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府群英記 第259章 風塵仆仆

夜風微涼，月色蒼茫，陳州北郊荒地上台棚未拆，包拯卻已醒轉。他自夢中坐起，神色凝重，冷風拂麵，似仍殘留女鬼訴冤時那股陰寒。他緩緩理清思緒，暗自思忖：“既有天譴之兆，又逢忠良冤枉之案，容不得我再耽擱一刻。”

他沉聲喚醒幾名貼身隨從，命他們收拾行裝。四名排軍不敢怠慢，迅速整隊，扶包大人入轎，持燈前導，黑夜中一行人悄然離開北郊台地，返回陳州府衙。

回到府中，包拯仍不卸冠甲，立刻端坐堂上，沉思良久，心意已決。他取出隨身攜帶的欽賜龍牌，命令兩名心腹排軍攜此聖物，連夜馳往邊關，阻止孫武欽差將楊宗保、狄青調解回京。包拯沉聲囑咐：“本官尚未奏明聖上，爾等即刻持此龍牌，攔截欽差，命邊關將楊、狄二人暫留原地，待我麵奏聖上，再行定奪。”兩名親兵領命，抱拳出門，踏夜風而去，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翌日天未大亮，包拯即召見陳州知府，麵色如霜地說道：“我有重大政務需返京麵聖，賑災之事暫由貴府代理。如今百姓情緒已穩，糶糧之法已有成效，萬不可擅改法度，亦不得挾私謀利。若有半點舞弊欺下，必當依法處置，休存僥倖。”

知府戰戰兢兢，正襟回話：“卑職不敢懈怠，必遵大人原定條陳，一絲不亂。”

包拯點頭，隨即將陳州倉儲賬冊、糧金數額與賑濟文書逐一交代清楚，不留絲毫漏洞。安排妥當後，他不再多言，換乘簡裝車馬，帶數十名隨員，連夜踏上歸京之路。

陳州官員文武百吏聞知此訊，紛紛自發前來送彆。一眾人站在府外，目送那威嚴整肅的包府車馬遠去，皆低聲議論：“這包大人真是出人意表，昨夜忽來，今夜便走。賑災之事正辦得風生水起，不知又是何案要緊逼得他星夜回京。”亦有人歎道：“包待製爲人清明果斷，咱們若能依其舊法行事，自可不誤百姓。我們接手之後，寬嚴得度，也未必比他差。”

車轔轔馬啾啾，包拯一行疾行不歇。途中他獨坐轎中，心思難寧，臉色沉如鐵，暗忖道：“龐洪一乾奸黨，暗通權謀，借贓銀作餌，反誣楊宗保等人貪贓徇私，實在是欺君誤國。龐洪之輩枉為朝臣，若不親自回京揭其奸計，怕是楊、狄兩員忠將難逃陷害，連累宋室根本。”

夜過天明，黃塵滿道。行至次日傍晚，天已昏沉，眾人皆疲憊不堪。包拯念眾人已奔波多日，又因夜行未眠，便吩咐道：“今晚就地休整一宿，不必驚擾本地官府。”

隨從薛霸上前稟道：“大人，前方三裡有一處東嶽廟宇，殿堂尚整，可權作宿所。”

包拯點頭：“如此甚好。”

一行人抵達廟前，廟中道人遠遠望見官轎火把，忙整衣迎出，跪地叩首：“不知大人駕臨，怠慢有失，懇請恕罪。”

包拯擺手道：“不須如此。本官經此借宿片刻，明日即行，無需張揚。你等出家之人，清淨為上，何罪之有？”

道人又道：“大人不棄寒舍，願設一素齋相待。”包拯道：“但飲清湯淡飯足矣，不煩費心。”

入得大殿，包拯見殿中供奉東嶽大帝，威容肅穆，四方神將列立兩側，丹墀前古柏蒼鬆，風聲穿林。包拯先沐手焚香，肅然跪拜，口中低語祈願蒼天早明忠奸。

道人獻上清齋一席，包拯用畢，辭謝臥房之請，自坐殿中靜思。臨睡前，他再次叮囑眾排軍：“五更啟程，今晚都歇好。”眾人連日奔波，得此一夜安眠，俱皆感激，紛紛卸甲入夢。

包拯靜坐殿中，望著殿外星光，目中含霜，心念如鐵：此番歸京，非要將奸黨繩之以法、還楊宗保與狄青一個清白不可！

東嶽廟內燈火寂然，神像威嚴肅立。唯有包拯一人，在大殿中或行或坐，沉吟不語。廟中道人皆不敢安睡，紛紛候立兩側。包拯幾度催促他們入房休息，道人卻誠惶誠恐地說道：“大人為國日夜操勞，身居重任尚且不眠，我等小道豈敢先行安寢？若有失敬，實乃罪過。”

包拯聽罷，隻淡淡歎息道：“我不過借宿一宵，你們不必如此拘謹。”他目光沉穩，語氣溫和，道人們心中感激，不一時，又有人奉上熱茶，恭敬退下。

五更天響，雞鳴隱約，廟中便起了香菸嫋嫋。道人早已燒湯備水，為眾人梳洗。包拯用過早齋後，取出白金十兩，親手贈與廟主，道：“廟中借宿，清齋款待，聊表謝意，權作香燭之資。”道人們受寵若驚，跪地而謝。

轎子起程之時，眾道人齊齊跪送，紛紛議道：“包大人果然是清官，隻吃了兩頓素飯，便賞了十兩白銀，真是千古難遇的大人。”

包拯一行出廟後不久，已至陳橋鎮地界。天色將明，晨霧未散，行至一座石橋之上，忽然一陣狂風陡起，猶如驟怒神嘯，橫掃橋麵。

包拯坐於轎中，突覺身上一寒，尚未反應過來，那頂烏紗帽已被風自轎中掀出，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兒，飛落橋頭。

張龍、趙虎見狀，急忙撲上去搶帽，誰料風力更猛，烏紗一滾便墜入橋下流水之間。兩人四手搶空，狼狽不堪。包拯掀簾而出，冷哼一聲道：“什麼風，敢如此放肆？”

一名排軍結結巴巴地答道：“回大人，這是……落帽風。”

包拯一聽，反倒大笑，道：“原來是‘落帽風’！既如此，張龍、趙虎聽令。”

兩人忙應聲跪地：“卑職在。”

包拯肅然道：“著你二人立即去將‘落帽風’捉拿回來複命！”

二人頓時麵如土色，麵麵相覷，趙虎小聲咕噥：“這不是為難咱們麼？”

張龍忙出聲勸解：“大人恕罪，這‘落帽風’乃無形之氣，飄忽不定，哪裡能拿？”

包拯怒容更盛：“兩名狗才，老夫差你小事一樁，竟敢推諉？天間之風，自有源來，豈會無根？限你們一個時辰之內將‘落帽風’拿來，否則定重責不赦！”

說罷，轉身令眾人迴轉東嶽廟歇息，等候二人回報。

張龍與趙虎出了廟門，頓覺滿頭冷汗，趙虎哀歎道：“張兄，這回是倒黴透了。幾日辛勞不說，如今連風也要去抓，這不是叫人送命麼？”

張龍沉思片刻，忽而眼珠一轉道：“趙弟，不若我們去尋本鎮保正。落帽之風既在此地作祟，必定與此鎮氣數有關。咱們誆他說風是他鎮上起的，要他交出，否則就帶他去見包大人，看他肯不肯屈服。”

趙虎一聽，喜道：“妙計妙計！不然真要咱們去空手抓風，莫非要撒網在空中不成？”

二人連忙奔走鎮上，打聽之下，得知保正姓周名全，家居急水鄉。他們一路趕至，敲門表明身份。

周保正見是官差，抱拳道：“不知兩位上差光臨，小人失迎。”

張龍冷聲道：“我家包大人在橋頭被風吹落烏紗，特令吾等來拿‘落帽風’。你乃鎮上保正，地氣有失，即刻交出風來，否則便將你一併押走問罪。”

周全一聽，頓時麵露難色：“兩位既奉命而來，豈敢輕慢？隻是……如此差事，實在前所未聞。且既無憑證文書，小人如何敢貿然應命？倘若被有心人冒名，豈不惹禍上身？”

張、趙一時無言，便冷笑道：“好，那你就守在家中彆動，我們這便去請包大人簽牌，親來要你交人。”

周全點頭應允：“如此正合我意。”

二人隻得跑回廟中，麵見包拯，低聲回稟道：“保正疑我們冒名，要見大人親簽的文書方肯交人。”

包拯聞言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放肆！老夫素來行事清簡，凡所過境，絕不驚擾一方官民。如今命你等小事一樁，竟要驚動地方保正，是何道理？”

張、趙跪地不敢作聲，隻覺怒火逼麵，腦後冷汗直流……

張龍、趙虎跪在殿前，麵色灰白。張龍硬著頭皮開口：“大人，但凡拘人問罪，隻消開一紙牌票交與地方保正，他自然會把人送來……”

話未說完，包拯已沉聲喝道：“混賬！保正管的是村裡百姓，‘落帽風’又不是他手下管的丁口，你們還不知道風落在何處，就敢驚擾地方？豈不亂了規矩！”

二人被這一喝，心裡突突亂跳，隻得再叩首：“大人，這……這‘落帽風’原是無影無蹤之物，小人們實在不知從何捉起。求大人從寬，隻當開恩放過，好早些趕路回京……”

包拯冷笑：“無影無蹤？凡領差役，原就是‘捕風捉影’。今日真有風在前，你們還捉不著？——罷了，我也知你們兩個不中用的。”

他從袖中取出一麵差牌，放在案上，聲音沉穩威嚴：

“再賞你們一紙差牌。記住——不準驚擾保正，不可擾害百姓。兩個時辰之內，把‘落帽風’捉回來。若再推辭，文武根杖下打死！”

張龍、趙虎如被雷擊，隻能磕頭領命。等出了廟門，二人望著差牌，腿幾乎軟得站不住。

其實包拯並無要捉風的意思。他一路心中思量：那朝天一陣怪風，從轎中卷落烏紗——絕非常情。他向來細心，不願冤枉他人，也不願差役擾民，於是借“捕風”之名，令張、趙出外探看究竟。若真有異象，自能落下端倪；若無，也不至驚動地方。

兩人一路愁眉苦臉走上陳橋，隻覺寒風撲麵，心頭更添煩躁。

趙虎咬牙道：“張兄，大人若叫咱捉雪拿霜，好歹還有影；偏偏要捉這無根之風……這不是要咱們送命？”

張龍也苦笑：“先上橋看看吧，總不能原地發呆。”

二人站在橋上，左顧右盼，望著來往行人，卻如盲蠅撞牆，一頭霧水。圍觀的百姓看他們神情怪異，有人便問：“兩位差爺，可是在找什麼？”

張龍歎道：“奉大人之命，捉‘落帽風’。”

眾人麵麵相覷，一時間連呼吸都輕了幾分。一個年輕人忽道：“橋西有家藥鋪，掌櫃駱茂豐，常與草木藥性打交道，說不定懂得風象，你們不妨……”

話未說完，就被一位老者喝住：“休得亂說！駱掌櫃本分營生數十年，清清白白，你敢教差爺冤枉好人？”

年輕人訕訕退下。

張龍、趙虎心裡更加發虛。手裡的差牌摩來摩去，站得腳底都痠麻，最後隻得坐到橋欄上，兩人垂頭喪氣，低聲嘀咕：

“回去抓不到風，大人非扒了咱們皮不可……這可如何是好？”

正愁得發呆，忽聽橋頭一聲呼嘯。寒風捲地而來，像條狂龍自他們麵前掠過。

“來了！”兩人齊叫，猛地跳起，四隻手胡亂撲空。

風卻一掠而過，反將差牌吹得高高捲起，直飛半空，像一隻被放出的風箏，被風拖著一路往東。

趙虎呆住：“完了……捉不到風，連差牌也冇了。”

那張差牌一路翻飛，落在陳橋東麵的太平坊裡，正好掉進一副菜擔中。

菜販正在整理新鮮的青菜，忽見擔中多了一道寬大的紙片，疑惑地拾起：“咦？這是甚麼官票？怎會落在我菜裡？”

他正看著，張龍、趙虎已氣喘籲籲追到。

“在這裡！”張龍撲過去，嗓音都變了：“落帽風在這裡！”

菜販嚇得倒退：“二位差爺，我隻賣菜，不招風也不惹風，你們莫要亂來！”

趙虎不與他爭，隻伸手去扯：“走吧，包大人等你問話！”

菜販臉色煞白，聲音發顫：“我……我犯了什麼事？怎得就成了‘落帽風’？”

張龍道：“大人自有問法，不與你爭辯！”

二人不由分說，把他架起便走。

太平坊的行人看到這一幕，頓時議論紛紛：

“一個賣菜的也能是‘落帽風’？”

“這差役莫不是瘋了？”

“包大人究竟要辦什麼案子？”

吵吵嚷嚷間，百姓越跟越多，像潮水一般湧向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