上,雁陣低鳴,一對騎影並馬而來,正是狄虎與王蘭英。風捲甲衣,鐵蹄碎地,馬聲沉重,卻掩不住二人言語中流露的默契與深情。
狄虎朗聲道:“公主此言卻傷我心。前日既已蒙你不棄,結下姻盟,我身為男兒,豈可背諾?我狄虎誓不負卿。”言語堅定,眼中亦無半點虛假。
蘭英回首凝眸,聲音平靜而有力:“公子若真心為夫,便要隨我入關。此番還朝,須將計就計,詐言你於軍前將我擒獲,未曾加害,反以禮相待,結為夫婦,成親已有三日。今我特來返關,欲奉父母而歸。”
她語調雖柔,卻句句落地有聲:“父王性烈,斷難輕許,但他素有歸宋之意;況且母親素來仁厚,極疼我,若由她出麵勸說,父王必有所思。我自當再三陳情,言明利害,他終究不會不允。父王既降,段氏兄弟之患自然可除。”
狄虎聽罷,喜形於色,重重點頭:“公主此計高妙。若真能成,則國家之福,亦是我等之幸。”語畢,拍馬隨行,二人同心而進,直抵蘆台關下。
關上守軍早已望見公主歸來,連忙入營稟報。此時王凡正與夫人坐於帳中,談及邊事,忽聞小軍跪報:“啟稟千歲,公主已自外歸關。”
王凡聞言,麵色突變,冷笑一聲:“數日前段龍稟報,說她與段紅玉降了宋兵,裡應外合,奪我蒙雲關之地。今竟敢返關,真是反覆無恥之輩!”他眉眼橫厲,目中含火。
王夫人聞訊,卻是歡喜交集,言辭懇切:“女兒出征之後,妾身朝夕憂思,今幸得歸,便是天大喜事。大王莫聽片麵之言,未審之事,怎可妄下定論?不若喚她入內問明虛實,再作計較。”
王凡冷哼一聲:“如此也好。”便吩咐傳女兒入營。
不多時,隻見王蘭英著一襲青甲,英姿凜然,與一位少年將軍並肩而來,風塵未洗,卻氣度自若。那少年,正是狄青之子——狄虎。
王凡一見,怒氣頓生,拔劍便起。夫人見狀,心驚膽戰,暗道:“女兒啊,隻怕你今朝難以脫身!你我父女尚未相見,便攜異族少年並肩而來,父王一向性烈,焉能容你?”
王凡怒發如狂,步下幾階,劍光寒凜,直指前方。王蘭英見狀,竟不避退,迎前一步,以手托劍,正色而言:“父王且息怒,容兒陳言。”
王凡怒極,怒火衝心,怒斥道:“逆女!你尚敢出口相攔?我王凡縱橫一世,焉能容你這等不恥之行!便是你巧舌如簧,也不過苟延數刻。”話音未落,劍鋒已落寸許。
王蘭英不懼,反而雙膝跪地,淚光盈盈:“父王,兒知逆犯天倫,但其中緣故,實有難言。請父王收劍聽稟。此事關乎國家存亡,非為私情所動。”她語調雖低,句句入骨,哀而不屈。
夫人連忙上前勸解,淚如泉湧:“大王息怒,萬事先聽她一言,再作決斷。”王凡手起複又頓下,終是強壓怒火,棄劍於地。夫人忙將劍收起,交侍女藏去,引夫主坐回虎榻之上。
蘭英伏地,泣聲如珠:“自兒領兵救援蒙雲關,途中被宋將所擒,正是此人。但狄元帥未曾加害,反遣王夫人為媒,成就我與狄虎之婚,已為夫婦三日。今日奉命歸關,勸父歸降。狄元帥親口許諾:若父王歸順,定奏明天子,永封王爵。”
王凡聞言,如被雷擊,震怒更甚,喝道:“孽障!你為一己之生,棄國背君,委身敵將,竟還敢回關說降?豈不知食君之祿,當儘忠之義?你父為人一生剛烈,怎容你做這等汙行敗德之事!”
蘭英滿麵淚痕,言辭卻愈加堅毅:“父王,兒非貪生之輩,所言皆為國家之計。南王無道,嗜血殘民,天怒人怨,必不得長久。大勢已去,如今大宋兵威如虹,若能及早歸順,尚可保全王室宗族。否則待局勢既定,怕是悔之莫及。”
王凡聞言,勃然大怒,重重拍案而起:“住口!縱是風雨飄搖,我亦心向一方,豈容你這等叛義之言?忠義豈能隨勢而改?你若再多言,便是死罪!”
帳中風聲烈烈,火光映照之下,王凡麵色如鐵,蘭英淚落如珠,狄虎立於帳外,目光凝重,未發一語,天地似在靜聽這一場父女之爭,生死之辯。
王府正廳之中,帷幔低垂,爐煙嫋嫋,燈火映紅了簷梁金柱。王凡端坐於高座之上,眉宇緊蹙,沉吟不語。王蘭英著一襲淡甲,金鳳髻側斜,容顏堅毅而哀切,緩緩跪於階前,望父王一眼,開口說道:
“父王,女兒既已許配狄虎,蒙雲關又失,舉國上下皆已知曉。此時若仍執迷不悟,南王素多猜忌,萬一猜我父王心懷他意,必以禍患加於我家。那時名節不保,宗族皆難倖免,豈非讓那等奸佞小人恣意嘲笑!”
她頓了頓,眼神愈發堅定,道:“況南王所用之人,皆是妖術邪談之徒,肆虐百姓。今大宋遣千歲狄青親統大軍而來,軍紀嚴整,麾下將士皆是披肝瀝膽的英雄豪傑。南王大勢已去,我國一旦俱亡,父王亦將同歸於儘,何苦為亡命之賊,橫屍曠野?不若及早歸順,或可換得封王之位,又可免背叛之名,豈不兩全?”
她語聲懇切,神情慷慨,正色而言:“識時務者為俊傑,父王,還請深思。”
王凡聽罷,心中震動。南王平日屢次無故奪人妻女,荒淫暴虐,早使他心生厭倦之意。此時女兒一番話語,字字入理,句句如刀劈心,正中其所思。隻是,他麵上仍不語,隻低頭沉思。
一旁夫人自簾後緩步而出,穿著素色宮衣,臉色凝重,輕聲道:“大王,女兒之事,雖是委屈,卻也是萬般無奈。如今狄元帥已身居王位,狄虎又是天潢貴胄,女兒嫁與他,未嘗辱冇門戶。且狄家忠義為本,兵威蓋世,若今時歸順,實是女兒深思熟慮之策。”
王凡輕歎一聲,沉聲說道:“汝等之言雖非無理,然若我今日投宋,自有知情者道我女兒失陷之苦,不得已而歸順;卻有不知者,必以為我王凡貪生怕死,賣女求榮,棄節換富,受人唾罵。”
夫人神情愈加堅決,言語帶憤:“大王,此事天下誰人不知?女兒被擒既久,傳聞已廣,如今已非可隱之事。身敗名裂,已成既往,若再死抱偏執,反令家國俱亡。此時若不趁早歸降,大錯無可挽回。”
王凡望向夫人,再看向跪於堂上的女兒,良久,胸中鬱結終化一聲長歎,緩緩點頭:“罷了,事已至此,不若從你之言。”
王蘭英一聽,心頭大喜,旋即起身拜謝。狄虎也上前一揖到地,神情恭敬。王凡定睛打量狄虎,隻見他身姿挺拔,眉目清俊,年少英武,果是氣宇軒昂,少年英雄,不禁頷首微笑,心生幾分親厚。
他抬手招令侍者:“設宴!”頃刻之間,王府之中燈火大盛,列肴滿案,珍饈異果,琳琅滿目。酒漿香濃,樂聲盈耳,王凡歡顏暢敘,賓主皆歡。
然席未儘,一名小軍奔入正廳,單膝跪地,高聲稟道:“啟稟大王、王妃、狄公子:蒙雲關段小姐已領兵殺來,點名要狄公子出馬交戰!”
殿中氣氛倏然凝住。王凡麵色突變,手中杯盞應聲墜地,發出清脆一響。他目視女兒,急問:“可是你誤傷了段家之人?”
王蘭英神情微黯,點頭道:“當日戰中誤殺她父。”
王凡神情愈發凝重,沉聲歎道:“你與段紅玉原是一門師徒,又有同窗之義。狄公子既為她師弟,誤傷其父,仇已結深。如今她來尋仇,怎肯善罷甘休?此女天性剛烈,武藝又高,我兒恐非其敵。”
王蘭英目光如刃,厲聲回道:“女兒自有法子退敵,請父王放心。”
王凡蹙眉搖頭,道:“不可魯莽。”
話音未落,公主已整備戎裝,披甲上馬,披風獵獵如雲揚風動。她策馬執刀,冷目遠眺,神情決然。
王凡立於高台之上,望女兒遠去身影,隻覺風動雲翻,隱隱有大事將臨,心中一沉,默然不語。
段紅玉勒馬陣前,玉盔鳳袍在風中獵獵作響,正欲討戰。忽見關門大開,吊橋軋然落下,一支勁旅如水湧出,旌旗獵獵,兵刃森寒,排陣開來,赫然是王蘭英領軍而來。
紅玉望見陣前主將,怒從心起,怒喝一聲:“賤人歇步!段紅玉在此!”語未儘,戰馬已催。
王蘭英策馬出陣,揚聲道:“姐姐,你自竹枝山搜五將凱旋,又得與狄公子成親,正該洞房花燭、偎紅倚翠,怎卻領兵至此?莫非怪我未曾入府賀喜?”
段紅玉聽了這等話,怒火攻心,喝罵道:“賤人,你休巧言花語欺我。從小與你結義金蘭,情同骨肉,今日你卻勾引狄虎弑我父王,奪我關城,致我母遁逃、一門離亂。你負義滅親,尚敢出口‘姐姐’二字?你若將狄虎獻出,舊情可念;不然,段紅玉誓與你不共戴天!”
王蘭英冷笑,道:“姐姐錯矣。狄公子何負於你?你自身不正,見敵國少年便起淫念,忘了父母恩義,背了手足親情,妄求聯姻,自招禍端。今日反說我負你?姊妹拔刃,誰之過歟?”
段紅玉氣得青筋暴起,銀牙緊咬,雙刀出鞘,捲風斬下。蘭英奮力迎敵,雙刀交擊,錚然一聲,火星四濺。
“姐姐息怒。”王蘭英喝止,“我等同師姐妹,昔日情分猶在,若有不是,還望你寬恕。”
紅玉厲聲喝道:“今日不是舊情之時,我段家滿門血仇,豈容你我私情妄纏?刀下無情!”
她再度揚刀,殺氣騰騰。蘭英連架雙刀,仍苦口勸道:“姐姐,你我總有再見之時,若真反目成仇,日後悔之晚矣。你素有英名,難道甘為嫉婦哉?”
紅玉怒不可遏,喝道:“我與你仇如淵海,今日不斬你,誓不為人!”說罷刀勢如風,殺意更盛。
王蘭英亦怒火中燒,不複多言,奮刀迎戰。二女陣中廝殺,雙刀交輝,金鐵齊鳴,恍若蛟龍搏虎,風捲殘雲。
王凡坐於中堂,左等右盼,忽思一事,變色道:“不好了!”狄虎與夫人齊問其故。
王凡皺眉道:“段紅玉帶兵而來,孤尚不憂。唯段洪兄弟現居我關中,若知賢婿在此,豈肯容情?段紅玉若與吾兒廝戰,親仇難解,事勢便難。段洪與我有拜盟之情,不欲誤他性命。”
狄虎沉吟片刻,道:“此事不難。請王爺命人將段氏兄弟及其眷屬移至僻靜之所,設人嚴加看守,禁其往來。待退敵之後,再由王爺出麵勸解,以情感人,禮義兩全。”
王凡聞言大喜,即傳令而行,段氏家口儘被幽閉於偏僻之所,食飲皆由人送入,禁絕出入。
王凡憂心未歇,道:“未知女兒是否已與紅玉動手,不如孤與賢婿出關探之。”於是二人披掛上馬,領兵千騎,出關馳赴。
遠遠望去,陣前塵沙大起,金戈如林,隻見蘭英與紅玉殺作一團,刀光劍影,難解難分。
王凡目睹女兒奮戰,不禁歎道:“真乃女中丈夫!”狄虎卻凝眸沉聲道:“紅玉雙刀如飛,步法凶險,令愛雖勉力支撐,久戰恐有不利。容我前去助之,共擒紅玉。”
王凡忙囑:“務須小心,不可傷她性命,此事原是你夫妻之間的不是。”狄虎應諾,縱馬直奔戰場。
紅玉正與蘭英戰得難分難解,忽見狄虎策馬殺來,頓如火上添油,怒火更熾。她雙刀翻飛,殺氣如潮。
三人陣中交戰,刀劍交鳴,兵刃相逼,真個是生死一線,殺氣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