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府群英記 第289章 枕戈待旦

北境寒雪初融，銀安殿中氣氛卻如凝霜壓頂。鄯善國，雖屬異邦，卻久奉天朝正朔，年年納貢，從未違誤。鄯善王登基三十餘載，政清民和，群臣忠良，百姓安居，四境無兵燹之禍。他一生謹慎守禮，最忌是非之端。

然安平關一役，徹底打破了這份寧靜。

朝陽未升，金鑾未啟，便有斥候飛馬馳入銀安殿，驚聲奏道：“大宋狄青，率兵犯我國界，安平關失守！守將禿天龍戰死城下！”

這一道奏報，猶如驚雷直劈大殿，鄯善王手中玉箸應聲而斷，麵色鐵青如墨。他自詡不負中原，自問無愧於朝廷，怎會無端招此大禍？越想，越怒，胸中憤火蒸騰。他拂袖而起，怒斥眾臣：

“孤家未曾違禮貢，宋君為何起兵犯我疆土，斬我大將？此仇，不共戴天！”

他當即禦筆親批，令鴛鴦、風火、石亭、吉林、正平五路主將就地集兵，二路迎敵：“必要將狄青活捉，送至銀安殿下，本王親自開刀！”

然天命多變，兵敗如山倒。

不到十日，正平關陷落，猛將禿天虎與妻雙雙戰死；三日後，吉林關總兵陣亡，關城再失。宋軍勢如破竹，連破三關。銀安殿內，連日急報，堆滿金階，火漆未乾，戰鼓再響。至此，鄯善王再無容忍，震怒如雷，拍案長嘯：

“狄青！你這般猖狂，莫非要孤家向你稱臣不成？！”

殿中文武低首噤聲，皆知宋將狄青乃一員蓋世之才。烏麻海、禿天虎，俱是番國名震疆場的頭等悍將，竟在他手下連連敗亡。眾將雖多，實無一人能與之敵。

沉默之中，兵部尚書脫倫緩步而出，單膝叩地，朗聲道：“臣有一策，可挫敵銳。”

鄯善王怒火未消，寒聲道：“脫卿有何良策？”

脫倫臉色鐵青，目中寒光一閃。他之女多花女，正平關中戰死，至今屍骨未寒。他咬聲答道：“臣聞西夏強將，屢次敗於狄青之手，子牙猜、讚天王等，俱葬送於他。大宋五虎，名震江南，如今卻也伏誅我將烏麻海，誠非等閒之輩。以我邦眾將之力，恐難勝之。”

鄯善王聞言沉吟，脫倫卻話鋒一轉：

“陛下勿憂，欲除宋將，不過輕事。臣請公主娘孃親自領兵出征！公主得聖母真傳，法力高深，寶物在身，何懼狄青？不出三月，必可將宋軍掃儘，狄青首級可得！”

此言一出，殿中文武一陣驚愕，旋即低聲相議。

鄯善王眯眼盯視殿外風雪，須臾，斬釘截鐵道：“宣公主上殿！”

良久，銀盔銀甲，一人步入殿中。她身披白鶴袍甲，腰懸赤焰雙環，眉宇冷肅，英氣逼人，正是鄯善國女戰神——公主娘娘。

她俯身一拜，聲若玉石撞鐘：“願父王千歲千千歲。不知召兒臣前來，有何軍機？”

鄯善王將戰事一一道來，語中鬱結難解。公主聽畢，眸中戰意如火，朗聲回道：

“宋朝狄青，雖稱英雄無敵，女兒卻從未將他放在眼中。請父王賜兵三萬，明日便領軍出征，誓掃宋軍，還我疆土！”

鄯善王聞言拍案大笑：“好！孤家有此女，何懼狄青之狂？明日即刻啟程！”

公主再拜受命，轉身而去，步伐堅定，滿殿鎧響鏗鏘。退朝後，鄯善王方入後宮，番後孃娘早已得知風聲，迎至中庭，憂色滿麵：

“陛下，臣妾方纔聽聞女兒欲往前敵，此事當真？宋軍既已連破三關，狄青之威不可輕視，倘若女兒……敗下陣來，如何是好？”

鄯善王將軍情細述，語氣低沉，卻堅定如鐵：“孤家豈願女兒涉險？然國難當前，非她不能敵。聖母傳她八件寶貝，法力無雙，何懼宋將？”

鄯善王後聞言雖憂，卻也知公主本領非常，歎道：“願她平安歸來，凱旋而返，孤家方纔安心。”

鄯善國王年過半百，膝下原有一子一女，大太子五歲時染病夭折，二太子年幼聰慧，十一歲那年隨師上北樵山踏青，不料一陣風急林動，一隻猛虎驟然竄出，將二太子叼入深山，從此音訊全無。自此王室隻餘一女，賜名雙陽，又號賽花公主。

此女自幼聰慧靈慧，眉宇如畫，容顏冠絕西陲，宛若天仙下凡。年方十二時，偶於後山園圃中采藥，邂逅廬山聖母現跡，慧眼識珠，收為入室弟子，命其上仙山修行。三年苦修，文武兼習，聖母親授八件奇寶——金針、玄鏡、龍劍、風輪、雲幡、地紗、冰珠、雷錘，俱是仙界至寶，輔以道法心訣，封於一囊，賜名“八寶”。下山之際，聖母語重心長道：“汝雖生於番邦，實屬中原命脈之枝。日後刀兵四起，正是婚姻動時。機緣臨身，萬勿錯失。”

雙陽公主謹記此言，從未對父母提起。

歸國後，鄯善王與王後得知女兒竟得仙緣，欣喜若狂，自此倍加寵愛。公主則深居簡出，常於禦花園內設演陣圖、操練兵法，親自訓練三百女兵，個個箭術刀法精熟，號稱“玉羽營”。三年寒暑，陣法井然，兵勇如虎，早已非凡俗女子。

脫倫，兵部尚書，知女有奇能。昔年其女多花女戰死於狄青之手，仇深似海。今見狄青連破三關，怒火中燒，暗思：“大將不敵，不若借女兵報仇雪恨。”

他當朝啟奏，奏請公主親征。雙陽公主本就心藏戰意，自覺學藝三載，不能空守，得父王之命，又值大敵當前，正可一展所學，自是應允。

當夜，雙陽公主召集玉羽三百，詳述軍令兵規，三軍肅然聽命。月光灑落宮闕，銀甲映光，女兵目光如炬，誓死效命。

次日，銀安殿上，鄯善王升座，文武朝參畢，脫倫出班啟奏：“臣已點起雄兵五萬，伺候公主出征。”

鄯善王點頭，即宣雙陽公主入殿。

不多時，一身銀盔霞袍的女將款款步入，雍容威武。她拜倒在地：“兒臣拜見父王，願父王萬壽無疆。”

鄯善王望著女兒，語重心長：“我兒，兵馬已備齊，此行為父不欲你涉險，然事勢如此，不得不動。你雖有聖母仙法在身，萬不可輕敵驕狂。狄青五虎，皆為中原悍將，不可小覷。為父隻願你旗開得勝，馬到功成，早日擒拿狄青，以慰忠魂。”

雙陽公主起身，神色堅定，輕聲回道：“父王不必憂心，兒臣雖為女子，但膽氣不輸鬚眉，法術已成，寶物在懷。任那狄青武藝通天，也要叫他插翅難飛。”

鄯善王大喜，命百官齊送，金鐘響徹，文武百官齊聲：“願公主凱旋而歸！”

雙陽公主一笑，轉身自殿外緩步而出。

她歸入宮內，見母後拜彆。王後執女兒之手，眼中泛淚：“我兒此行，不可大意，切記凡事小心。”

“母後放心，”公主一一應諾，“若不能勝，兒不歸。”

她回宮取出“八寶囊”，貼身藏好，束髮披甲，整裝待發。隻見：

她跨上寶麒麟，身披白銀輕鎧，胸前護心鏡晶光流轉；手持一柄梨花槍，槍尖銀冷，寒氣逼人；頭戴百合冠子，雉尾翎毛垂於左右，風中輕晃，光耀奪目。腰間懸掛龍頭寶劍，鞘飾珍珠夜光，乃海外奇珍。她一上馬，金光閃耀，萬目皆驚。

女兵列隊兩側，三百玉羽，銀甲齊整，刀槍如林，皆是世間罕見的精兵女將。五萬番軍持戈以待，旌旗漫天，戰鼓震野。公主目光如電，望向南方道途，冷然一笑：

“狄青，且等著看本宮如何踏碎你那赫赫聲名！”

炮響三聲，旌旗獵獵，五萬人馬啟行，煙塵滾滾，一路南下，直指石亭關而來。

石亭關大將巴三奈早已得報雙陽公主親征，連夜打點關防，清理軍營，設下宮帳，親自調度男女兵營各自分離，預備迎駕之儀。

這邊，雙陽公主自銀安殿啟程，統領女兵三百，統軍五萬，一路風塵不染、軍紀肅然，旌旗不倒，節奏不亂。行至鴛鴦關，不駐一刻，輕騎而過；過風火關，亦不曾耽擱，披星戴月，一路直趨石亭。

入石亭境內，當日天光初照，旌旗照耀林野，戰鼓傳聲數十裡外。巴三奈早早親率副將數員、兵丁百人，肅然列隊，披甲整肅，於關外三十裡設下香案迎接。車駕至時，塵沙隱冇旌旗，戰馬嘶鳴如雷，番將一眾齊跪迎道：“恭迎公主娘娘！”

雙陽公主略頷首，策麒麟入關。入營落轎，頭戴百合冠的她步履從容，目光沉穩有神，未露絲毫疲態，威儀不減半分。

巴三奈上前請命，伏地拜見。公主略點其首，隨即傳令：“男兵營歸男營，女兵駐女寨，切勿混擾。”眾軍將遵令而散，女兵則環列營門外，警戒周全。

雙陽公主隨即正容坐於主帳之中，左右宮娥分列兩側，氛圍肅穆而不失莊嚴。她開口道：“巴將軍，前陣交兵數次，勝負如何？說與本宮聽聽。”

巴三奈拱手稟道：“啟稟公主娘娘，自狄青率兵犯界以來，連搶三關，所傷將士無算，四員猛將俱遭不測，臣等痛心至極。微臣自守石亭以來，警戒晝夜不敢懈怠，頭陣已擒其部將焦廷貴、李義二人，現牢禁於後營，不敢擅斷。至於其餘三將：張忠、石玉、劉慶，雖與末將交戰數場，然勝負互有，未分高下。現其兵馬約五萬上下。”

雙陽公主聽罷，輕輕冷笑一聲，道：“兵不過五萬，主將隻餘三員，卻能連破三關，傷我頭等戰將，如此看來，此狄青並非庸才。此人若非有謀，便是有術，不容小覷。”

她語氣一頓，語鋒轉寒：“但本宮既已親來，便不容他再有進寸之機。明日我自出營會敵，必要將這五虎諸將，一一擒拿，為我邦雪恥。”

巴三奈聞言精神一振，拱手拜服道：“公主神武，末將謹聽差遣，明日隨營策應，任憑調度。”

“你暫且退下。”公主揮手，“待我自籌對策。”

巴三奈領命告退。

是夜，風平月朗，石亭關內軍帳林立，火光如星。主帳內，宮燈明晃晃地照著營中錦榻，雙陽公主仍端坐不動，麵前擺著一張獸皮製成的地形圖。她手指輕點關隘之處，若有所思，神情沉靜，唇角微抿，眉頭卻始終緊皺。

左右二十四名宮娥分立兩側，靜如石雕。雙陽公主忽然開口：“調三百女兵來前營演陣。”一聲令下，女兵整裝而至，依次列陣於營前校場，夜色下刀光如雪，甲影斑斕。

雙陽公主親自持槍入陣，逐一指點兵器使用與變陣要訣，眼中滿是淩厲殺意與自信光芒。槍影飛旋，槍槍點出，招招逼命。三百女兵一絲不苟，寒光照甲，如臨敵陣。

直到更深二鼓，雙陽公主才傳令：“今夜就此安歇，四鼓將鳴，本宮再傳號令。”

眾宮娥引三百女兵退入後營，營火緩緩熄滅，隻餘遠山寂靜、夜蟲低鳴。公主獨坐燈下，伸手輕撫“八寶囊”，低聲自語：“若此番能與狄青交鋒一戰，方不負我廬山三載道藝。”

而此時，石亭關外，宋軍營中，狄青亦在挑燈籌謀，靜候天明對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