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府群英記 第275章 兵凶戰危

初秋的朝陽從宮闕縫隙透入，斜斜地灑落在乾清宮朱漆金門上，映得宮磚生輝。殿中香菸嫋嫋，金爐中沉檀味道氤氳瀰漫。仁宗趙禎端坐禦榻，衣袍整肅，眉宇間卻掩不住一股少年孺慕之情。坐在他麵前的太後，頭戴鳳釵，麵色安然，眼眸明亮，不似久病初愈，反倒多了幾分慈祥安靜。

仁宗趙禎輕聲啟口，語氣溫和中帶著敬意：“母後在陳州時，兒曾焚香祝天，求母後平安複明，若能如願，便當敕免陳州十年國課。今母後鳳目已複，正是天應人願之時，兒欲即刻頒旨宣行，昭告萬方。”

太後緩緩頷首，唇角微揚，卻無喜形於色，反而語重心長地道：“皇兒之誌，合於仁德。今日母子得聚，固然欣慰，但陳州之地連年水旱，民間已苦不堪言。雖有富戶偶施粥飯，無奈年年顆粒無收，貧戶如在湯火之間。如今蠲免征課，是我大宋萬民之幸。”

語聲未落，宮人匍匐跪下，接旨傳宣。仁宗趙禎當即命中書草詔，頒令天下：

“赦免陳州十載國課，春秋不征，秋稅全免。

大赦天下罪囚，十惡之罪俱減一等，小罪一律赦免。

凡有德善之家，民間施賑者，另行賞議。”

聖旨一出，九重天下，文武百官皆叩首稱頌。朝中隨即頒下封賞：宮女寇氏因護主至死，敕封為“淑德元君”，建廟供奉，春秋祭祀永受香菸。陳琳忠死護駕，贈“忠烈公”，死後應同祠同廟，並列香火。郭海壽因孝義感人、護主功高，敕封為“安樂王”，賜黃白金各萬斤，宮娥內監十六名，不必朝參。陳州文武官員，奉令每月朔望入府請安，以禮待之。包拯晉為龍圖閣學士，賜五日一朝之禮，恩準上殿坐議。

京城內外，一片歡騰，百姓張燈結綵，傳頌“太後慈恩，天子聖德”，尤以陳州為盛。

不數日，朝中再得陳州捷報：王府已建成。仁宗趙禎大喜，敕命包拯、國丈龐洪兩人護送安樂王榮歸陳州。龐洪奉命先行回覆旨意，包拯則仍留當地，親自主持賑濟饑民。

良辰已定，鼓樂喧天。送駕之日，百官齊出，夾道跪送。郭海壽入宮叩拜太後，言語懇切，母子相對，淚濕衣襟。太後叮囑：“每月須回朝省親，不可失禮。”安樂王連聲應諾，又辭彆天子、眾大臣，百官肅立相送。

車駕離京，沿途官員設宴接駕，百姓焚香灑花，轟動一方。陳州百姓更是傾城而出，男女老幼皆傳言道：

“當年他母子流落市井，也曾沿街乞討，後來挑菜賣草，雖寒苦無依，卻從未怠慢孝養之責。今日成王封爵，皆因一念孝心，得天地垂佑！”

抵陳州城外，地方官、耆老、士紳皆披紅掛綵，率眾恭迎。入府之時，儀仗森嚴，鼓樂不絕。安樂王端坐金交椅之上，文武百官列拜於下。然他出身寒微，未習朝堂之禮，麵無表情，坐視不語，不言“免禮”，亦無“請起”。

龐洪見狀，心中暗惱，麵色微變，轉向包公使了個眼色。包公即刻笑道：“千歲，龐國丈乃中書重臣，政務繁忙，不宜久留。”郭王隻冷淡回言：“誰要他久留？去便去。”

包拯亦起身告辭。郭王卻挽道：“包大人，你卻不能去，留在此處，與我為伴如何？”包公拱手言道：“下官受命賑饑未竟，實難久留。”

郭王見留不住，索性一併遣退地方官員，道：“既包大人也要離去，地方官每日請安之事就免了吧，省些繁文縟節，彼此都清靜些。”

眾官大喜，皆叩謝千歲恩典。自此，陳州官員隻月朔入府，免了日參之苦，私下更是讚安樂王通情達理。

包拯、龐洪分路而歸。包公仍留一月賑濟，陳州百姓得食安居，不覺間秋收大熟，稻穀成倉。百姓立碑頌德，口口相傳說：“包青天再生父母，聖上賜恩如天。”

陳州城北，有一位年老致仕的宰相王曾，隱居不仕。他膝下有一孫女，名喚王美珠，年方十五，未許人嫁，貌不驚豔，然性情嫻雅端方，舉止有度。王太師聞安樂王未有婚配，心下盤算：此子出身寒門，恩得皇家，又性情淡泊，若能結絲蘿之好，亦是良緣一樁。

一日黃昏，晚霞映紅了陳州的天幕。包拯處理完賑務，步出官署，換了一身整潔衣袍，乘轎前往王曾府中拜訪。王太師年老歸隱，家中小院清幽雅緻，牆外垂柳輕拂，庭中竹影婆娑。門童遠遠瞧見包大人至，急忙通報，王太師拄杖親迎至堂前。

分賓主落座後，包拯微笑啟口：“老先生，今日前來，並非為公事而來，而是為一樁喜事。”

王太師聞言神色微動，眉宇含笑：“莫非與犬孫女有關？”

包拯點頭道：“王小姐年方及笄，性情端莊大方，老先生欲擇佳婿，包某有一薦人——安樂王郭海壽。其人雖出寒門，卻忠孝仁厚，今得封王，是聖上義兄，門第相當，實屬良緣。”

王太師臉上露出欣然之色，連連頷首：“此事若能成，既托福於包大人之情誼，也是一段天作之合。但老夫老眼昏花，難親奔走，若包大人肯代為說合，感激不儘。”

包拯含笑起身，拱手而道：“此等美事，豈容錯過？老夫願為冰人。”

話罷辭彆，王太師親自送出門外，目送包拯登轎而去。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包拯徑直回王府，見了安樂王郭海壽，兩人分賓主坐定。郭王問道：“包大人日夜為民奔走，今日登門，莫非有要事？”

包拯開門見山：“今日並非公事，而是提親之議。本州王太師之孫女，年將及笄，未許人家，容貌端莊，才德俱全。太師有意結親於王府，包某受命前來，望千歲允納。”

郭海壽聽罷，麵露遲疑，半晌輕輕搖頭道：“我出身貧微，幼年挑菜賣草，隻因機緣巧合得蒙太後垂憐，纔有今日顯貴。王小姐乃門閥之後，我豈敢高攀？況且從前困苦時，確實受過王太師接濟，我怎可忘本仗勢，以貴淩人？”

包拯語重心長地勸道：“王太師是先帝舊臣，知你今日貴不可言，卻仍肯結親，正說明他敬你人品。你今日貴為安樂王，他乃世家清流，門第正相配，此姻緣誠為天成，千歲休得推辭。”

郭海壽沉吟片刻，終覺難以再拒，隻得說道：“多謝包大人好意，我生性淡泊，不喜繁華。既然太師如此厚意，大人代為奔走，那就請奏明聖上，若蒙天子準允，再擇良辰即可。”

“甚好。”包拯起身，正色一禮，“我即回署，草奏一本，快馬加鞭送往京城。”

當晚，包拯歸署命筆，親手草擬奏章，將兩家之意細細陳述，封章加印，命快馬星夜北上。

不出數日，奏章送至汴京。黃門官呈上，仁宗趙禎閱後，喜形於色。即刻轉呈太後禦覽，太後聞訊，點頭笑道：“王太師忠厚為人，是老身舊識。這郭海壽賢良孝義，這樁姻緣可謂正正相配。”

仁宗趙禎當即賜花粉銀十萬兩、金玉首飾、珠翠冠佩，敕封王美珠為“王妃夫人”，命包拯為欽命主婚官，禮儀從優，動用皇家製式成親。

不日吉日將至，陳州城中張燈結綵，街頭巷尾儘是紅綢絹花。王太師府上，鼓樂齊鳴，禮車華轎隆重啟程，送王美珠入嫁安樂王府。一路喜炮聲聲，百姓夾道觀禮，熱鬨非凡。

王府上下大擺筵席，外堂內院燈火通明，嘉賓雲集，文武百官齊來賀喜。王美珠鳳冠霞帔，儀容大方，郭海壽雖無貴胄風度，卻溫文爾雅，夫婦對拜之後，禮成入洞。

一對新人琴瑟和鳴，自此夫妻和睦，相敬如賓，成為陳州一段美談。

朝廷大事也接連推進。仁宗趙禎接駕回宮，論功行賞，大赦天下。包拯所奏皆蒙采納，倉庫之案免於再查。邊關戰功頻傳，元帥楊宗保奏捷，狄青升任副元帥，與楊宗保同鎮邊陲。焦廷貴亦凱旋歸朝，眾將悉數受封，加官進爵，朝野同慶。

但朝中龐國丈龐洪卻鬱結於心。他暗惱狄青日益得勢，又恨包拯久在外地，自己無從發難。怎料皇帝反將孫秀調回，又擢升狄青，龐洪心生怨毒，暗裡密謀。

邊關戰事稍歇，忽聞狄青病重，臥榻不起。楊宗保、範仲淹、楊將軍輪番探視，帳中設醫施藥，人人憂心忡忡。元帥楊宗保與眾將密議：“若狄青久病難愈，當即遣人回朝奏報，請聖上定奪。”

帳中氣氛凝重，眾將神情憂色難掩。元帥楊宗保長歎一聲，命書寫奏章奏請聖上早作定奪。文書甫封，便有精騎待命。範仲淹親自交付密函，沉聲道：“晝夜兼程，馬不停蹄，務必三日之內送抵金殿！”

陳州邊關，風聲獵獵，旌旗漫天。秋意正濃，邊城外冷霧如紗，一重接一重，罩得四野沉沉寂寂。

次日清晨，元帥大帳中，正值軍議未畢，忽聞探子飛報，急奔入營，喘息未定便高聲道：

“啟稟元帥——西夏王複舉大軍三十萬，封薛德禮為滅宋元帥，兵馬已至距關五十裡之處，設營紮寨，列陣備戰！”

帳中一時寂然。範仲淹、楊將軍皆露驚色。唯楊宗保沉穩不動，微抬眼簾，淡然一笑：“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我軍兵強將勇，焉懼這番奴？”

他旋即傳令孟定國：“令鼓集合諸將，全軍整備，於帥帳聽令。”

鼓聲如雷，捲起旌旗下千重甲士。眾將披掛齊聚，戎裝肅然。焦廷貴、張忠、李義、孟定國等皆至帳前，領命而立。

傍晚時分，一騎斥候急馳進營，戰馬未至即高聲而呼：“報——番營投來戰書，薛德禮下書約戰！”

楊宗保翻閱戰書，提筆批覆：“明日決戰！”言罷，將紙卷丟還軍卒，神色平靜，語氣如常。

次日清晨，帳前再報：“薛德禮親至關前挑戰，聲稱欲取宋將頭顱以祭軍威！”

楊宗保稍作思索，點將道：“焦廷貴，你領兵一萬，率先迎敵。但須謹慎，不可輕敵。”

焦廷貴應命出陣，甲冑加身，披風獵獵作響。他翻身上馬，鐵棍橫握，目光凜冽，轟天炮響中一馬當先衝出關口，萬軍隨之震天動地而起。

兩軍對峙，風壓草低。焦廷貴遙望敵陣，隻見番將薛德禮，果然駭人之貌——藍麵獠牙，三綹花須，身形魁偉如鐵塔，一身黑甲裹身，手持一柄巨刃寒光凜凜，胯下花鬃豹馬蹄若雷震。

焦廷貴雖見敵駭人，卻絲毫無懼，催馬直上，鐵棍橫掃，力劈而下！

兩將相交，戰意如潮。隻數十合，焦廷貴便覺臂麻氣亂，對方大刀招招沉猛，似有萬鈞之力。他咬牙苦撐，終究力有不濟，再三錯步之下，幾被薛德禮橫掃落馬，隻得倉促鳴金撤退，領殘軍退回關內。

薛德禮欲乘勝追擊，怎奈城上勁弓如雨，羽箭如飛，番軍折損數百，隻得引軍回營。

傍晚，楊宗保正與範仲淹、楊將軍商議戰策，焦廷貴灰頭土臉急回帥帳，跪倒在地，喘息道：

“末將無能，戰不過薛德禮！此賊刀沉馬健，勇猛異常，末將才鬥不到二十合，便敗下陣來，請元帥恕罪！”

楊宗保眉頭輕蹙，語氣微冷：“戰場無常，敗陣非罪。但你出關不過一刻鐘，卻說鬥了五六十合，這話我如何信得？”

焦廷貴麵露慚色，低聲改口：“……小將失言，其實隻戰了十五六回合。”

楊宗保神情不變，轉念思量：西夏來勢洶洶，定有蓄謀，而薛德禮初陣得勝，恐將再接再厲。但我軍兵精將銳，將才雲集，豈能叫一介番將逞威？當以鐵血之師挫其銳氣。

翌日清早，又有探騎來報：“薛德禮再次坐名元帥，會陣討戰，言辭狂妄無禮！”

楊宗保眼神一凜，沉聲道：“既如此，明日我自出戰。”

將令一出，全軍振奮。翌晨，天未亮，大營已列陣完畢。銀盔銀甲，紅袍披風，宗保披掛整齊，騎白馬出帥帳，三綹銀鬚隨風飄揚，神情肅穆威嚴。他身後三萬鐵甲兵列陣於關外，旗鼓如山，軍容整肅。

三聲號炮響起，戰雲壓頂，西風捲旌旗如飛。

焦廷貴、孟定國護衛左右，張忠、李義衝鋒在前，統領大軍緩緩出關。

關外曠野上，薛德禮立馬陣前，一眼望見來將，隻見白馬銀甲，神姿昂然，氣勢比昨日將士大為不同。他皺眉而喝：“來將可是狄青？”

楊宗保冷哼一聲：“無名小卒罷了，番將若有眼，自當識得。”

薛德禮厲聲逼問：“你既不是狄青，通名來報！”

楊宗保朗聲道：“聽好了，我乃大宋皇命招討使、天波楊府之後、無佞府嫡孫，官封定國王——元帥楊宗保！”

話音未落，三軍鼓起，殺聲震天，天地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