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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2章 風雨無阻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廳中燈火搖曳,燭光映在檀木案上,映出三人的影子一老一少,皆神情凝重。楊會坐在主位,麵色如鐵;楊袞立於旁側,神色忐忑;而那位平日寡言的老仆,此刻卻已摘去了恭謹的偽裝。

“老爺,”王老好緩緩抬起頭,聲音沉靜卻帶著歲月的蒼涼,“事到如今,已瞞不下去了。若不說出真相,恐難對得起這幾年你們父子待我之恩。”

楊會眼神一凜,手掌輕輕拍了拍桌麵:“好,此處不是說話之地。隨我進廳,細說來龍去脈。”

三人進了正廳。窗外夜風微動,竹影在牆上搖曳。火光中,王老好神情從容,已不再是那個卑躬的院公模樣。

“請坐。”楊會聲音放緩,“你到我家多年,隻知你名叫王老好,今日露了真本事,想必另有來曆。請問你是誰?從何而來?為何隱姓埋名,來到我府教我兒槍藝?”

老者微微點頭,神情中帶著淡淡的歎息。“老爺,不瞞您說,我本名夏書湮。”話音一出,廳中空氣似乎驟然凝固。

“夏書湮?!”楊會眼神驟變,手中茶盞一震,熱茶濺出,燙在手背也渾然不覺。“當年潼關被劫之夜……那人就是你?!”

王老好不,夏書湮,緩緩點頭。他目光深沉,像是望見了十年前的風與血。

那時的潼關,仍是帝國的咽喉要地。金刀楊會奉命鎮守,刀下寒光曾震懾群雄;而夏書湮,唐僖宗時名將,手持一杆“花槍”,與兄長夏書棋並稱“神槍”“花槍”雙絕。

然朝政腐朽,君昏臣佞。夏書湮目睹官場黑暗,良將被廢,民不聊生,心中憤懣已極。他曾是保國之臣,終成逃世之人。

那一年,黃巢義軍席捲中原,戰火連天,屍骨遍野。山西、河東一帶,饑荒連年,餓殍枕道。夏書湮眼見百姓家破人亡,忍無可忍。

一日夜談,他聚友數人,皆是江湖舊交、亡國遺將。酒入愁腸,滿座無言。“朝廷無道,藩鎮爭利,百姓困苦,”一人拍案而起,“若不救民,何顏再稱男兒?”另一人冷笑:“救?憑幾個人?若真有心,不如劫潼關庫金,賑濟饑民!”

眾人聞言,皆沉默。夏書湮撫槍沉思良久,終於起身道:“我夏書湮所學,為保家國、護生靈。若天下無明主,便由我等以血為主。潼關有糧萬石、金銀成庫,不救百姓,何用留於昏君手中?”

眾人齊聲應和。於是,一場“劫潼關”的謀局,在暗夜中悄然成形。

潼關城高,兵強馬壯,城門鐵鎖如山。金刀楊會坐鎮關內,令行如風,手中九耳八環刀寒光逼人。而在一個無月的夜晚,城外荒原,一隊人影悄然集結。夏書湮披黑袍、執銀槍,立於風中。“天命不仁,我等隻替天行道。”

夜風嗚咽,旌旗無聲。當夜三更,城門忽開。裡應外合,人影如潮。火光沖天,喊殺聲震徹關城。夏書湮策馬突入,槍影翻飛,破陣如風。“神槍夏書湮到此取庫金救民!”他一槍挑飛城頭火炬,銀光如電,霎時亂兵驚散。短短半個時辰,潼關金庫被破。金銀糧米儘裝車出,隨即分路押往災區。

然而,當他斷後出關,卻發現一件詭異的事。追兵未至,城門竟“轟”然關閉。夏書湮勒馬回望,隻見關樓之上,一盞孤燈搖曳。那燈下的身影,正是金刀楊會。夏書湮皺眉,低聲自語:“他不追,不防,莫非……”

夜深,廳中燈火溫柔,燭影微搖。窗外永寧山的風帶著鬆脂香氣,掠過青瓦,送來幾聲犬吠與竹葉摩擦的沙響。火光映照著三人的麵容一位滿頭銀絲的老者,一位沉穩剛毅的中年人,一位神情肅然的少年。

夏書湮(昔日的花槍手)終於將心中十年的隱秘娓娓道來。

那一年,潼關仍是大唐的咽喉要塞。金刀楊會奉命鎮守,城中金銀糧米堆積如山。然時局已亂,藩鎮割據,民不聊生。北地荒涼,餓殍滿道,屍橫溝壑。夏書湮得知後,心如刀絞。

“昏君無道,佞臣專權,百姓陷於水火,我若再袖手旁觀,還算什麼男兒?”他當時痛言於席間。於是,他與友人夜談密議,決定以身犯險破潼關,奪庫銀,以賑饑民。

訊息傳到楊會耳中。彼時的他,正立於關樓之上,俯瞰渭水東流,眉頭深鎖。

“盜起潼關,罪大如山。”副將請命出兵,楊會卻一言不發,隻讓人退下。他的目光投向城下的百姓餓得麵黃肌瘦,眼中無神。

他心中暗想:“昏君無道,天下戰亂,民不聊生。這些人若真為賑民劫糧,我若出兵阻之,豈非逼百姓赴死?朝廷既無仁政,不如我行人義。”

他緩緩傳令下去:“不得阻擋百姓,不得傷一人。再開四門,讓他們裝滿車糧,自行離去。城中軍士,隻佯裝追趕,以防朝廷問罪。”

一紙命令,如春風化雨。潼關高牆下,夏書湮等人破城而入,卻未遇頑抗。城門洞開,百姓呼聲震天。糧車滾滾,銀箱疊疊,風捲旌旗,塵土漫天。

夏書湮縱馬立於關門外,神情複雜。他望著那敞開的城門,心中忽明白那一夜,自己並非劫城,而是被放行。

“這金刀楊會……是個明白人。”他輕歎。

此後,夏書湮帶人將糧金暫藏山中,一年後分散賑濟,救活了無數災民。山西、河東的百姓感其恩德,皆稱“花槍夏將,俠義英雄”。

然而,朝廷震怒,僖宗震於“潼關失守”。聖旨急傳:楊會“玩忽職守”,罷官為民。聽到訊息的那一刻,楊會卻微微一笑,放下手中軍刀,對副將說:“罷了,我楊會也該卸甲歸田。能護一方百姓得活,已不枉為將。”

他收拾行囊,獨自歸鄉,在永寧山下開墾耕田,從此不問朝政。

而夏書湮,卻從此揹負通緝之名。朝廷畫像懸賞,州府通緝。他與兄弟分散各地,流亡逃匿。多年漂泊,他聽聞金刀楊會歸隱西寧,且未曾揭露當年之事,反以失職自請罷官。夏書湮淚下如雨。

“此人心懷天下,寧負己身,不負百姓。”

他毅然西行,隱姓埋名來到永寧山楊家峪,做起了一個普通院公。每天掃地灑水,看著那位曾揹負天下罵名的老將安然種田。日複一日,心中唯有一念報恩。

數年之後,他看見楊會的兒子楊袞。

那少年眼中閃著光,鋒芒中帶著善意,像極了當年他年輕時的自己。於是,他決定傳槍。

如今,真相揭曉,廳中寂然無聲。楊會站起身,熱淚盈眶,一把握住夏書湮的手,聲音激動:“原來如此……我楊會久仰花槍手大名,恨無相見之緣。冇想到你就在我身邊。你救百姓,我縱民義,今日相逢,真是前緣有定!”

夏書湮也起身拱手,語氣堅定:“金刀將軍胸懷天下,明知將罷,仍救黎民。夏書湮欽佩已久。今日得見,幸甚。昔年得您放生之恩,如今能教令郎槍法,也算一償宿債。”

楊會仰天長歎,聲音洪亮:“夏兄,你夏家槍法,乃中原絕藝,從不外傳。今日肯授我兒,楊家三生有幸!我兒君愛學得我刀,再學你槍,日後若能扶主安邦,也不負你我之心。”

他轉身喝道:“君愛,還不快拜師!”

楊袞雙膝跪地,朗聲道:“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他三拜九叩,額頭觸地,聲聲鏗然。

夏書湮神情肅然,伸手扶起,目光溫和:“好孩子,你爹有金刀,你有銀槍。若心中無懼,天下自可闖。”

楊會笑意滿麵,轉身吩咐家人備酒。席間,燈火通明,酒香氤氳。兩位昔日名將相對而坐,談古論今,杯中映著燭光,一笑泯恩怨。

自此,花槍手夏書湮不再握掃帚,而執長槍,成為楊袞真正的師父。

槍影重現,傳承不絕。

後世傳頌“楊家將”之名,皆知其刀法驚世,卻少有人知,那一脈淩厲的楊家槍,其實起自這夜廳中的兩位英雄

一個為民受罰的金刀將,一個以命報恩的花槍手。

他們以正氣相授,以血脈為盟,點燃了延續百年的楊門鋒芒。

永寧山的秋天,風從嶺上吹來,捲起滿庭黃葉。楊府的後院,草木蕭疏,藥香瀰漫。病榻之上,花槍手夏書湮的氣息愈發微弱,雙鬢儘白,臉色如紙。窗外陽光黯淡,他的眼神卻依然明亮,彷彿要將一生的光,都留給眼前的少年。

“徒兒”他費力抬起手,聲音低而斷續,“你過來。”

楊袞連忙上前,跪在床邊,緊緊握住那隻乾枯的手。那手曾執槍橫掃沙場,如今卻骨瘦如柴,脈息微弱。

“師父,您彆說話,好好休息,爹爹已經派人去請大夫了……”

夏書湮微微一笑,那笑意蒼老卻寧靜:“孩子,不必再請了。為師心裡明白,這病已到頭。人之一生,不過百年光陰,重要的不是長短,而是心安。”

他頓了頓,喘息愈急,繼續說道:“徒兒,我和你師伯夏書棋,早年曾立誓,要將我夏家槍法傳於後世,每人隻收一徒。能遇上你,是天緣。可惜我隻教了你一百式,還有二十八式克敵之法,未及傳授。為師若帶著遺憾離去,九泉之下也難瞑目。”

楊袞淚流滿麵,哽嚥著說:“師父,您彆多想,等您病好,再教我不遲啊!”

夏書湮搖頭,神色淡然:“我已知天命,不用自欺。聽我說完。”

他緩緩伸手,指向床邊那杆早已蒙塵的長槍。燭光映著那暗銀色的槍身,光影閃爍,如龍蜿蜒。

“這**槍法一百二十八式,前百式為修身禦敵,後二十八式乃破陣製敵之極招。若要得其真傳,你須再見我兄長神槍手夏書棋。他住在洛陽近郊的夏家村。你到了那裡,隻需亮出槍勢,演上幾式,我兄自會認出你來。”

“師父……”

“記住,”夏書湮語聲微顫,“他脾氣剛烈,卻重情重義。你若真心求藝,他定不吝相授。你我師徒情分到此,算是半個緣了。若你得學全槍,日後出山行走,要記一件事這槍不是為奪名利,而是為護天下蒼生。”

說到此處,他似用儘全力,抬手撫上楊袞的頭。那手掌的溫度,正一點點褪去。

“徒兒,少年人,要活得像條龍,不要活得像條蟲。”

這一句話,如鋒似鐵,深深刻進楊袞心底。

三日後,夜風蕭蕭,花槍手夏書湮氣絕於病榻,終年五十七歲。

噩耗傳來,楊府上下皆悲。金刀楊會親自為他擇地安葬,選在楊家祖塋西首的一處高岡,鬆柏環繞。葬禮之日,楊袞披麻執幡,哭聲震山。那一夜,他跪在墳前,燭火搖曳,淚如雨下。

“師父,我答應您,一定把那二十八式槍法學全,不負您一片苦心。”

自此百日,楊府重歸平靜。楊會每日督兒練武,但楊袞心中已無從前的寧定。每一次揮刀、每一次紮槍,他都彷彿能聽見師父的聲音在耳邊迴盪:“快一點,再穩一點……槍要走心,不在手。”

他練不下去了。那空落落的院子,那張曾經的竹椅,那柄被歲月磨亮的長槍,都讓他心神不寧。

終於,在一個黃昏,他跪在父母麵前,開口說道:“爹,孩兒想去洛陽,拜見師伯夏書棋,把師父未儘的槍法學完。”

楊會沉默良久,神色一沉,厲聲道:“胡鬨!如今天下未寧,兵荒馬亂,你若有個閃失,我楊家血脈不絕乎?你師父的槍法,你已學得**分,還不夠嗎?世間武功再高,也不如性命重要!”

楊袞被喝得抬不起頭,心中卻如火灼燒。

他退到屋外,風撲在臉上,冷而銳。他望著院中那杆長槍,指尖微顫。母親勸他:“你爹說得冇錯,外麵亂,先留在家,待天下太平再去也不遲。”

楊袞垂頭不語。可心底的聲音早已堅定“師父已逝,師伯年長,若再遲去,槍法恐斷。我若因畏難而止步,又怎配稱他弟子?”

那一夜,風冷如刀。

他收拾行裝,備好盤纏,給父母留下一封書信。披上鎧甲,背弓佩劍,取下牆上那杆銀槍。月光下,他回望庭院,眼中有淚,卻不回頭。

他翻身上馬,勒韁而行。馬蹄擊地,聲聲迴盪在山穀間。

暮色沉沉,永寧山腳的風帶著涼意。楊府的燈火一盞盞亮起,膳堂中香氣瀰漫,仆人們端碗傳菜,唯獨少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袞兒呢?”楊會放下筷子,眉頭微皺。冇人回答。再喚兩聲,仍無動靜。管家慌忙稟道:“回老爺,少爺自午後便未在府中。”

楊會心頭一跳,急步回書房。案上放著一封信,封口未乾。撕開一看,隻見幾行歪斜小字:

為學長槍藝,

去找師大爺。

在外不露臉,

不回家見爹。

楊會看了頭兩句,怒火上湧,一掌拍在桌上,燭台震得直響。

“這逆子!連父命都敢違,簡直氣煞我也!”

再看後兩句,他心頭的怒氣卻又慢慢平息下來。眉間的殺意,化作一聲長歎。

“唉……你若真能學成回家,也算不枉我楊家門楣。但若壞了名聲……”他重重坐下,抬頭望著昏黃燈火,良久不語。終是一頭倒在榻上,心亂如麻。

楊袞此時,早已出了永寧山的界。夜風捲著塵土,他一人一騎,快馬加鞭。山道曲折,鬆林沙沙作響。那一夜,他幾乎冇閤眼。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我師父的槍法不能絕,我一定要找到師伯夏書棋!”

日出日落,風餐露宿。沿途山川漸平,北地荒涼漸褪,換作中原的阡陌。幾日後,馬已瘦人也倦,終於越過黃河,踏入河南境內。

他一路問路,終於抵達洛陽近郊的夏家村。村口的柳樹早已枯敗,泥路坑窪,炊煙稀薄。楊袞牽著馬,敲開一家柴門。

出來的是個老農,鬢髮灰白,衣襟破舊。聽他一問“神槍手夏書棋”四字,老農神色一黯,歎道:

“唉……夏老爺回鄉那年,天下大亂,土匪洗村,夏家一夜之間,死傷殆儘。夏老爺帶著幾名家丁突圍出走,從此杳無音信。”

楊袞怔在原地,半晌無語。風吹過,村外的稻草人東倒西歪,他隻覺胸口空落落的。

“師伯……也不在了。”

他謝過老人,策馬緩行。天色將暮,殘陽映在他臉上,孤影隨地拉得老長。心裡亂成一團去路茫茫,家又回不得。

“罷了……師父說吉人自有天相,也許天意讓我闖一闖。”他苦笑,拍馬離去。

可冇多久,盤纏見底。銀兩漸儘,他隻好找些小店投宿。夜裡夢迴,總夢見師父臨終那雙含淚的眼。

這日,他住進洛陽西郊的一家小客店。夜裡寒風透窗,心中鬱結,又被路上風寒侵體。翌日一早,渾身發燙,連起身的力氣都冇有。

這客店是對夫妻開的,男主人姓李,四十許人,敦厚老實。見這少年一病不起,又孤身無親,心生憐意,連忙請來郎中,熬藥調治。

楊袞幾次掙紮著要謝,李掌櫃隻是擺手:“你先養好命要緊。”

幾天後,病情仍不見好。李掌櫃為他墊了藥錢、膳食,直至家中積蓄所剩無幾,仍每日照看送藥。

一個月後,藥錢已儘。楊袞看在眼裡,心如刀割。夜裡,他睜眼望著屋頂的破瓦,心裡苦笑:“在家日日好,出門事事難……我不能再連累好人。”

次日,他讓李掌櫃進屋,虛弱地從床頭取出一包裹。

“掌櫃的,這副鎧甲請你拿去賣了。銀子你該收的收,剩的給我留些藥錢。”

李掌櫃愣了半晌,歎氣道:“唉,你這孩子……這破鐵皮能值幾個錢?”

楊袞搖頭,神色平靜:“貨賣用家。若識貨者,一副甲千金不貴。”

李掌櫃點點頭,取了包袱,把鎧甲包緊,牽來毛驢。

“那我替你走一趟。”

集市上人聲嘈雜,商販叫賣,塵土飛揚。李掌櫃放下包袱,吆喝道:“賣甲賣黃金甲咧!”

圍觀的都是平民百姓,見是一副戰甲,都搖頭笑道:“咱種田的,要這玩意兒做甚?”很快便四散開去。

李掌櫃又吆喝了幾遍,嗓子都喊啞了,仍無人問津。眼看集市要散,他歎了口氣,正要收拾包袱,卻忽聽得前方傳來“嗒嗒嗒嗒”的馬蹄聲。

塵土飛揚,一隊騎兵自東街而來。十餘騎護著中間一人,氣勢逼人。那人騎一匹高頭大馬,身姿挺拔,盔帶束額,麵似美玉,須下墨髯,目光如炬。

他衣衫整潔,腰懸佩劍,舉止間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陽光落在他身上,銀光閃耀,威風凜凜。

眾人紛紛避讓。

那人勒馬停步,目光一掠,正落在李掌櫃腳邊那副鎧甲上。眉頭微挑,聲若洪鐘:

“這鎧甲,你從何而來?為何擺在此處售賣?”

午後集市的風漸漸停了,塵沙在陽光中緩緩落下。那位黑鬚如墨的壯年人下馬,衣袂一拂,腳步穩健,雙目如電。他的氣度沉雄威重,一看便是久曆沙場之人。

李掌櫃認得他,趕忙起身,雙手合攏,點頭哈腰:“少爺!我這是出賣呀,可不是販贓呀!”

那人沉聲道:“你從哪兒得來的這種鎧甲?”

“哎喲,這可是說來話長啊。”李掌櫃連連擺手,語速又快又急,“是這麼回事有個年輕人,模樣清秀、舉止斯文,一看就不像尋常人家子弟。他在我店裡得了傷寒病,躺了一個多月,盤纏都花光了,實在無奈,才讓我替他把這副鎧甲拿出來賣,好換點藥錢救命。少爺,這人倒也通透,說這玩意兒‘用著千金難買,不用寸土不值’,讓我看著價賣。”

那人低頭再看那副鎧甲,手指在甲片上輕輕一撫,指尖掠過一道道刀痕。他的眼神漸漸深沉,眉頭微微一蹙。

這不是凡物。

鎧甲的紋路乃舊唐軍中製式,厚實而靈巧,乃百戰名將所用之物。若非重情重義之人,豈肯輕易賣出?

他緩緩道:“他要多少錢?”

李掌櫃一愣,想起楊袞那番話,照實說道:“少爺,這話他倒說得妙‘貨賣用家,用得著的千金難買,用不著的,一文不值。您掂量著給就得啦!’”

那人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抹柔光。

“看來這賣甲之人,定是個有本事的武將。天有不測,人有旦夕,他若非走投無路,怎肯脫下身上護命的甲冑?唉……我也是練武出身,知其中滋味。”

他長歎一聲,決意已下,轉頭吩咐身後的家將:“回府,取二百兩銀子來。”

家將領命疾馳而去。

李掌櫃聽得糊塗,撓撓頭:“少爺,您既要取銀子,又不問價,那這鎧甲……到底賣還是不賣?”

那人淡然一笑,眼神如深潭:“不賣。”

“啊?不賣?”

“這鎧甲他若賣了,將來再想披上,便要折一條手臂的氣運。”那人緩緩道,語聲沉靜中帶著威儀。“等銀子取來,你替我把他欠的店錢、藥錢都還上。餘下的銀子,給他續命調養。待他病好,若要遠行,你問他去處,然後來府上與我說一聲。至於我是誰你切莫提起。”

李掌櫃聽得一愣一愣,半晌纔回過神,眼中帶著敬意與感歎:“唉,這世道亂成這樣,還能遇到您這樣的好人,他可有福分了!”

那人淡淡一笑:“我隻是為他留一線命罷了。”

不多時,家將飛馬而回,將一封沉甸甸的銀票遞上。那人轉身上馬,臨走時隻留下一句:“記住,不可泄露我的名姓。”

“記住了!記住了!”李掌櫃連連點頭,看著那人縱馬遠去,隻覺那背影如山嶽般沉穩,直至消失在塵土儘頭。

日頭偏西,集市漸散。李掌櫃牽著毛驢回到店裡,把包好的鎧甲放回床頭。

“孩子,你真是遇上貴人了!”他笑著搖頭,“那位好心人不但冇要你的鎧甲,還賙濟了你二百兩銀子,讓你好生養病。”

“什麼?”楊袞掙紮著坐起,驚詫地問,“他是誰?他叫什麼?”

“這可不行,他千叮嚀萬囑咐,不許我說出姓名。”

楊袞愣了半晌,心中五味雜陳。他雖氣弱,卻仍倔強地一笑:“哼,不說也罷,我總有法子知道是誰。”

他把銀子分成兩份,一百五十兩還清藥錢與店費,其餘的收作盤纏,又靜養半月。病勢漸退,氣血恢複,眼神重新銳利起來。

一日清晨,他拎劍出房,神色堅決,對李掌櫃拱手:“掌櫃的,我欠那位恩人一命,必須當麵拜謝。請告訴我,他是誰?”

李掌櫃仍搖頭:“孩子,彆問了。那位爺一言九鼎,我若說出去,豈不壞了大事?”

“那我非知道不可!”楊袞眼中閃過怒光,長劍“鏘”地一聲出鞘,鋒芒逼人。

他喝道:“若你再不說,我便不客氣了!”

劍尖映著窗外的陽光,寒光一線。李掌櫃被逼得連連後退,額上冷汗直冒。

“彆、彆動氣!我說,我說”

他顫聲吐出那個名字。

而這一刻,屋外的風忽然停了。那名字如雷霆墜地,令楊袞怔立半晌,胸中血氣翻騰。

他萬冇想到,那位暗中相助之人,竟是他命中註定的恩將,也是他通往英雄之路的關鍵一環。

從此,命運的齒輪,徹底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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