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初明,雲霞吐彩,東風拂過烏鴉關前的曠野,昨夜一場激戰留下的血跡尚未乾涸,戰旗獵獵,殘兵骸骨間,軍士忙於清掃戰場。關樓之上,鐵甲披身的元帥狄青神情剛毅,目光卻柔和地落在眼前這位巾幗英姿的女子身上。
她正是雙陽公主,颯爽英姿中又添幾分英烈。昨夜她力挫妖道,手持混元寶瓶而來,救元帥與諸將於雷掌重創之後。此時夫妻重逢,雖非洞房花燭,然比之更勝千金團圓。
狄青向前一步,抱拳深揖,語帶感懷:“若非公主仗義馳援,此番險境,怕已難脫妖手。更仰仗王禪仙師見機行事,請聖母下山,才得此勝。”
雙陽公主拂袖一笑,鳳目中卻閃過惱意:“那妖道在雲中高言狂語,言及破八卦筒、盜寶蟠螺山,口出不敬之言,實叫我怒火中燒。哀家將他收入混元瓶中,隻願能與諸將親眼目睹其原形。”
她當即將混元瓶執於掌中,纖指在瓶口輕拍,“啵”的一聲脆響,一股火焰般的煙氣沖天而起,隨即現出七寸長的蛇身,通體熾紅,宛如流火。那便是先前攪擾四方、法力滔天的妖道——如今不過一蛇妖爾!
狄青朗聲一喝:“逆畜,你曾自詡雷掌無敵,曾倚仗日月帕作威作福,欺我天朝,助西為虐。今日落入我妻之寶瓶中,可有一語分辯?八百年道行,終為一念所失,天理難容!”
將士們聞言鬨然大笑,怒氣儘消,圍觀紛紛,議論不絕。一時之間,關樓之上笑聲陣陣,悲喜交加。
正在眾人談笑之際,隻聽空中一聲輕響,一道彩雲從天邊緩緩飄來,祥雲中一人踏雲而至,仙風道骨,鶴髮童顏。正是王禪老祖。
眾將齊齊肅立。狄青肅然迎上前,對雙陽公主說道:“此乃狄青之師,王禪仙師。公主快快見禮。”
雙陽公主聞言即上前,盈盈施禮,柔聲道:“仙師在上,雙陽稽首了。”
王禪老祖含笑頷首:“公主不必多禮,除妖立功,當為表率。”他看向混元瓶中蛇影一閃的妖身,冷聲道:“此妖為聖母親授法寶所收,乃是應劫而亡,八百年修為,隻因一念之偏,儘付東流。是非善惡,天道自分。”
說罷,他目光柔和,又朝雙陽公主言道:“公主此番跋涉萬裡,勞苦功高,貧道心實不安。”
雙陽公主肅容回道:“仙師過譽。駙馬與將士受困之際,若非仙師走訪廬山,請得聖母下山,哀家焉能聞訊前來?今日之勝,全賴仙師、聖母神力。妾身區區微勞,豈敢自稱功德?”
王禪老祖拂塵一擺,臉色肅然:“貧道昨夜夜觀天象,天星歸位,兵戈自今日起,當可長息。然有一言須囑托公主。”
雙陽公主急忙上前:“仙師請講。”
王禪老祖緩緩道:“你我師徒姻緣,早在天簿註定。隻因兵災連年,夫妻久彆。如今戰火既熄,宋主將有明詔召你入朝,夫妻團圓之期不遠矣。切不可再誤。”
雙陽公主俯首而應,麵上飛起一朵羞雲:“謹依仙師吩咐。”
王禪老祖點頭滿意,又喚道:“賢徒,那開陽鏡既用不著了,還我罷。貧道即刻要歸山去了。”
狄青與石將軍雙手捧出開陽寶鏡,躬身奉還。狄青再三挽留:“師父可否多留一日?”
王禪老祖長歎一聲:“紅塵之地,非我久棲之所。況前日在天王廟所囑之言,你可記得?旗之真假,須細細分辨,不可再亂。”
狄青肅然點首:“弟子謹記。”
王禪老祖一招拂塵,彩雲飛騰而起,轉眼騰空遠去,化為霞光,歸於山巔。
眾將與雙陽公主齊齊跪拜:“恭送仙師!”
良久,彩雲不見。狄青收斂心神,命眾將即刻整兵三千,前往烏鴉關外清理屍首、安撫百姓。偵騎來報:敵兵昨夜見妖道伏誅,士氣崩潰,早已鳥獸散去。
交代已畢,狄青攜雙陽公主回帳,細細敘說分彆之後諸般遭遇,雙陽公主亦傾心吐露情腸。
酒筵擺上,香饌流金,夫妻把盞對酌。狄青含笑問:“兩位孩兒如今幾歲了?”
雙陽公主含笑答道:“一雙兒子俱皆聰慧,模樣神氣,隨你而生。容貌威儀,長大後必為良將。”
狄青仰首大笑:“幸得如此!隻恨刀兵不斷,未能得一日閒適,親承膝下。待我班師回朝,便奏明聖上,差人接你與雙兒入朝,舉家團聚。此意不知公主可否願意?”
雙陽公主柔聲道:“妾身嫁你為夫,自當隨夫而行。隻怕父王仍有阻礙,恐難成行。”
狄青笑而不語:“隻要聖上有旨,莫說狼主,就是番天王也須俯首聽命!”
席間,雙陽公主酒過數懷,忽起身辭行。狄青急問:“何須匆匆?不如暫留,待徹底平定遼邦,再作彆離。”
雙陽公主神情一肅,緩緩道:“非是妾心冷硬,隻因聖母有言,妖蛇既收,須即刻帶往仙山封禁,不可久留。仙師亦有此囑,妾焉敢違命?”
狄青知其心堅,歎息不語,目送雙陽公主收拾停當,心中卻已暗暗籌謀:待得凱旋之日,定要迎妻歸朝,長伴膝下,不複分離。
朝陽初升,萬道金輝灑落七星關,晨霧未散,關樓之上卻已空蕩。昨夜溫情猶在,今朝卻隻剩一席冷風。狄青靜立關頭,目送那一道祥雲已遠,唯餘長天如洗,神情中幾分悵惘,幾分敬重。
他回想剛纔的訣彆,雙陽公主低眉垂淚道:“雖蒙師命,心中卻萬般不捨。然仙師之言,豈敢違背?”他隻得強壓離情,正聲交代:“你既見過聖母,便該即刻還邦。倘若欽差未來之前,得早回國,以免遲誤正詔,叫我在軍中切切盼望。”
雙陽公主點頭允諾,依依辭彆丈夫,乘祥雲東去。
祥雲之上,風雲倒卷,雙陽公主一路穿山越嶺,直至廬山聖境。蒼鬆如蓋,雲海翻湧,聖母端坐雲台之上,似早已洞知一切。賽花俯身稟報破法除妖之事,將混元瓶呈於座前。
聖母接過瓶子,緩緩開口:“此妖八百載功行,若再修兩百年便可列仙。惜其一唸錯差,犯下禍端,雖未傷我宋將性命,也該受戒。”言罷,將瓶輕輕一晃,那蛇身妖道從瓶中滾落在地,火紅鱗片閃閃如焰,伏地張口數下,似欲哀求,卻再無言語。
聖母看之不語,命雙陽公主以五龍絛縛其身,帶至山下鎮壓。片刻後,又取出先前賜下的八件寶貝,一一歸還,目光深遠地望著賽花道:
“徒兒,你命裡註定姻緣在中原,狄青乃你夫婿,此事仙簿早定。隻是西夏境兵戈不息,才令夫妻聚少離多。如今戰禍將息,大宋永康之兆已現,天意既然如此,你們團圓之期將至,滿門福祿指日可得。”
雙陽公主肅容叩謝:“弟子謹遵仙訓。”說罷辭彆聖母,騰雲迴歸國中。
鄯善王王庭,金殿輝煌。雙陽公主見父王鄯善王,拜而奏事,將廬山除妖之因果始末俱細稟明。鄯善王朗聲大笑:“我兒雖生於凡間,卻具仙緣之命,實為我邦奇才!此後且留宮中安歇,靜候詔命。”
雙陽公主謝恩退下,返入後宮。一對孩兒早已久候於門前,見母歸來,飛奔而出,撲入懷中。宮中頓時重現笑語,溫情繞梁。
七星關狄青佇立關頭良久,直至日色西沉,金烏西墜,纔有軍士來報:“元帥,眾將已將西夏軍兵儘數掩埋,請元帥入內。”狄青聞言點首,心知雙陽公主已然離去,心中微歎,旋即肅然回營。
翌日清晨,朝陽又照鐵旗,狄青麾下大軍進取烏鴉關。守軍無心戀戰,棄械而降,元帥即命張忠留守七星關,移兵繼續北進。
不日抵達碧霞關,主將早已聞風心驚,知難久守,率眾出降。狄青不費一兵一卒即得要隘,隨即分派李義守禦烏鴉關,大軍乘勝進逼白鶴關。
白鶴關內,守將雖固守不降,但已數次急告朝廷求援,終無兵至。狄青麾下猛將如雲,軍容整肅,攻城半月,炮聲晝夜不絕。西夏將左天雄力戰而亡,白鶴關遂為宋軍所破。
元帥入關,傳令出榜安民,三軍養銳三日,隨即揮師圍攻和平城。
十萬精兵鐵甲如雲,城下營火連綿百裡,號角驚山,鼓聲動地。和平城中百姓惶惶,水米無措,哀聲遍地。有人慾逃城外,卻無路可去,或死於亂兵,或被當作奸細斬首,怨聲震天。
“都是西夏王惹禍,招兵鬥宋,引來殺劫!”百姓怨聲中不乏泣訴,皆道西夏王貪心誤國。
城中君臣亦驚惶失措,眾官麵麵相覷,無一人敢出戰。文武議事堂中,紛紛請命求降:“中原軍鋒太盛,若再硬守,豈非自取滅亡?”
西夏王麵如死灰,隻得召度羅空與拉裡、沙哈、錦勒四員文武官吏,交付降命,命他們前去白鶴關向宋元帥乞降。
四臣心下惶恐,勉強接令,出城之前,西夏王又令安撫百姓,才稍稍平息城內哭聲。
四人上城遠眺,隻見宋營如山,火光映天,戰鼓齊鳴,猶如雷震。披堅執銳之兵密密麻麻,旗幟如林,殺氣直沖天闕。
“這哪是人軍?分明是神將下凡!”拉裡麵色慘白,錦勒手中長戟幾乎拿不穩。
幾人高聲呼喊:“宋將聽令,我邦願降,請報元帥!”
但戰鼓轟鳴,喊殺震天,根本無人聽得其言。無奈之下,度羅空寫好一封降表,綁縛在箭頭之上,射向城外。
不多時,被宋軍拾起,呈至石將軍處,石玉不敢擅斷,親自交予元帥狄青。
狄青展開降書,細細看畢,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喜色:“既然知錯,可留一命。”
隨即傳令三軍暫停進攻,四麵退兵。
度羅空等四人從城上望見宋軍退後,急忙下城辭彆西夏王,翻山越嶺,一路奔至白鶴關前,心中忐忑,不知那位鐵血元帥,是否真如傳說中殺伐果決、不容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