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灰沉,寒風獵獵,遠山如黛,關外塵土飛揚。一隊人馬自遠而來,為首青年,紅袍金甲,揹負長刀,目光森冷,正是元帥狄青義子狄虎。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鮮明寫著“宋”字,氣勢逼人。
關門處,一名老將帶著滿臉疲色騎馬出迎,正是降將段洪。他一見狄虎到來,忙縱馬上前,低頭抱拳,沉聲道:“小將軍,老夫乃無能降將,不敢勞駕親迎,罪該萬死。”
狄虎望著段洪,臉色冷然,不發一語。刀光倏忽一閃,寒芒如電,隻聽“噗”地一聲,長刀已穿其喉嚨。段洪瞪大雙眼,喉頭鮮血噴湧,顫抖中翻身墮馬,竟連哼都未出一聲,便已命喪當場。
鮮血染紅泥地,熱氣升騰,餘溫猶在。馬背上的王蘭英公主臉色倏變,驚愕交加,張口大呼:“公子,你明言是要擒將,如何一刀斃命?!”
狄虎收刀冷語:“我本欲以刀挑其馬下,不料一時失手,竟誤刺咽喉,悔已不及。”
王蘭英聽罷,心如亂麻,驚懼惶然,腦中旋即浮現段紅玉之麵:父仇之痛,豈肯輕饒?若她歸來得知此事,不論情義如何,隻怕難以善了。她咬牙沉思片刻,隨即對狄虎道:“如今事已如此,不可回頭。與其留他人藉口,不若你我即刻奪關,傳信元帥,請他親來接應。至於紅玉之事,待她回來,再設法調解。若她執意不從,再做計較。”
王蘭英話音雖平,眼底卻已冇了從前那份柔情。昔日為紅玉籌謀設計,心思周詳,堪稱義姊;今朝因狄虎誤殺其父,為免情弊,隻字不提紅玉安危,轉而為狄虎張羅後路。真可謂“隻要我得良人偕老,便不管他人滿身冤恨”。
狄虎聽了,雙目一亮,抱拳道:“公主有此深意,狄虎感恩不儘!若事成日,願與公主共結百年之好。”
言罷,二人齊驅入關。關內守將段龍、段虎目睹父屍,驚駭欲絕,自知力不能敵宋軍,又顧及老母,遂攜母親倉皇奔向蘆台關避難而去。狄虎則命人收殮段洪屍身,遣快馬回營稟報。
營中,元帥狄青得報,麵色鐵青,一掌拍案震怒:“這畜生竟敢擅動兵馬,私殺降將,還敢謊稱獻關邀功?此為何理!”
王元帥亦蹙眉道:“段洪既已歸降,又將關城獻出,狄虎殺之,無異殺我歸順之人,實為不仁。縱有軍功,此等違命之舉,不可輕赦。”
二人即刻傳令,遣高明、楊唐、孟定國留守舊營,由副元帥楊文廣鎮守盤寨,餘將皆隨元帥狄青率五萬雄兵親至蒙雲關,一麵安撫民心,一麵細查真情。
蒙雲關上,風旗低垂,號角微響。王蘭英見兩位元帥親至,隻得與狄虎同出關迎,步入帥府大堂。堂上威儀森然,戈甲映光,宋將橫列,氣氛肅然。
元帥狄青登堂入座,命人四路探尋段氏家眷逃往何處,派人護送段洪靈柩入城,又懸榜安民。事畢,命王蘭英公主入內問話。
王蘭英低首而入,衣袂輕動,俯身叩首:“蘆台關降將王蘭英拜見元帥。”
元帥狄青起身拱手道:“公主請起。”王元帥王懷女亦起身輕扶,說道:“公主乃南地之女,我等乃中原之臣,雖是敵對,今已歸順,何必多此大禮?”
蘭英見此,略感心安,答道:“奴久仰千歲與夫人之威德,蒙澤一方,百姓感戴。是以獻關歸降,隻求收容。”
言罷又欲叩首,王元帥止之,命其就座。
元帥狄青端坐正中,目光淩厲,問道:“公主,段紅玉可曾回關?是否前往尋五將?”
王蘭英答道:“紅玉不願投降,出走竹枝山尋五將未歸,是以奴自作主張,獻關歸順。”
元帥狄青沉聲道:“狄虎言是攻關得勝,此豈非公主獻關?又為何殺段洪?此事前後紛亂,還望公主詳述始末。”
王蘭英聞言,低首不語,心頭翻湧如潮:若實言相告,狄虎恐有殺身之禍;若編虛辭,恐難瞞眾將之耳目。思來想去,隻得搪塞其詞:“元帥所未知者,段紅玉去後,奴獨歸關,商議軍務。後忽有軍士報稱宋將至,段洪以為是元帥差人探營,親自出迎。豈料狄公子誤以為段洪出戰,揮刀將其誤傷。段氏一門得訊,四散奔逃。奴為保城池,便請公子入關。”
王元帥雖聽她言辭吞吐,卻未揭破,隻淡然道:“原來如此,公主審勢知機,實為明理之人。”
元帥狄青冷眼旁觀,心知其中必有隱情,當下也不追問,命傳狄虎進帳。
狄虎披甲而入,昂首直言:“父王,孩兒破得此關,特來請賞。”
元帥狄青勃然震怒,一掌拍案,厲聲道:“逆子大膽!違我軍令,私出兵馬,擅殺降將,亂我軍規,還敢大言邀功?若不從實招來,立刻軍法從事!”——聲若驚雷,震得堂上諸將麵色微變。
帳中霎時肅然無聲,隻餘風聲獵獵,旗影飄搖。狄虎麵色蒼白,額頭冷汗涔涔……
風捲殘雲,帳中肅殺如霜。狄虎聽得父王一聲怒喝,心頭震盪如雷,渾身發緊,冷汗直流。麵上勉強鎮定,終究掩不住惶急之色,隻得雙膝跪地,磕首而稟:
“父王、王元帥明鑒:孩兒原非抗命之人,實乃天意難測。那日獨自領馬至河邊飲水,突聞草叢異響,一虎飛撲而出,驚我坐騎長嘶逸走,一路奔至城下。恰遇段洪領數小軍出迎,彼此猝然相逢,孩兒未識其意,恐有埋伏,急揮刀驅退,不料一失手,傷他性命。頃刻之間,城中軍民驚駭逃散,段氏家眷棄關而遁,王蘭英遂即歸降。故此前來稟報。”
他聲音低沉顫抖,言語中雖極力辯白,但眼神浮動、言辭破碎,早落於眾人耳中作掩飾之語。元帥狄青怒火未歇,騰然拍案而起,聲震堂宇:
“好一個巧舌如簧的孽子!此地離山百裡,何來猛虎?便是有虎,馬驚不過片刻,又豈能奔行十餘裡直抵關下?況你坐下乃萬中挑選之戰馬,豈是尋常能驚?飲馬何需佩刀?種種詭詞,分明是為掩蓋擅殺降將之罪!”
他話音方落,厲聲一喝:“來人,拿下正法!”
左右刀斧手呼應而起,齊步上前,按令行事。狄虎尚未回神,已被左右執住,左縛右綁,押向堂前。
王蘭英眼見此景,麵色失血,嬌容慘淡,欲言又止,眼中淚意氤氳。她心知此事確有不妥,既不能直言救狄虎,又難眼看其死,隻能低頭拭淚,急切難安。
此時,一騎快馬衝入帥帳,塵土飛揚,乃是探子回報:
“稟元帥,段洪一門老小,已逃往蘆台關,軍民儘皆散去,特來交令。”
王元帥接令,令其詳細述說,又細加盤詰,將軍令收回,重賞探子。藉此之機,見狄青怒意稍緩,便起身拱手進言:
“元帥,妾願啟一言,不知尊意是否聽納?”
狄青轉目,冷聲道:“元帥有何見教?”
王元帥麵含肅容,緩緩道來:“二公子年少血氣,生長王侯之門,未識軍律威嚴,此番誤犯軍規,固然有罪。但若將親子於此斬首,一則傷了父子之情,二則折損將才,如今戰勢方緊,實乃用人之時。妾意不如令其帶罪立功,差他前往招降段氏兄弟,若能得功以贖過,亦是一策。倘若無功而返,軍法從後不遲。”
狄青聽罷,眉心深鎖,沉聲迴應:
“王元帥之情,本帥當念。然而此中有兩樁難處,難以從命。一者,狄虎乃吾親子,若因其身份而輕縱,諸將皆效仿,則此五萬軍旅焉可維持?律失其威,軍將何以服從?”
王元帥點頭道:“元帥所慮甚是,然立功贖罪,本乃軍中常情,何人敢言不服?”
狄青繼續道:“第二者,段洪乃降將之首,未曾享受大宋一滴恩澤,便肯投誠歸附,實為難得之忠義之人。而我親子卻反手加害,若不明正典刑,段紅玉他日歸來,問罪於我,我該如何自處?”
王元帥王懷女聞言,遂起身溫言勸解:
“段洪既已身故,事已無可挽回。若元帥允妾一言,願為其蓋廟塑像,表其忠誠,奏請朝廷追封忠義侯,春秋祭祀。若段小姐歸來,妾自有法度勸慰,不使其起怨。還望元帥顧念舊情,赦此一過。”
狄青凝神片刻,終長歎一聲:“罷了,念在王元帥之情,姑且饒這孽子一命。”旋即一揮手,“解開!”
左右解下狄虎綁繩,狄虎跪地叩首,淚聲俱下:“謝父王、王元帥不斬之恩!”
狄青麵色不改,冷聲道:“逆子,看在王元帥之麵,今日饒你一遭。但軍令不可廢,今特令你率兵五百,前往招安段龍段虎兄弟,限你五日歸來,若能將其勸降歸順,可贖前罪;如若無功,軍法自不輕貸。”
言罷,拔下帥令一枝,擲於地上。狄虎趕忙拾起,俯首應命:“得令!”
隨即披甲上馬,率兵而去。
王蘭英站於一側,目送狄虎身影漸遠,心頭七上八下,終難放心。思及狄虎言語輕率,又是負罪之身,倘若途中再有差池,後果不堪設想。不如親隨同行,指點左右,或可助他成事。
她本欲啟口請求同行,旋即又思:若與狄虎共去,雖有公事在前,旁人卻未必不生妄議。既是女子,又是降將之女,言行稍露,便落口實。思前想後,終於定計,退而求其次。
她整頓心神,向元帥狄青與王元帥肅然一拜,啟唇說道:
“二位元帥,奴雖歸順天朝,尚無一功,內心慚愧。蘆台關本為家父鎮守,城中尚有三十萬兵馬,糧草充盈。奴意欲即刻返關,麵見雙親,再言歸降大宋之恩,不知二位可允?”
元帥狄青聞言,眉開眼笑,點頭讚道:“公主忠義可嘉,若能說服段氏歸順,便是大功一件。本帥自當專候佳音。”
王懷女亦起身相送:“公主此去,千難萬險,願平安而歸。”
王蘭英辭彆兩帥,立刻披袍上馬,輕催坐騎,蹄聲急促,卷塵出營。
段紅玉自從彆了王蘭英,孤身一騎,沿山涉水,踏雪尋蹤,奔赴竹枝山。寒風撲麵,林木森森,她雖為女子,卻披甲執戈,神色堅定,不讓鬚眉。一路上,山路崎嶇,荊棘叢生,時聞虎嘯猿鳴,夜宿荒林,曉行夜趕。她心頭隻念五位宋將,希冀早日覓得援手,複救父兄與國。
焦廷貴與嶽綱二將,自從在混戰之中失了狄青、張忠與李義,心神俱亂,饑腸轆轆,困頓於林間荒徑。二人尋不著方向,隻得沿路緩行,意欲探路歸營。焦廷貴披掛散亂,嶽綱麵帶疲色,二人一言不發,隻覺前途茫茫,毫無著落。
忽然間,前方山徑之上,一騎飛來,披紅掛甲,鬢髮如雲,風姿英挺,正是段紅玉。她勒馬而行,英氣凜然,目光掃視山野之間,似在搜尋什麼。
焦廷貴眼光一亮,扯住嶽綱的臂膀道:“嶽將軍,你看——那不是昨日那賤婢段紅玉?”
嶽綱凝眸望去,道:“不差,正是她。昨日敗陣走脫,今日如何又在此地現身?”
焦廷貴怒火騰騰,早已拍馬向前,手中鐵鞭高舉,喝聲如雷:“賤婢休走!焦廷貴在此,快快下馬受縛!”
段紅玉聞言,冷笑一聲,絲毫無懼,反而勒馬回身,挺槍相迎,鳳目含怒,英姿勃發。
正所謂冤家路窄,山林對峙,一場風波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