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府群英記 第263章 洞若觀火

京城朝房內，風聲已變。沈國清往日交好的幾位官員，彼此交頭接耳，言語間滿是驚懼與厭惡。

“這沈禦史無情無義，也太不講情理了，堂堂誥命夫人，竟連副棺木都不肯置辦，直接埋在後花園土裡，說出去簡直是欺君大罪。”

“是啊，如今包拯查得明明白白，連屍骸所在都一清二楚，若真給他起屍成功，救活尹氏，那沈國清這條命……怕是保不住了。”

他們雖不敢公開言責，但心知肚明：此事已非同小可，一旦真相大白，牽連甚廣。

而此時的包拯，也在暗自權衡。他清楚孫武雖是案內之人，但若輕易放他回府，免不了他驚恐過度、畏罪尋死，那便是徒增枝節。因此，他即命張龍、趙虎備好天子所賜三件“還魂法寶”，又喚來孫武同行，押解沈國清前往禦史府內——尹氏埋骨之所。

孫秀雖未被帶走，卻心神不寧。他早知包拯不是空口說白話之人，如今不但帶走了孫武，更一身正氣地入沈府，他實在放心不下，索性也尾隨而至。

彼時包拯為何不將李太後落難一事一併奏明？並非他有意隱瞞，而是因為尹氏屍身最多隻能還魂七日，再遲一步，便是神仙難救。此乃救命要緊，李太後一案，自可隨後再議。

來到沈府，孫家兄弟一同隨行。沈禦史雖心如亂麻，卻也無處可逃，隻得親自引路至後花園深處。

院中寒氣滲骨，包拯與眾人目光投向那叢月桂樹。那是新栽不久之物，泥土未實，枝葉猶青。

包拯麵色凝重，沉聲道：“動手。”

幾名排軍上前，揮鋤撥土，土層剛被掀開，便有一陣陰風襲來，夾著泥土腥味，令人不寒而栗。片刻後，女屍顯現於眾人眼前——卻見那屍身麵容清晰如生，氣色不改，仿若熟睡中的人。

包拯長歎一聲：“如此賢德之人，竟落得這般下場。”他的語氣中不掩憐惜與憤怒。

孫家兄弟亦是麵色大變，不禁心悸。沈國清則沉默不語，嘴唇泛白，渾身如墜冰窟。

包拯回頭，問：“這屍體，是你妻子？”

沈國清聲音低啞，幾不可聞地答道：“是。”

包拯轉身吩咐董超、薛霸二人：“小心將夫人屍身扶起，移至靜室。”

屍身被輕輕托出，置於僻靜之地。包拯當場親手為其戴上溫涼帽，安置還魂枕，並將返魂香點燃。四周眾人屏息遠避，隻留幾名貼身侍女近前伺候。

張龍、趙虎二人護在左右，肅穆而立。

此時孫武悄悄上前，欲告辭回府，誰料包拯忽然冷笑一聲，道：“張龍，趙虎，將孫武拿下！他身涉此案，豈容自由來去？”

孫武大驚失色，剛要開口辯解，排軍已閃電般將其製住。

孫秀大怒，挺身質問：“包拯，你既未奉旨，怎敢擅自拿人？速速放人，否則我便與你一同麵君對質！”

包拯毫不畏懼，沉聲回道：“你弟涉案已深，是否定罪，還待尹夫人還陽之後再說。若他真是清白，屆時自會還你公道。至於我是否違律，該不該問罪，屆時我包拯也不逃責任。大人若是擔心，不如先行回府，不必在此生枝節。”

孫秀氣得咬牙，奈何對方步步為營、名正言順，隻得強壓怒火，轉身離去。

包拯命人將沈國清、孫武一併收押入天牢，暫不施刑，隻做軟禁。他知若稍有差池，奸黨必會從中作梗。此時沈府上下，早已亂成一團，家丁仆婦人人驚恐，噤若寒蟬。

隨後，包拯獨坐公堂，命人點起三炷名香，起身跪地，朝著夜空，虔誠祈禱：

“蒼天在上，列聖列祖、城隍地君，若此事包拯行得正，道得明，請賜法力於三寶，使忠良魂靈得返人間，還真昭雪。”

禱畢，他緩緩起身，臉上神色如鐵，毫無懼意。

當天黃昏時分，沈府安排了酒食供包公用餐，包拯隻淺嘗即止，便繼續留在府中坐堂守候。此事若成，一舉洗雪兩案；若敗，也將招來無儘風波。

孫秀已趕至龐洪府邸，將沈府之事細細述說。龐洪聽罷，神情大變。

“賢婿，此事……可曾確認？”

孫秀苦笑：“嶽丈，這還用確認？那包拯果真起出了一具女屍，麵貌如生，半點不腐。如今三件還魂寶貝已設壇施法，我弟和沈國清也被他一併扣下。若尹氏真被救活，那可就真是天翻地覆了。”

龐洪聽完孫秀的稟報，隻覺頭痛如絞，心頭一陣煩躁。他長歎一聲，自語道：“唉，包拯不在陳州安分賑災，偏偏趕回京中，直指此案。此事若查得水落石出，沈國清與孫武定難脫罪，老夫恐怕也難獨善其身。”

說著，他看了孫秀一眼，語氣冷硬：“賢婿，沈國清平日自詡精明細緻，如今卻乾出這般蠢事。好端端一位誥命夫人，竟連副棺材都冇備，就草草埋在後園泥土裡？更何況當下是寒冬季節，屍體自然不腐，如今被包黑子起出，倘若真被他以三件‘還魂寶’救活，那就是鐵證如山。”

龐洪越說越怒，“那三件活命寶物，乃是當年東洋高麗進貢，先帝珍藏之物。包拯已數次以此救人，今番又是他親自領辦，隻怕這回也逃不過了。案子一旦查實，沈國清、孫武這對蠢貨黨非死不可，連老夫也要被連累。如今事情敗露，縱使後宮再通線傳話，也難保得他們了。”

孫秀聽罷，仰天長歎：“可憐吾弟，此番怕是真的命喪包拯之手了。”

包拯晚膳已畢，已近子夜時分。沈禦史府中，寒風如刀，燈火昏黃，堂上隻點著幾支青油燈，一明一暗，映出牆上燭影搖晃。

包拯坐於堂上，沉靜如山，身邊侍女不斷呼喚尹氏的名字，守在靈前。

到了二更，張龍、趙虎忽然疾步入堂，輕聲奏道：“大人，尹夫人四肢已有動靜，似是回陽之兆。”

包拯聞言精神一振，立刻傳令：“快取薑湯，她久臥寒土，陽氣未複，須得溫補！”

侍女聽令即取薑湯，一點點灌入尹氏口中。包拯隨後伏地，再次叩拜蒼天，祈願冤屈得昭、死者得活。未久，隻見尹氏眉頭微動，雙手輕顫，緩緩睜開了雙眼。

一眾人屏息以待，待她緩緩甦醒，包拯親自命人將其小心扶起，又說道：“此番還魂，還仗聖上寶物之功，夫人冤屈沉埋數日，今日得見光明，實屬天恩所佑。”

命侍女即刻替她沐浴更衣，又吩咐所有人不可疏忽，細心侍奉。

沈府上下得知夫人還陽，仆婦婢女無不驚喜交集，紛紛跪拜感謝包公，稱其是“天人下凡”、“人間清正之神”。

包拯卻未多言，命人填平後園土穴，略作整頓，便攜三件還魂法寶連夜回府。他不敢稍歇，直等天將破曉，便整冠束帶，準備入朝覆命。

此時朝中尚未開殿，文武百官已陸續到齊。昨日包拯起屍救人之事，已然傳遍朝房，群臣皆驚歎不已。

有人低聲議論：“包大人真是異人，這世上竟還有人能起死回生！”

也有人麵露憂色，尤其是站在角落的孫秀與龐洪，一個咬牙不語，一個心神惶亂，早無了昨日的淡定從容。

不多時，聖駕登殿。

朝賀已畢，包拯執笏出列，俯身奏道：“微臣包拯，叩見陛下。”

仁宗趙楨正襟端坐，開口便問：“朕令你起屍求實，如今尹氏如何？”

包拯肅然答道：“稟陛下，尹夫人昨夜二更時分，果然還魂轉生，神誌清明，所言皆與原奏一致。此番得活，全賴陛下賜寶之恩，臣代尹氏拜謝皇恩。”

仁宗趙楨聞言大悅，連連稱善：“救人之命，功德無量。包卿你幾次救回冤死之人，真乃代天行道。如此奇功，連朕也望塵莫及。”

他頓了頓，又說道：“此三件還魂寶，既如此有用，往後凡有屈死冤魂，包卿可自行酌用，不必再奏請往返，著你收藏備用。”

包拯謝恩叩首。

隨後他又奏：“臣另有奏請。昨蒙陛下允臣徹查李沈氏禦狀與邊關征衣之案，伏乞將楊元帥邊關本章與沈氏所上禦狀，儘數交予微臣審理。此外，請敕交焦廷貴與臣對質查問，方能辨明真偽。”

仁宗趙楨頷首應允，命內侍即刻取來禦狀與軍章，同時傳旨天波府，速將焦廷貴帶來，與包拯一併審理案情。

包拯接過仁宗趙楨賜下的奏章與狀紙，當場仔細閱讀。朝堂上，氣氛頓時變得凝重。包拯尚未言語，站在一旁的龐太師卻已滿頭冷汗，雙腿發軟，心中暗自驚慌。

他心想：若隻是邊關來的奏章，還能從中找出迴旋餘地；可這封禦狀卻牽扯重大，偏偏又是自己親手操筆的。包黑子不比旁人，毫不留情，真若追究起來，叫那李沈氏在殿上一一招出自己纔是主謀，那自己這頂烏紗帽，恐怕要保不住了！

此時包拯已將章表一一審閱完畢，抬頭朝仁宗趙楨啟奏道：“啟稟陛下，楊宗保章中所述，與李沈氏狀中內容大相徑庭。他明明奏稱，是狄青一人奮勇破敵，功勞清楚。而孫武抵達邊關後，既不查戰功，也不核倉賬，隻顧索要銀錢貪贓枉法，反倒未曾提及征衣失誤與冒功一事。這其中前後矛盾，正是破綻之所在。”

“況且楊宗保身為邊關大帥，守疆二十餘年，世代忠良，又是朝中重臣。此人忠心可鑒，若狄青真有過失，他斷不會包庇；既非貪官奸人，又怎會欺君？反倒是李沈氏一介婦人，遠在邊陲，膽敢直上金殿誣告，言辭狠辣，不似尋常之語。”

“臣斷言，她背後必有人唆使。這些年來，臣斷案無數，婦人誣告案中，十有**都有幕後黑手。若非尹氏托夢申冤，隻怕這場陰謀就要得逞，陷害忠良了。”

仁宗趙楨點頭沉吟，問道：“那包卿可知是誰主使沈氏上殿告狀？”

包拯早已心中有數，那幕後之人十之**就是龐洪。但龐洪貴為太師，又是貴妃之父，權傾朝野，貿然指名隻會激起更大的風浪。他思索片刻，答道：“臣雖未能明指姓名，但據這狀紙筆法嚴謹、措辭淩厲、語氣果決，顯然不是邊關武官之妻所能寫出的。此等文辭，必出自朝中有地位、有謀略之臣，甚至是禦戚大員。”

龐洪聽得此言，臉色由紅轉白，心中大駭，想插話辯解，卻又不敢露出破綻，隻能硬生生地站著不語。

仁宗趙楨見氣氛緊張，試圖緩解道：“卿不必多想。朝中諸臣皆是朕親任，忠心為國，沈氏又身在邊疆，怎會通達朝內高官？朕看，應是邊關書吏挑唆所致，不必深查。”

包拯並未輕易鬆口，正色答道：“臣並非一味要查主謀之人，而是擔憂此等奸佞，已敢輕視法紀、構陷忠臣，若不徹查，日後必生更大的禍端。李沈氏雖不識朝中權貴，但若有人借她之手，收她銀兩、為其代筆，便足以掀起驚天波瀾。”

龐洪聽到“銀兩”“代筆”幾個字，背脊冷汗涔涔，恨不得此刻皇上立刻退朝，彆再深問。可偏偏仁宗趙楨卻又問道：“包卿，那你是否能斷定是朝中何人寫了此狀？”

包拯目光如炬，緩緩答道：“臣觀此狀，當出自朝中一品大員之手，而且極可能是與聖上親近的禦戚。”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群臣麵麵相覷，議論紛紛。仁宗趙楨麵色微變，沉默不語。

而龐洪更是身如墜冰窖，隻覺口乾舌燥、手腳發冷，進退兩難。想辯不敢，想走不能，懊悔莫及。

良久，皇帝終於開口：“包卿，主使之人畢竟非此案之正犯，此事暫時按下。你不必再究。”

包拯心知陛下此舉是顧念龐洪身份，也就順勢點頭道：“臣領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