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雲關外,山勢重疊如龍蟠虎踞,晨光斜灑,煙嵐氤氳。一隊女將旗幟鮮明,自北麓小道徐徐而來,為首者錦袍素甲,寶刀橫腰,正是段紅玉。其後王蘭英亦甲冑整齊,左右兵卒雖不多,卻軍容肅穆,殺氣未減。
元帥狄青坐鎮中軍大帳,聽得段紅玉投降獻款之報,心中波瀾難平。他手撚降書,眉峰緊鎖,目光卻凝在營門方向,久久不語。左右王元帥見狀,心知主帥疑慮未解,遂上前勸道:
“千歲為何沉吟?莫非對段紅玉來意尚存疑慮?”
狄青收回目光,淡聲應道:“此女雖來投書,然我五將尚未回營。段紅玉既破惡陣,救人脫困,何以不一併送還?此中必有隱情,亦或段洪未肯歸降,她自為主張。”
王元帥點首:“主帥之慮甚是。不若先命人試探,問清來意真假,方能定奪。若其言辭含糊,當以兵鋒拒之。”
狄青轉首望去,問道:“誰願出營探其虛實?”
狄虎一步躍出,抱拳請命:“孩兒願往。”
狄青目光如炬,卻搖頭言道:“爾年少氣盛,行事莽撞。盤詰敵人,須察辭觀色,察機順勢,豈能草率?此行若失,壞我大計。”
狄虎聞言,臉上一熱,如火燒般羞愧難當,隻得低頭退下,心中卻暗暗不忿。他轉至營後,喚來數名家將,低聲吩咐:“即刻整裝,隨我往關外埋伏,段紅玉回程之時,務必將她截下,捉來問明段洪降否。”諸家將得令,悄然隨行,直奔大路隱匿而去。
狄青再問:“還有誰願前往?”
楊文廣躬身出列:“末將請命。”
狄青目光微凝,點頭道:“將軍性機沉穩,正合此行之用。務要細察其言,勿誤事機。”
楊文廣領命出營,率小隊人馬於關前列陣,旌旗一展,虎虎生風。遠處山路上,兩女將馭馬徐來,紅玉金盔銀甲,麵若寒霜,蘭英嬌顏含怒,目光炯然。
蘭英悄聲道:“姐姐,前方那員小將,莫非狄龍?”
紅玉目光凝望,緩聲道:“非也。是山後楊家之後,名為楊文廣。此人武藝不凡,昔日在陣上我曾與他交手,幾乎著了他的道。”
蘭英驚道:“既如此,他今率兵來此,恐有疑心之意。”
紅玉微點首:“正當麵問之。”
拍馬近前,紅玉揚聲道:“楊將軍,宋營遣爾前來,可是因我投書之事?”
楊文廣雙目如電,掃視二女,沉聲道:“我元帥聞你破陣獻書,特命本將探其虛實。既雲救得我五將,何以未見其人歸營?莫非其中另有隱情?”
紅玉臉色一寒,道:“我破陣之後,確救得五將。然未及詳敘,他們便以我身有異術為由,反而將我圍困。幸我法術在身,脫身得免。若非如此,焉有今日前來降宋之人?”
楊文廣厲聲道:“若真放人,今何蹤影?你既持假辭,安敢欺我中軍?我奉命拿你!”
話音未落,長槍挺出,直指馬前。紅玉怒極反笑,眼中寒光一閃:“我殺和尚破陣,勸父歸順,費儘心血,反被你等無端相疑。今日若非念及舊誼,便讓你飲恨此地!”
蘭英拔刀在側,戰意已起。楊文廣見狀,思忖良久,終緩聲道:“小姐之言或非虛妄。然未見五將,人難自信。你若真心歸順,可暫留降書,限兩日查明,再作定論。”
紅玉冷聲應道:“此言尚可。我便留書,候你答覆。”言罷,親手交予文廣。文廣接書轉馬而歸。
看他遠去,紅玉神情惘然,望著曦光映照下的旗影,心生悵惘。低語道:“原以為破陣降書,便可與狄龍重聚。誰知好意反成懷疑,五將蹤跡不明,我之誠心反為欺詐,豈不令人寒心?”
蘭英策馬至側,見其呆立沉思,輕笑一聲:“姐姐,何必癡心?你不是在望夫台,站立良久,隻徒自添羞慚。古來姻緣自有天定,紅繩早係,逃不得,也強不來。若真無緣,莫若放手。強求於命,徒招苦果,傷了你父兄和氣,豈不更為不智?”
紅玉聞言,臉上微紅,低頭無言。那眼中,卻早有一抹迷茫與幽怨,在晨曦中悄然流轉。
蘆台關外,晨霧未散,山風輕拂,天色方亮,朝陽如金,灑落在原野之上,草色新翠,林影微動,彷彿也在為將起的風波暗自低吟。
王蘭英立於荒徑之側,麵色冷峻,眉宇間卻藏著一抹不忍。她望著段紅玉神情踟躕、愁容滿麵,終是開口勸道:“此時局勢難挽,憂思無益,當務之急,須尋良策自救。”
段紅玉聞言,眼中光芒一閃,似從迷霧中乍見微光,低聲道:“願公主賜計一用。”
蘭英略一沉吟,緩緩道:“依我揣度,那五將定是走入了竹枝山中。此山路徑岔雜,最易迷失蹤影。離此不遠,若你儘快趕去搜尋,尚可有望。至於段老將軍,我自回關相見,告以原委,好令他安心。在關中等你訊息。”
紅玉點頭稱謝,眼中泛起一絲希望之光。兩人彆過,一彆生波。
蘭英獨率部下走向大道,一路策馬,心中卻不無冷意,暗自譏諷段紅玉情深意癡,為一宋將委身投誠,未免輕率可笑。正沉思間,忽聞前方一聲斷喝,如雷貫耳:“妖婦何敢擅行,速速束手!”
蘭英抬頭望去,隻見一員小將縱馬而來,眉眼如畫,身姿英挺,舉止間帶著說不出的英氣風流。她心中一動,暗忖:“此人神態俊秀,不似尋常武將,莫非便是段紅玉心心念唸的狄龍?”便肅聲問道:“將軍何名,因何阻我去路?”
狄虎此時亦打量對方。那女將一襲素甲,麵若桃花,英姿勃發,舉止間自有一股傲然之氣。狄虎心中驚異:“好一個奇女子,若非段紅玉,亦非等閒之輩。”再細看,果非段氏,便收了幾分輕視之意,冷然答道:“我乃平西王次子狄虎。今奉命行事,爾若識時務,當即下馬受縛,尚可保命。”
蘭英聽罷,心中微動:“此人原來是狄龍之弟,果然同出一門。段紅玉所述之狄龍美貌俊雅,原來並非此人。然狄虎也不失英勇,倒不失為一匹駿馬。”遂緩聲說道:“我乃蘆台關王蘭英,王凡之女。請問將軍高壽幾何?狄龍將軍可是你兄?”
狄虎眉頭一挑,心疑此女意圖,語氣卻仍高傲:“狄龍乃吾親兄。你問此作甚?”
蘭英平靜應道:“既知狄龍為兄,想必也應知,貴兄早與我姐姐段紅玉訂下姻盟,今日她親赴宋營奉降,怎料竟遭貴軍半途截攔?”
狄虎聞言,心中一凜。原來此女乃段紅玉至親,又言之鑿鑿,若非敵意,便是圖謀。他麵上不露,心裡卻思:“父帥既應允段紅玉之婚,今日她自歸我軍,本當安然迎接。此番我奉命捉拿她與蘭英,若過於強硬,反使眾人疑我無信。”念及此處,便冷然說道:“段紅玉已被我軍所擒,現在軍營之中。至於你,亦奉命緝拿。識趣便下馬束手,否則莫怪刀下無情。”
蘭英聞言,怒火中燒,斥道:“狄氏兄弟,果然忘義背恩之徒!汝敢攔我,先看刀下是何顏色!”話音未落,雙刀如霜電齊出,直取狄虎。
狄虎眼見對方動手,不甘示弱,挺刀迎戰。二人於林間對峙,殺氣騰騰,刀光霍霍,響徹空山。
戰至二十餘合,蘭英漸覺氣力不支,心下暗讚:“果然將門虎子,武藝不凡。”她知非敵手,又不欲傷其性命,心念電轉:“若段紅玉可嫁狄龍,吾何不可嫁狄虎?既可聯姻結盟,又能免兵刃之禍。”便架住刀鋒,朗聲喝止:“將軍且慢,蘭英願與君共商一言。”
狄虎收勢站定,冷目相對:“你有何言?”
蘭英整肅衣甲,正色開言:“令兄既與紅玉結親,你我何不聯婚,共謀大計,掃清南蠻,豈不兩全其美?”
狄虎聽罷,不覺失笑:“這女子倒也大膽無雙,竟然麵言聯婚之事。”他微一思量,轉口說道:“若公主真有此意,也非難事。我今奉父王之命擒拿段洪,若你能助我完成此功,自當知恩圖報。”
蘭英眉頭微皺,知事關兩難。心中權衡:“若拒此,恐錯失機緣;若應之,又恐姐姐怪我不義。”思及此,計上心頭:“紅玉此刻尚在竹枝山尋將,我若與狄虎入關,隻說奉命邀段洪出營,藉機綁縛,不失為兩全之計。”遂緩緩說道:“此事既屬將軍所願,自可相助。隻望將軍守諾,日後不失信義。”
狄虎喜形於色,笑道:“公主若真願相助,我自不負情意。但不知公主打算如何下手?”
蘭英道:“我將哄段洪出關,隻說貴軍奉命迎接,彼時綁縛在手,任公子邀功建勳。”
狄虎大喜,收刀抱拳:“公主果然巾幗英雄。末將在此候捷音。”
關口山風獵獵,旌旗在高處飄揚。日光明亮,照得關前金盔閃耀,遠處山林浮動著淡淡塵煙。帥帳之中,段洪正坐在主位,鐵甲崢嶸,神情冷峻,手執軍簡,眉頭緊鎖,似在衡量兵機。王蘭英快步而入,麵色凝重。
段洪抬頭問:“戰情如何?”
王蘭英肅然啟稟:“元帥狄青雖收降書,然五將未歸,他心生疑慮。段姐姐允為他尋回五人,以釋其疑。今狄青更命我請老伯父親赴宋營,麵訂一言,以證歸誠。我不敢自專,特來請示伯父,如何處置。”
段洪聞言,沉思片刻,語氣凝重:“狄青多謀慎斷,疑心並非無因。若能親至,解其所慮,倒也不失為上策。”
王蘭英又勸道:“若老伯父真往,切不可帶兵。宋人忌憚我們,若見兵隨,反生猜忌。”
段洪點頭應允:“言之有理,本帥隻攜爾同行。”
兩人出帳,陽光照耀,營門之外,旌旗映日。段洪翻身上馬,甲光耀目,王蘭英策馬引路,朝宋營方向緩緩而行。山野空闊,風吹草動,馬蹄聲碎碎踏地,迴響遠道。
行未多遠,但見前方大道之上,一騎當關,虎視鷹揚,刀橫鞍前。其人身著重鎧,麵容峻厲,立馬如雕塑,馬鬃飛揚,陽光下如鐵鑄金剛。
段洪微變顏色,勒馬而止,向王蘭英低聲問道:“此人橫擋於路,難道狄青生變,遣兵設伏?”
王蘭英鎮定答道:“伯父勿慮,此乃元帥狄青次子狄虎,素有驍勇之名,想是奉命前來相迎。”
段洪凝視狄虎數息,終點頭言道:“既如此,便前往一會。”
他撥馬上前,與狄虎寒暄答話,毫無懼色。隻是他不知,此道之下,早布天羅地網,宋軍精騎已然隱伏四野,靜待良機,欲擒此敵主將,一舉定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