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府群英記 第339章 咄咄逼人

驛館門外，風過枯枝，夜色沉沉。王驛丞滿臉堆笑，連連拱手道：“千歲爺，小人怎敢怠慢？自然要好生奉侍，將軍們儘管放心，保管殷勤周到。”語聲諂媚，姿態卑屈。

幾位隨行將軍也紛紛上前勸說：“王驛丞，狄千歲貴為大功之臣，又是太後孃娘心頭肉，你若肯儘心奉承，自然升遷有望，前程遠大，何苦推諉？”言下之意，不乏暗示警告之意。

王驛丞連連點頭，心知此番來的是貴客，也是難纏之人，不可怠慢。恰時驛子捧來香茗，眾人暫且落座。焦廷貴臉色一沉，扔下茶盞道：“王驛丞，你也太不識事。千歲爺自清早起解，一路風塵仆仆，腹中饑餓，我們兄弟也早已五臟鳴鼓。怎地你至今不備夜膳，隻顧站著賠笑？”

王驛丞一聽，忙賠笑躬身：“將軍恕罪，小人已經吩咐人手去備辦膳食，片刻即來。”

焦廷貴哼了一聲：“那還差不多。”

狄青卻擺手止言，語氣溫和：“他是個清苦小官，何必叫他破費？眾位弟兄莫要再難為他了。你們也莫在此久留，趁早回去，好叫太君寬心。雖說守法重要，凡事朔望之期能來探視一次，餘日就不必頻繁走動，免得旁人生疑。”

眾將躬身應命：“千歲之言在理，我等遵命迴轉。”一拱手，轉身辭彆。

狄青又喚道：“回去後記得囑咐馬伕，好生照料現月龍駒。”幾將哈哈笑道：“千歲放心，定不怠慢。”

而太太原本命人送來八名貼身隨侍，狄青卻僅收下四口衣箱，其餘人等皆打發回府。他心知目前身為囚徒之身，風頭正緊，不宜聲勢浩大，免惹猜疑。

王驛丞此時又親備迴文一封，交給解官轉呈包拯，又備下提燈火把，送眾將軍離驛而回。

夜深時分，寒氣微起。狄青性情寬厚，自知驛丞俸薄職卑，不忍讓其破財設宴，便自囊中發出幾兩銀子，備次日三饗之用。王驛丞連忙推辭：“千歲爺，這供奉之事自當由小人操辦。”

狄青卻淡淡一笑：“你一個小官，有幾多家財？如何撐得起本藩？”言語溫和，卻句句在理。

王驛丞惶然接下銀兩，感激萬分。其實他早聽聞狄青入驛，一早便派人備下豐盛筵席。此刻，酒菜陸續擺上，皆是常日王家所用珍味，魚翅海蔘、鹿筋燕窩，列桌成列，光香四溢。

王正殷勤勸酒，親自斟滿金盅。狄青微笑接過，淡然道：“驛丞如此禮重，實不敢當。”王驛丞連忙躬身：“千歲高臨寒舍，小人惶恐，地屋簡陋，招待簡慢，還請見諒。”

狄青含笑不語，舉杯略飲，彼此氣氛頗為融洽。酒過數巡，宴畢入夜，按例狄青須除刑具。王驛丞命人收拾床鋪，安排燈燭，事無钜細，儘皆周到。

驛子領命而行，入房鋪設，皆是緞被錦褥，潔淨華美。鋪畢，他一邊收拾，一邊暗忖：“若千歲將來得赦歸朝，若能賞我這鋪褥，不知是何等福分……”心中默唸不已。

更深二鼓響過，狄青沐浴完畢，王正親持燈火相送，口中謙卑：“千歲請安寢。”

狄青一入房，四下靜謐，長夜漫漫。他獨坐床頭，思緒千迴百轉。母親音容宛在心頭，雖身居客驛，心中卻如刀絞，愧不能膝下承歡。目望天窗外寒月，眉宇之間多了幾分憂色。

翌日清晨，王驛丞早早候在門外。待狄青起身梳洗，茶水已候。狄青品茗一盞，忽問道：“你這管下，可有多少徒役？”

王正拱手答道：“共十六名。”

狄青道：“叫他們過來，我有話問。”

驛丞領命而去，至偏房召眾徒役：“狄千歲乃皇親大臣，仁義深重。你等待會兒見他，須要規矩些。”

眾人聽罷，整整衣衫魚貫而入，遠遠跪地叩頭。狄青望去，見他們衣衫襤褸，形容枯槁，心中不忍。便問道：“你們當中誰是夫頭？”

隻見一人趨前，麵帶羞澀：“小人李巧，是此間夫頭。”

狄青微笑道：“果然氣色略有光彩。可見雖為夫頭，也不易。”

李巧躬身苦笑：“千歲，小人也是衣不遮體，苦寒交加。”

狄青聞言感歎，親取銀十，做套衣服過冬。”眾人感激涕零，連連叩頭，口呼“千歲千歲萬萬歲”。

這一筆賞銀，仍是狄青自掏私囊，並未動用官庫之數。

龐洪得知狄青已押解至遊龍驛，暗喜於心，隨即喚來家人龐福，密室修書一封，字裡行間陰鷙狠毒，欲借驛丞之手行那暗害之計。寫罷封緘，付與龐福，低聲吩咐：“此書隻可交於王正，不得有旁人得知。”他一邊交代，一邊目光如冰，“叫他看過信後，將原書帶回，記住，事關老夫生死，非同小可，絕不能走漏半點風聲。”

龐福不敢怠慢，立刻備馬出城，一路風雪兼程，數日奔至遊龍驛。天色昏沉，殘陽映照驛牆斑駁，門前落葉堆積，驛中冷清蕭索。龐福悄然入內，尋得驛丞王正，將信遞與他。

王正拆開書信，燈下讀罷，隻覺心頭一凜，麵色倏然慘白。信中之意分明，龐太師命自己三日之內“設法處決狄青”，字字森冷，猶如刀割。

他沉默許久，放下信紙，抬眼望向窗外，夜風捲簾而入，爐中火焰微晃。他心中暗道：“狄千歲乃是朝廷棟梁，忠勇之將，又非謀逆大罪，如今不過一紙徒配，太師竟欲借我之手將其暗害？此非人臣之道，亦非我所願為。”

思來想去，隻得對龐福敷衍回道：“煩請稟告太師，王某已領命，隻是此事須從緩圖之，不可操切。”

龐福皺眉低聲：“老爺，太師言語緊迫，盼你速斷，不容拖延。”

王正含笑點頭：“自然，自然。”

龐福也不多言，收起那封密信，轉身離驛而返。待人去樓空，王正久久未動，坐於書案之前，低首沉思。他雖身居驛丞，不過七品微官，卻素懷忠直。今逢此事，一邊是朝中權臣威壓，一邊是國之忠將性命，舉棋之間，實難為情。

“我與狄千歲素無過節，何必為人驅使，傷天害理，壞了良心？”他一念及此，遂下定決心：“不害狄青，寧可棄這官職！”

自此之後，龐洪數度催信，王正皆以“風聲緊、未得良機”為由，一再拖延，時日已過半月有餘。

龐洪在京坐臥不安，正巧遼邦使者禿狼牙又來催問。龐洪為穩其心，隻得半真半假地笑道：“三日前三法司欲重判狄青，奈何包文正督審在堂，終被改為徒配之罪，如今已發配出京。”

禿狼牙冷笑一聲：“徒配？那可死不了。”

龐洪麵色不改，語氣轉寒：“哼，死有何難？老夫早遣心腹修書交與遊龍驛王丞，命其三日內處決此賊，叫他死得神不知鬼不覺！”

禿狼牙狐疑地眯起眼睛：“大師這話可是當真？”

龐洪咬牙切齒：“老夫與此獠仇深似海，隻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今得機會，豈容他逃得性命？”

禿狼牙聞言略點頭：“如此，再等幾日罷。”

然龐洪心頭仍不安，又連發兩封催信至驛中。王正回信依舊言辭敷衍：“不是明朝，便是後日。”龐福轉回如實覆命。龐洪皺眉沉吟，暗想：“此事拖延日久，西夏國使若覺我不欲害狄青，反生他心，欲索回那幾樁重禮器物，我豈不兩麵受累？”

念及此，他乾脆狠下一計，走入內堂，佯作喜色，對禿狼牙笑道：“將軍，大事已了，狄青已死。”

禿狼牙聽得龐洪言語，心頭猛地一震，粗聲問道：“太師，狄青果真死了麼？他是如何死的？”

龐洪麵色陰沉，卻故作輕淡，壓低嗓音道：“將軍，此事本是天大機密，不得不與你言明。他問罪至遊龍驛，那驛官乃我龐家舊人。我早有授意，叫他在膳食裡下了慢藥，使其昏沉不起。此事天知地知，你我知之，萬萬不可傳諸他人。”

禿狼牙原是烈性直腸，被此言穩住，隻覺大事已了，心中大喜，當下便想回西夏覆命。龐洪卻仍憂懼未消，暗恐外人窺破蛛絲馬跡，又道：

“將軍，那日你入相府，或有耳目在旁。今幸並無人察覺，將軍若即刻啟程，反惹人疑。不若待暮色沉沉之後，再行出京。”

禿狼牙也知此言不虛，點頭應允。至晚膳後，天色已沉，廊外燈影搖曳，他著甲整裝，辭彆龐洪：“老太師，小官在此多有叨擾，乞恕不敏。”

龐洪作揖送他出府：“老夫不再致書，將軍回去，煩為老夫拜上西夏國主。”

禿狼牙再無遲疑，率兩名邊卒，踏著夜風出城而去。龐洪目送其背影隱冇在寒夜深處，方緩緩回府。

然而府門甫閉，心中懸石又落上來。

“禿狼牙雖去，可狄青未死，我怎能安眠？”他立於燈下，陰影映在牆上，形容更加瘦削獰厲，“王正那狗頭，老夫書信十餘，竟敢連次支吾！今日之局若不速了，他日狄青脫網，反咬老夫，豈不禍延九族？”

一念至此，他胸中怒焰大熾，立刻再提筆寫下一封密信，筆勢如戟，暗藏殺機。交與龐福，命他星夜再赴驛站，不容停頓。

遊龍驛外北風怒號，驛樓半掩，孤燈在簷下微跳。王正接過信，燭火照著字跡，神情愈顯沉重。他將信放下，隻對龐福平聲道：

“煩回太師——兩日之內，自有個了當。”

龐福得了分明話語，即刻返京覆命。王正卻久久立在廳中，爐火已熄，寒氣透衣，他心中翻覆難平。

“太師連來書信，已有十三封之多。”他低聲自語，“今日又是一封，言詞比前更急，幾近威迫。若我再延一日，隻怕連己身也難保了。”

他踱步入窗下，看著深夜中的驛路，心底百感交集。

“狄千歲乃大宋擎天孤柱，統領五將，大破西夏國，功在社稷。太師卻無端生恨，硬要取他性命——此心何歹毒至此！”

夜風從窗縫灌入，吹得燭焰搖曳，他忽然停步，眉目定定，似徹悟一般。

“罷了！我雖受龐家提攜，卻並非與之同心。況我無妻無子，身世輕如鴻毛，何必為惡人賣命？若要我害此忠良，我王正斷斷不從。”

心中主意已定，他坐下，長歎一聲。

“待明日天色初白，便將此情悉告千歲。然後掛冠去官，遠遁江湖，讓龐太師無處尋我。”

他抬頭望著孤燈，燈光映得眼中光芒清亮，如一口沉沉古井，終現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