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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3章 相得益彰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黃昏的餘暉灑在李家小店的木窗上,斜斜的光線透過灰塵,映得屋內一片溫暖。楊袞病體未愈,靠在床頭,神色中仍有幾分倔強。聽見李掌櫃終於要說出那人的真名,眼神驟然亮起。

他緩緩收劍入鞘,神情由怒轉和,語氣也隨之柔了下來:“老人家,我一時心急,隻因報恩心切,言語衝撞,還請莫怪。快說吧,那位恩人究竟是誰?”

李掌櫃的心口仍在微微起伏,額頭滲出細汗,顫聲答道:“那位相助之人,住在本地以東二十裡外的襪子坡刁鵝嶺高家莊。在這一帶,誰不曉得他的大名?他正是白馬銀槍高思繼。”

“高思繼?”楊袞輕輕念出這個名字,眼神一滯,心頭微震。

這個名字,他從未聽過;可命運似乎在暗中牽引,他隱約覺得,這個名字將改變他的一生。

翌日清晨,秋霜初白,晨霧瀰漫。楊袞束好發冠,整衣跨馬,離開小店。寒風迎麵拂過,他抬頭望向東方,心中暗想:“救命之恩,不報非人。今日不見此人,誓不回頭。”

馬蹄濺起塵土,路旁的枯柳在風中微微顫抖。幾經盤折,他終於來到襪子坡刁鵝嶺。遠遠望去,隻見高家莊依山傍水,青瓦朱門,氣象非凡。兩盞紅燈懸於門前,門洞上金匾閃爍,四名家將坐於門前懶橙之上,談笑間皆透著英氣。

楊袞翻身下馬,整了整衣襟,上前抱腕拱手:“幾位壯士,在下冒昧打擾,請問此處可是高府?”

那為首家將抬眼打量他,隻見此少年眉若刀裁,眼含英光,腰背筆直,雖衣著樸素,卻自有股不凡的英氣。

“正是高府。你找我們員外,有何貴乾?”

楊袞恭聲答道:“日前我病困店中,多虧貴員外出手相助,解我燃眉之急。今日特來登門拜謝。”

四名家將麵麵相覷,隨即笑出聲來。一人擺手道:“原來為這點小事啊!我們員外一向好打抱不平,濟困扶危已成慣例。彆說是你,若有窮漢路過、寡婦求援,員外也必傾囊相助。若人人都來謝,咱府門怕得被踏平嘍。”

楊袞卻神色堅定,語氣誠懇:“正因如此,我更該親謝。恩義之事,不敢含糊。”

家將互望片刻,知他心意已決,隻好點頭:“那你稍等,我進去通報。”

片刻後,府門內傳出腳步聲,一位黑衣男子大步而出。

此人身材高大,麵如玉璧,目光明亮,黑鬚拂胸,神態溫雅卻不失威嚴。他正是白馬銀槍高思繼。

高思繼一見來客,先行抱拳,笑道:“可是閣下要見我?”

楊袞心頭一震,眼眶微熱。眼前這人風神俊朗,氣度不凡,正是他夢中思唸的恩人。他激動上前,聲音有些哽咽:“恩人在上,請受我一拜!”

話音未落,他已跪地叩首。

高思繼急忙上前,雙手將他扶起:“這位朋友何必如此?你我素昧平生,何談恩義?快請起!”

“恩人多忘事。”楊袞苦笑著,語氣真摯,“那日我病倒李家店,盤纏耗儘,托掌櫃賣甲。若非恩人出手相助,我早已命絕黃泉。今日病癒,特來當麵致謝。”

高思繼恍然,隨即朗聲一笑:“原來是此事。區區舉手之勞,何足掛齒?倒是你能記得,心中有情義,難得!”

他目光上下打量楊袞,隻覺這少年雖麵容清俊,卻眉宇英烈,渾身透著一股少年氣與血性,心中不由生出幾分欣賞。

“來吧,朋友,”高思繼微微側身,讓出一條路,“既然來了,就進府中坐坐。”

午後的陽光灑進高府正廳,簷下銅鈴輕輕作響。廳中檀木香瀰漫,青磚地潔淨如鏡。高思繼親自將楊袞讓入上房客廳,言語溫和而誠懇。

“賢弟遠來,辛苦了。此處寒舍,聊備薄酒,權作接風。”

他命家人奉茶,又見天色近晌,便吩咐廚下加菜備酒。片刻間,酒肴香氣氤氳,席上陳設素雅,銅壺溫酒,白玉盤中山珍錯落。

楊袞身懷感激,卻覺拘謹,雙手扶盞遲遲未舉。

高思繼察覺,笑著勸道:“賢弟,你這就見外了。你能登我門來,便是看得起我高思繼。世間交情,不過一杯酒、一句真心話罷了,何妨共飲?”

楊袞這才舉杯,淺嘗一口,酒入喉間,暖意瀰漫。他抬眼一看,隻見高思繼神態爽朗,舉止沉穩,心中不由暗生敬意。

“賢弟,我還未請教尊姓大名,家住何處?”

“在下西寧永寧山人氏……”

高思繼微微一愣,隨即笑道:“永寧山……那可是個好地方!聽說山中有座楊家峪,出過一位名將金刀楊會。此人,我久聞其名。賢弟,可識得此人?”

楊袞聞言,心頭一震,麵露詫色,不知他為何提及父親。隻聽高思繼繼續說道:

“當年唐廷將傾,天下紛亂。潼關為國稅重地,卻被地方義士劫掠錢糧,賑濟饑民。金刀楊會鎮守潼關,本可一刀封門,卻反命開城放行,不殺一人。此舉救了山西、河東萬民於水火,卻被朝廷以‘失職’之罪貶為庶民。世人皆罵昏君,卻敬楊會為真英雄。我師叔當年正是那群劫掠者之一,若非楊會放生,如今怕早無命在身。故我師門對楊將軍感念至深。”

聽至此處,楊袞肅然起身,欠身一禮:“您所言之人,正是家父。”

“什麼?”高思繼大驚,隨即拍案而起,眼中光芒閃爍,“賢弟竟是金刀楊會之子?!”

楊袞點頭,麵帶謙色:“正是。小子楊袞,不才。”

高思繼激動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雙手:“原來是楊公子!你父之名,我自幼耳聞,豈敢不敬!隻是不知楊公子為何遠來洛陽?”

“我是奉師命而來。”

“師命?”

“家父門下有故交夏家兄弟。師父夏書湮,外號花槍手;師伯夏書棋,人稱神槍手。我師父臨終前囑我,若要習全**槍法,須來洛陽訪我師伯。可惜未能尋得其人,病倒客棧,多虧恩人相助,方有今日。”

高思繼聞言,眼神霎時一亮,隨後放聲大笑:“哈哈哈!天意如此,真乃奇緣!”

楊袞莫名其故,正要詢問,隻見高思繼笑中帶喜,朗聲道:“賢弟啊,你可知我是誰?我師父,正是那位神槍手夏書棋!而你口中的花槍手夏書湮,正是我師叔!”

楊袞一怔,旋即恍然,激動之情湧上心頭:“原來如此!我竟有幸與師伯門人相遇!”

說著,他毫不猶豫,起身跪下,鄭重叩首:“師哥在上,請受小弟一拜!”

高思繼連忙俯身相攙,笑道:“兄弟,休要多禮!世間有緣,真乃鬼使神差。師門之誼,原不分高低。”

二人相對而坐,彷彿久彆重逢的親人,滿席皆是笑聲與溫情。

楊袞飲下一口酒,心情漸沉:“師父去世已三年,我隻得**槍法百式,餘二十八式未能儘學。父母不允我出遠門,我思及師言,偷離家門,意欲尋師伯補完絕藝。”

高思繼聽罷,沉默片刻,眼眶微濕。

“我師父近年身子尚健,隻是師孃故去後,他常外出訪友遊山,不定居所。前次還帶我兒高行周同遊。你若早來些日子,或可相見。”

楊袞悵然低頭:“可惜,天不遂人願。”

高思繼拍了拍他的肩,語氣堅毅:“兄弟不必失望。那二十八式**槍,我師父早年儘授於我。既你是我師門至親,又是金刀楊會之子,我理當代師傳藝,讓你繼承完整槍法,使夏家槍魂重耀中原!”

楊袞聞言,激動得幾乎站起:“師哥此言,真乃雪中送炭之恩!我楊袞一生誌在習武,這次若能得學全藝,便死而無憾!”

高思繼豪爽大笑:“好!好個少年英雄!來滿飲此杯,自今日起,你我不止是師兄弟,更是生死之交!”

酒盞相碰,聲如金鐵,響徹廳中。

那一刻,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兩人的肩上,映出兩道並肩的身影。

一個,是名門之後、誌存天下的少年;

一個,是義薄雲天、胸懷天下的英雄。

秋日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格,灑落在高府的練武場上,金光與塵埃交織成一道靜謐的簾幕。院中鬆影婆娑,廊下銅風鈴隨風輕搖,清脆如琴。

自那日結識之後,高思繼對楊袞甚為欣賞,言笑間已把他當作親弟。第二天早晨,他滿麵笑意地說道:“兄弟,你既來我這兒,就彆再住客店了,客店人雜不安,不如住在我府裡。這裡地方寬敞,也方便練槍。”

楊袞本非矯情之人,聽罷一笑:“這是叔伯師兄弟家,我還客氣什麼?那就叨擾了。”

高思繼喜道:“這纔像話!”隨即命家人去李家店結清店賬,把楊袞的行囊、兵刃、鎧甲一併搬來。

自此,楊袞便住進高府,每日清晨隨雞鳴起身,午後隨師兄習藝。兩人比武論槍,師友之情愈加深厚。後世所傳“楊家槍法出自高家”,正由此淵源。

次日天明,晨霧未散。高思繼攜槍入場,衣襟獵獵,長髯微揚。

他笑問:“兄弟,我聽你師父已授你百式**槍法,今日且讓我看看你學得如何。”

楊袞應聲,束帶提槍。隻見他縱身踏入場中,腳下“鷂子翻身步”,雙手穩如鐵石。霎時槍花翻舞,寒光似雪,招招有序,勢勢連環,直至最後一式“蛟龍出淵”,槍尾一頓,塵沙飛揚。

高思繼在一旁凝視,眼神漸深。

這確是本門正宗,但尚未登堂入室。虛不足虛,實不夠實;進不銳,退不速;勢不險,節不短;靜不如山,動不若霆。功底紮實,卻未見靈氣。

他暗歎:“一藝不精,誤了終身。”於是脫下長衫,笑道:“兄弟,來,我演幾式給你看看。”

長槍出手,風聲驟起。

高思繼槍勢如龍,起處如驚雷,落處似流光,轉折間卻收放自如。那股勁道不在臂上,而在氣息貫通槍未至,意先行。楊袞看得神魂皆奪,心中暗驚:

“我師父曾說‘山溪難知江河深,井蛙不識大海闊。’我若不出永寧山,豈知世上還有如此槍法?我這點功夫,與師兄相比,真是牛毛之末!”

他心中佩服已極,暗暗咬牙立誓:

“此生若不得師兄真傳,誓不還鄉!”

高思繼看出他眼中火光,笑意更濃:“兄弟,你的根骨極好,我便從那二十八式中,先傳你幾招。”

隻見他槍勢一轉,練出三式新法:

“銀龍探海”“金蛇回首”“虎嘯連環”,每一式皆變幻莫測,或快如電閃,或緩似雲流。楊袞看得目不暇接,不由連聲叫好:“妙!妙極!”

高思繼聽得心喜,索性收式一頓,槍尾一頓地麵,木屑飛散:“兄弟,今日我再示你一法‘槍崩檀木樁’。”

他領著楊袞走到院中,隻見地上兩排檀木樁,整整十八根,粗如碗口。木樁光滑如鐵,立得筆直。

“兄弟,”高思繼笑道,“你過去光練招勢,卻未練勁。槍桿若無剛勁,招式再多也白費。此法專練‘杆勁’,我做給你看。”

說罷,雙手一擰,氣息貫臂。

長槍抖動間,隻聽“啪、啪、啪、啪”連聲震響,槍桿橫掃之處,檀木樁齊齊崩斷,木屑如雨。轉身再掃右排,又是連聲脆響,十八根木樁頃刻斷作兩截。

楊袞瞠目結舌。

高思繼收槍而立,麵不改色,氣不帶喘:“兄弟,如何?”

楊袞素性好強,心想:“這玩藝兒我也能行!”

於是取過槍來,照樣運勁,一擰手腕,奮力橫掃

“啪”地一聲,槍桿震得發麻,檀木紋絲不動。

再掃一根,仍是無效。

楊袞麵紅耳赤,訕訕道:“師哥,我的槍……崩不動。”

高思繼哈哈大笑:“功夫不到,便是如此。”

“師哥,那槍尖兒的功夫,可否也讓我開開眼?”

“好!”高思繼指向一旁的木杆。那杆上懸一盞紙燈,燈上粘著幾粒小米飯,正爬著幾隻蒼蠅。

“看清楚,”高思繼微微一笑,“這叫‘槍崩燈影法’,乃練槍尖的軟勁。”

他呼吸一沉,手腕輕抖,槍尖微顫。

隻聽“嗡”的一聲,風過無影,紙燈絲毫未破,而那幾隻蒼蠅皆腦裂身亡,紛紛墜地。

楊袞目瞪口呆,喃喃道:“這手勁……真能如此分寸?”

高思繼收槍一指,語氣沉穩如鐘:“當然。記住

‘刀是兵刃之母,棍是兵刃之帥,槍是兵刃之賊。’

槍最奸巧,最難精,但若肯苦練,剛柔相濟,自能化凡入聖,氣貫乾坤。”

夜色沉靜,燈火微明。高府後院的練武場中,秋風掠過竹影,燈籠的光搖曳生姿。兩人立於燈下,氣氛緊張又帶著幾分期待。

楊袞看著那盞懸掛的紙燈,燈上爬著幾隻蒼蠅,心中不禁暗笑:

“槍崩蠅頭?豈有此理!就算針尖也難做到分毫不破,師哥莫非誇大其詞?”

他一邊想,一邊露出笑意:“師哥,你說得神乎其神,我怎麼有點不信。要不……你親自演示給我看看?”

高思繼嘴角一挑,神情自若,笑道:“好!那便讓你開開眼界。”

他帶著楊袞來到木杆前,燈火輕晃,燭影如波。高思繼托槍立定,呼吸一沉,全身氣息瞬間凝聚。

“看好了。”

隻見他腕微抖,槍尖如蛇吐信。

“啪啪”兩聲輕響,幾乎與風融為一體。燈籠紋絲不動,紙麵無痕。高思繼收槍如風,一步上前,拉著楊袞檢視。

那盞紙燈完好如初,燈上殘留幾點小米,而原本趴著的蒼蠅已不見蹤影。

地麵上,卻靜靜躺著幾隻斷頭的蟲屍,細小的頭顱被震飛數尺之外。

楊袞怔了半晌,喉結微動,才低聲喃喃道:“這……這真不是人力所能為。”

他忽地上前一步,撲通一聲跪下,雙手緊緊抓住高思繼的手臂,眼中儘是敬服與激動:“師哥,我服了!我徹底服了!求你把這些真功夫,都教給我吧!”

這句話,從心底說出,也從嘴裡說出。

當日觀師兄演練**槍,他心服卻嘴不服。可此刻,楊袞是真正地折服了心服,氣服,骨子裡也服了。

他心頭燃起一股熱火:

“若當年守在家中,聽父親之言死守一隅,恐怕一生都見不到這樣的槍法。人若不闖江湖,怎知天外有天?!”

燭光映著少年的麵龐,眼中閃爍著初燃的烈焰。那是年輕的驕傲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成長的鋒芒。

自那日起,楊袞便留在高府,隨師兄勤學苦練。清晨雞鳴,他披霜出院,黃昏落日,他仍在場中持槍不息。兩年光陰轉瞬而過,他的身影幾乎成了院中的一抹殘影。

他學完那二十八式**槍法,又深得“槍崩檀木樁”“槍崩蠅頭”兩門絕技。槍桿的勁可裂木斷鐵,槍尖的氣可破風裂沙。

若輕,則似春燕掠水;

若重,則如雷霆霹地。

楊袞的心中,也漸生一股少年得誌的狂意。每夜練罷,他望著手中長槍,總忍不住笑出聲來:

“如今天下英雄,誰還能在我槍下立足?除了師兄,恐怕無人能敵!”

那年他已十七,少年英姿勃發,意氣風發,彷彿整片江湖都在等待他去征服。

一日午後,二人對坐堂中,竹影婆娑,茶煙嫋嫋。

高思繼飲了一口茶,笑問:“兄弟,近日練得如何?”

楊袞撓頭一笑:“若論槍法,我自信無愧於天下。師哥,我想問問如今世上,還有誰可稱英雄?”

高思繼抬眼看他,神色微凝,淡淡一笑:“你問這話,可有深意?”

“師哥莫怪,”楊袞語帶自豪,“我學藝兩年,自知未敢稱絕,但若論江湖豪傑,怕也無幾人勝我吧。”

高思繼放下茶盞,笑容忽斂。

“兄弟啊,這就叫‘小馬登程嫌路窄,大鵬展翅恨天低’。你才學藝兩年,便自信蓋世。可世間英雄何其多,豈是你我所能儘數?你以為天下武功儘在吾門,那是夜郎自大。”

他語氣平靜,卻字字如刀。

“我告訴你你我雖能使槍禦敵,不過九牛一毛。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世事無常,若一味自滿,早晚折在驕傲之下。”

楊袞臉上閃過一絲愧色,強笑著掩飾:“師哥也太謙了,就憑你我這等功夫,還怕天下無人敵?”

高思繼歎了口氣,不再斥責,隻道:“世間英雄,不以槍力論,以心誌定。”

他略一沉吟,緩緩說道:“唐僖宗年間,有人名黃巢,手執鳳翅鎏金鏜,殺入長安,破國滅唐。那等手段,的確無敵。”

“那他可算英雄?”楊袞眼神亮起。

“非也。”高思繼搖頭,語氣沉肅:“黃巢雖勇,卻無德。血染長安,屠戮百姓,何英雄之有?他不過是亂世之雄,不是人世之英。”

他抬頭望向窗外,神色莊重:“真正的英雄,不在殺人多少,不在權勢高低,而在於立心為天下,持義而不屈。能捨生取義者,方稱大丈夫。”

楊袞怔怔地望著他,胸中似有一道閃電劈開。

夜雨初歇,天光微白。高府的庭院籠著一層薄霧,桂花香氣氤氳在晨風裡。昨日酒宴的餘香還未散儘,院外卻傳來陣陣馬嘶聲。楊袞披衣起身,心緒複雜,胸中似燃著一團火,躁動不安。

昨夜,他與師兄徹夜長談,聽到“天下英雄”四字,心湖早已泛起波瀾。此刻立於窗前,他望著漸亮的天色,腦海中反覆迴盪著高思繼的聲音

“唐僖宗敗後,藩鎮林立,唯有晉王李克用能與亂世爭鋒。其麾下十三太保,皆為人中龍鳳。而那位十三太保李存孝,雖貌不驚人,卻力壓千軍,一條劈天槊,橫掃八荒。”

高思繼當時談得眉飛色舞,言語間充滿敬佩:“他曾馬踏黃河七晝夜,攻入長安,火燒五鳳樓,斬黃巢於巢山之巔,複我大唐江山。唐僖宗賜他金牌,稱其‘天下恒勇無敵將’。自那以後,天下人皆知馬前無有三合之將!”

聽到這裡,楊袞麵上雖笑,心底卻起了倔氣。

“天下無敵?哼!我楊袞自幼習武,槍藝出神入化,師父傳我百式**槍,師兄又授我‘崩檀木樁’、‘崩蠅頭法’兩門絕技。我難道就不如那李存孝?”

他心中火焰翻騰,越想越不平。

“我離家時說過不露臉,誓不回鄉!要露臉,就得戰天下英雄。李存孝是無敵?我便要贏他一合!奪他那塊金牌,讓‘天下無敵’四字刻在我楊袞的胸口!”

想到此處,少年眼中燃起了狂烈的光。那不是輕狂,而是年輕氣血中不肯低頭的傲骨。

翌日清晨,霧氣還未散儘。楊袞整束衣衫,走進高思繼的書房,神色恭敬,卻藏著一絲堅決。

“師哥,小弟蒙你收留教誨兩年,得救命之恩、傳藝之情,恩深似海。如今父母在堂,思親心切,小弟欲回家省拜,特來告辭。”

高思繼放下茶盞,溫聲歎息:“母在高堂,兒不遠遊。兄弟既要儘孝,師兄豈能阻你?隻是江湖紛亂,路途多險,你當多加小心。”

說罷,他喚家人擺酒餞行,銀盤玉盞,殷勤款待。席間笑語盈盈,杯中酒映著兩人真摯的情誼。

臨彆之際,高思繼親自送至十裡長亭,晨風吹起兩人衣袂,秋葉漫天。

他凝視著這位年少師弟,語重心長道:

“兄弟,學藝成名,當以護國安民為念。你有膽有才,但切記不許仗技欺人,不可為惡作亂。槍在手,心要正。若天下無明主,寧可歸隱,也勿辱師門!”

楊袞翻身上馬,雙手抱拳,眼中閃光:“師哥放心,我楊袞隻做露臉的事,從不乾丟人的事!保皇可保明君,若非明主他讓我當爺爺我也不認!”

高思繼聞言失笑,又有幾分欣慰,點頭叮囑:“此話記在心頭。青山不改,綠水長流,盼你一路平安。”

楊袞含淚一拱手:“他年得誌,小弟必重返此地,再拜師兄門下。”

高思繼注視著他遠去的背影,直到那匹青驄馬消失在霧色天邊,方纔轉身,長歎一聲:“好一個少年英傑,隻怕這股鋒芒太盛,遲早要折在命運的鋒刃上……”

而此時,十裡之外,楊袞正揚鞭疾馳,風捲長髮,心中豪氣如雷。

“我不回家!回去又有何用?我楊袞若不能名動天下,縱生無顏見父老!我要去太原,會一會那位‘馬前無有三合之將’李存孝!”

山風獵獵,天邊霞光如血。

他策馬長嘯,目光灼灼,

一條通往太原的官道,在他腳下,正被鮮紅的朝陽鋪成了一條熾烈的路。

那一日,他以熱血出發,

不知此行

將是他一生命運的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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