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府群英記 第309章 言多必失

酒店掌櫃享寶聽劉慶親口報出姓名來曆，心中頓時狂喜。原來早在數月前，八寶公主因心存惱意，曾命人將劉慶畫像張貼全城，凡有識者捕者，賞黃金十兩。掌櫃本不以為意，誰料今日天賜良機，獵物自投羅網，他哪肯放過這場橫財？

當下假作殷勤，轉身入內，吩咐夥計悄悄備上蒙汗酒。酒中毒藥無色無味，專破筋骨，入口便無知覺。劉慶方纔奔波多日，口渴饑餓，見酒就喝，見肉便食，三碗酒下肚，隻覺四肢酥軟，眼皮沉重，尚未來得及察覺異樣，整個人已癱倒桌下，軟作一團，人事不省。

掌櫃見狀，臉上堆笑，心中卻如打翻了的蜜罐，叫來幾名夥計，七手八腳將劉慶綁縛結實，麻繩如藤網，連手指都不能動彈。不一刻，動靜驚動了街坊，四鄰百姓紛紛圍攏前來，看見大漢被捆綁倒地，議論紛紛。

“怎麼回事？光天化日，這不是私設公堂嗎？”

“是強盜還是逃犯？”

掌櫃挺著胸膛，當眾高聲道：“諸位鄉親聽真了，此人正是大宋朝有名的飛山虎劉慶，乃是本國公主畫像要拿之人。如今被我等擒住，明日便送入王宮，請公主發落，賞銀十兩，指日可得。”

一言既出，圍觀之人嘩然，叫好聲、驚歎聲交織成一片，街口頓時擁堵不堪。

正當眾人議論紛紛時，遠處馬蹄聲起，塵土翻飛，一隊女兵獵裝歸來，正是雙陽公主打獵回宮之際經過此地。領頭女兵見前方喧嘩，忙回稟：“啟稟娘娘，前方酒肆中百姓圍觀喧嘩，似有大事發生。”

雙陽公主微蹙眉頭：“這等騷擾百姓之事，令二人前往查明。”

女兵迅速翻身下馬，不多時返回稟告：“稟娘娘，酒肆中擒住一大漢，自稱大宋飛山虎劉慶，因畫像所示，有人將其拿獲，眾人圍觀。”

雙陽公主聞言一驚，腦海中驀地閃過舊事往事：“劉慶？怎會在我境內？他是隨元帥狄青征西之將，平日豈會孤身前來？莫非……是關外有事？”

念及此，她麵色複雜。數月前因一時怒意，命人畫影傳令，雖出於氣恨，卻也未想真將其擒來。此刻風波突起，她心頭隱隱生出不安，低聲自語：“若真是劉慶前來，那必非尋常之舉。莫不是邊關危急，纔有此信？”

念頭未息，她當即發令：“將此人抬來，本宮要親眼驗明。”

不多時，掌櫃與幾名夥計小心翼翼將劉慶抬入場中。享寶跪倒叩首，語帶諂媚：“啟稟娘娘，小民正是酒肆掌櫃。此人模樣與畫像無二，小民便動問姓名，他親口承認自己是飛山虎劉慶。恐其武藝高強難以製服，故暗中下藥，方纔擒下。今特將其奉上，請娘娘明鑒。”

雙陽公主目光淡淡掃過享寶，低聲道：“你且退下，明日再來領賞。”

掌櫃喜出望外，叩頭如搗蒜：“謝娘娘隆恩！”起身退去時，心中已盤算著那十兩黃金該如何花用。

雙陽公主轉身看向被綁捆在地、麵色酡紅的劉慶，隻見他雙目緊閉，神情沉睡，已全然昏迷。她輕輕揮手：“搜他全身，看看是否帶有文書。”

兩名女兵迅速上前，細細搜查，不多時，便將他隨身之物呈上：一隻囊袋，內有乾糧、銀兩，一方繡帕，以及一封密信。

雙陽公主手指一頓，取過信件。她並不急著打開，而是細看信封上字跡。隻見封麵赫然寫著八個大字：“飛投鄯善國公主收。”

一瞬間，她心中猛地一緊，幾乎脫口而出：“不好，此信必有緊要之事。”

她臉色凝重，傳令：“遣散周圍閒雜人等，無令靠近一步。”

此言一出，街邊百姓儘皆退避，酒肆四周也被女兵封鎖。公主緩緩拆開書信，展開細看。紙上龍飛鳳舞，正是狄青親筆：

劣夫狄青，拜呈公主賢妻妝下：自風火關分彆，至今一載。自離貴邦，率兵直征西夏，西夏主冥頑不化，執迷不投，故興師動眾，征戰連年。所幸所過皆捷，旗開得勝。奈何星星羅海帶兵十萬、將士百員突至，屢戰不勝，宋軍折損殆儘，現僅餘八千人困守白鶴關。內無糧草，外無援兵，危如累卵。不得已，命劉慶帶書赴貴國求助。若公主不棄舊情，願拔兵相援，合力破敵，劣夫感恩不儘，誓不相忘；若公主坐觀成敗，五人性命難保，大事無成，恩愛俱碎。劣夫引頸以望，盼妻垂憐，勿使恩斷義絕，孤魂無歸。

雙陽公主看罷，心潮澎湃，手指微顫，眼眶微紅。她緩緩收起書信，鳳目中神光閃動，良久不語。

春陽初綻、街市繁盛之時，酒肆門前人頭攢動，市聲鼎沸。雙陽公主尚在店中，鳳目含淚，心神俱疲。她緊緊將狄青親筆書信貼胸而藏，心中百轉千回，久久難安。

自那一彆風火關，夫君音信斷絕，一晃便是一年。她曾心恨他負情棄義，今讀此信才知兵臨絕境，才知丈夫並非無情之人，而是為國為民、忠孝兩全的鐵血男兒。

“他若戰死西夏，哀家又怎能獨活？”她垂淚默語，目光中透出一股狠絕。心意已決，便是萬難也要提兵解圍，救夫於水火。此時又瞥見被綁的劉慶仍軟癱在地，不禁再添悔意。

她強壓情緒，傳喚店主。酒家得令跪下，隻道：“小民恐他凶惡難縛，故使蒙汗之法。”一句話惹得公主柳眉倒豎，冷聲道：“哀家令你捉人，不叫你殺人。若他死了，如何斷明是非？”

酒家戰戰兢兢，忙道可令他醒轉。果然不久，劉慶喃喃夢語，忽然翻身大喊：“好酒！”雙目一睜，神采回還。正是飛山虎劉慶，方纔醉極，此刻甦醒。他掙動手足，頓時將綁縛麻繩崩斷，一躍而起，怒目四顧，喝問：“為何將我綁縛？”眾女兵齊齊上前將他圍住，不敢造次。公主輕啟朱唇道：“劉慶，你還認得哀家否？”劉慶聞聲轉頭，一見是雙陽公主，大驚之下忙躬身施禮，連連請罪：“小將魯莽，有傷尊顏，罪該萬死！”公主卻擺手道：“前事不提。你今日潛至我邦，所為何事？”

劉慶即刻肅容，將西夏戰況細細奏明。他道：“宋軍連戰連捷，勢如破竹，西夏王不敵，差遣星星羅海統兵十萬圍困白鶴關，水泄不通，箭雨不絕。元帥狄青無奈之下，命小將乘雲來此，求娘娘速派援兵。若稍有遲緩，關破兵亡，悔之晚矣。”說罷便探囊取出書信佐證，卻驚覺囊袋空空，不由色變。回想酒醉前情，不禁怒視酒家，質問其是否盜信。店主驚慌跪地，一口咬定未曾動手。劉慶怒不可遏，又怪自己貪杯誤事。公主冷眼看著，沉聲說道：“元帥危急，你卻醉倒酒肆，若不是哀家親至，還道你身亡何處？若書信遺失，如何令我信你一言？”劉慶羞慚滿麵，俯首不語，隻連聲請罪。

公主轉念一想，扶他起身，道：“如今事急，你我不必多言。我即日提兵出發，你可先回報信，以安軍心。”劉慶感激涕零，正要起行，卻又言：“娘娘，小將雖能駕雲飛行，全賴袋中那席雲帕子，如今不見，難以返程。”公主點頭，即命女兵歸還信物與銀兩。劉慶接帕後，躬身拜謝，正踏雲而去，忽被酒家攔住：“將軍，酒飯未結，怎好空口而去？”劉慶冷笑一聲：“改日補你！”說罷騰雲駕霧，呼嘯而去，頃刻不見蹤影。

酒家見他已去，心中生計未得，轉而對公主哭訴，誇大其詞虛報所欠銀兩。公主神情冷淡，道：“些許酒飯之資，也配喚將軍還債？明日隨賞十兩黃金，一併與你。”酒家聞言大喜過望，千恩萬謝而去。天際霞光初散，風起白鶴之北，一騎乘雲疾馳如電，直返元帥狄青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