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府群英記 第315章 聚少離多

朝霞微露，晨風中草木低伏，遠山如黛，營帳前旌旗獵獵。元帥狄青披掛整齊，意氣風發，本欲率雙陽公主同行回朝，卻不料換來一番淚彆之言。

雙陽公主立於營前，麵帶憂容，淚珠未落先滿眶。她靜靜看著狄青，柔聲道：“駙馬啊，妾若隨你同歸汴京，一來父王母後恩深難捨，二來你雖受命平西，朝廷卻未曾正詔明言招親之事。倘若我此時離國，西夏賊膽未泯，乘虛而入，再起刀兵，父王必以為妾私從而貽禍社稷。倘若駙馬不忘舊情，回朝之後若能奏明聖上，待有封誥旨意，妾再赴中原，夫妻重圓，亦非無望。”語音微顫，話未完，珠淚早已滑落香腮。

狄青聽罷，雖是百戰沙場的硬漢，此刻也不禁心生感傷。眼前的女子，並非貪戀富貴之人，卻有赤子之心、情義之重。元帥歎息一聲，道：“公主你這番話，字字句句錐心刺骨，真叫下官如何割捨？但既然你心意已決，又怎好強留？今朝一彆，實叫人不忍。”

雙陽公主咬唇忍淚，答道：“駙馬今日班師，已儘職責。若你果有情意，奏請聖上賜詔，則我即刻動身赴京，再無猶豫。但願那一日，早於來生之前。雖是夫妻，卻各歸東西，不知何時再見，妾身肝腸寸斷。”

狄青上前一步，輕輕握住她的手，沉聲說道：“公主，你若肯信我，待我回朝，奏明聖上，不出月餘，定求下一道明詔，親自前來迎你。你我夫妻之緣，天意註定，此番暫彆，何必傷懷過深？”

雙陽公主淚眼婆娑，低首道：“妾自聽命，謹依駙馬之言。”

數日之後，狄青擇得吉期整軍回朝。營中設下大宴，燈火通明，鼓樂齊鳴，眾將齊聚餞行。席間，夫婦對坐共飲。狄青舉杯緩語：“公主啊，你我此番各歸本土，還望你轉告鄯善王鄯善王後，下官並非無情之人，實乃軍務纏身。所幸西夏已平，日後定當再來請安問好。”

雙陽公主含淚飲酒，輕輕道：“駙馬，相逢未卜，天各一方，何時得見？隻恐此生不複再會。”

狄青緊握她手，柔聲勸道：“公主且免憂思，來日終有重聚之時，莫叫傷心誤了身子。”

席散之後，狄青將自費賞賜全軍，男女兵丁皆得犒勞。雙陽公主亦命女營整備，帶兩子一同歸國。她換上戎裝，翻身騎上賽麒麟，與眾將一一致辭，與狄青深深一揖，含淚轉身出營，向東北方向而去。狄青與眾將送行十裡，目送旌旗漸遠，心頭如鉛墜一般沉重。望著那旗影消失在山道儘頭，狄青收韁而返，沉默許久。

他非貪戀美色之人，然雙陽公主情深義重，不遠千裡解困援兵，一腔真摯，怎不叫人動容？如今一彆，竟覺胸中空落落，彷彿失了半身骨血。

三日之後，吉時已到，狄青傳令拔營。天色晴朗，旌旗招展，炮聲三響，三軍齊動。所至之處，軍容整肅，百姓夾道歡迎，未擾寸草分毫。西夏君臣得報凱旋，皆來送彆，元帥狄青一一辭謝。諸關城池，亦按約歸還西夏。

此時，大宋兵馬威震西陲，旌旗翻卷，如歸龍伏虎。前方三關守將孫秀，早聞狄青兵困白鶴，心中暗喜，以為其必死無疑，又令孟定國、焦廷貴不得出關救援，密奏其母狄太君連坐問罪。

哪料風雲突變，忽有邊報傳至，說鄯善國雙陽公主親率大軍破敵，救出狄青解圍而還。孫秀麵色大變，驚怒交加，咬牙道：“這賤人壞我大計！隻盼西夏尚有餘兵，叫她也死在西夏便好。”

他暗自慶幸早已上本參奏狄青通敵之罪，並要牽連狄太君問斬。隻是仁宗心中明澈，並未輕信，思忖道：“前番張瑞回朝，所奏皆明，狄青亦附本自證其忠。如此忠臣，豈有棄國通敵之理？莫非孫秀栽贓陷害？且留本不發，再作定奪。”

天牢中，狄太君雖囚，卻有狄太後庇護，獄官不敢怠慢，每日四婢伴侍，飲食溫熱潔淨，幾近家中所用一般。

狄太後獨坐宮中，日複一日地憑窗遠眺。春陽和煦映照著青磚紅瓦，院中海棠花已滿枝頭盛開，蜂蝶翻飛，婢女們在庭中灑掃，卻無一人敢驚動主母的沉思。她手中輕撚香珠，神情中卻滿是憂思。

“狄青，你這一去就是一年多……”她輕聲自語，聲音帶著幾分蒼老的沙啞與深沉的牽掛，“原不該誤入鄯善國，招下這門親事。雖說皇上心仁，未將你問罪，依舊命你平西。可……一日不回，我一日不得心安。也不知何時能班師回朝，母子重逢。哪怕將來不過是粗茶淡飯過日，咱姑侄相對而坐，也便是天大的安逸了……”

她望著遠天雲影，恍如望見侄子那披甲執戟、策馬歸來的身影，心中頓覺一陣溫熱，又轉為無儘的寂寥。

三關之內孫秀正坐於府中書堂之內，正午時分，日頭正烈，窗外鳴蟬譟動。他剛飲下一盞香茶，尚未起身活動，便有親兵急步來報：“啟稟大人，元帥狄青征伐西夏已凱旋，西夏國王獻出珍珠旗，班師回朝在即，離此不足百裡，特來報知。”

“什麼？！”孫秀手中茶盞一震，幾欲落地。他臉色驟變，起身踱步，“怎會如此！這狄青……他居然真把西夏打敗了？”

他怒目環顧，臉上浮起不安與悔意，自語道：“我原以為西夏兵強馬壯，必困狄青於白鶴關之外，既無援軍，定不得還朝。誰料那西夏竟真無雄兵，竟也俯首稱降，獻出國寶……他若回朝，我那番罪奏便成了欺君之罪。哼，豈不是搬石頭砸自己腳！”

他一掌拍在案幾上，咬牙沉聲道：“既如此，事已至此，不若先下手為強。”轉身喚來家丁孫吉：“你速帶書信一封，連夜入京，交於嶽父大人龐丞相！告訴他……我前奏之事恐有不妥，須即刻籌謀，或可自保。”孫吉領命，夜半便披星戴月離關而去。

範仲淹於書齋內接得邊關軍報，神情振奮，朗聲說道：“楊老將軍，孫秀原欲加害狄青，怎料英雄得天相佑，大破西夏，凱旋而歸，果然逢凶化吉。”

楊青長歎一聲，道：“正所謂‘任君百計圖謀巧，自有皇天作主張’。這等奸佞之輩，機關算儘，卻終敵不過天理。元帥狄青忠義雙全，怎會被那孫秀所害？我倒想看看，他這次又要耍什麼花樣。”

是日午後，炮聲隆隆，三關外旌旗招展。斥候來報：“元帥狄青之軍，已至三十裡外。”

孫秀聞訊，隻得強作鎮定，喚來範仲淹與楊青：“煩請二位同本官出關迎接，免致失禮於大功凱旋之人。”三人一同出關，站於關前望去，但見黃塵滾滾，旌旗招展，大宋兵馬列陣整肅，如山巒一般浩浩蕩蕩。

楊青微笑道：“原以為元帥狄青困於白鶴，未得援兵，定難返朝，不料竟能孤軍破敵，奪回珍珠旗。這等戰功，豈非上天護佑？”

範仲淹也笑道：“皇天庇佑忠良，何嘗不是當今聖上的洪福所致？可惜孫大人你卻未能洞察此理。”

孫秀強笑一聲，道：“哈哈，二位說笑了。元帥狄青破敵，是我朝之福。你聽——炮聲又響，元帥到了，咱們出關迎接吧。”

軍陣前，狄青身披盔甲，騎於龍駒之上，眉宇肅然。他遠望三位朝臣迎至，勒馬在前，抱拳高聲道：“下官狄青，受命征伐西夏，今幸不辱使命，班師回朝。然念下官身負欺君重罪，未知聖上如何赦免，怎敢受三位大人遠迎？”

孫秀勉強笑道：“狄大人戰功赫赫，罪自當消，聖上必有嘉獎，賀喜了！”

範、楊二人亦拱手說道：“請下馬入關罷！”

狄青謙遜不已，但終依言下馬，與眾人入帥堂。此時焦廷貴早已壓抑多日，怒氣難抑，見孫秀便大聲怒斥：“我們元帥縱無救兵，也能破敵！誰是那奸佞小人，敢奏本欺君，欲殺我等忠良？”

狄青臉色一沉，厲聲喝道：“住口！豈可失禮於朝廷大臣！”

眾人入席，氣氛稍緩，孫秀佯裝平和，笑道：“聞得元帥在鄯善國喜結良緣，下官未曾先賀，還請見諒。”

狄青冷冷一笑，道：“孫大人，狄某原受命征伐西夏，隻因迷路誤入鄯善國，事非所願，差點貽誤軍機。此事……豈是喜事？”

孫秀咬住話頭，笑而不語。範仲淹心中憤懣，忍不住說道：“孫大人，今日元帥班師，正宜慶功言談，為何一味挖苦諷刺，旁敲側擊？”

楊青亦介麵道：“若無艱難險阻，怎顯英雄擔當？喜有之、禍有之，方為真男兒！不若讓元帥將平西之事，細細道來，眾人也可記之為功。”

是夜天色漸暗，堂中燈火通明，便宴設下，香氣四溢，觥籌交錯。眾將士皆滿麵喜色，堂上高懸“凱旋班師”金匾，一派勝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