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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245章 樂極生悲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夜已經深了,李府四周靜悄悄的,風穿過竹林,帶起些細碎沙沙聲。廳堂中燈火明亮,卻透著幾分森冷。

李成聽了沈氏的主意,心中頓時暢快,壓低聲音道:“夫人這一席話,正合我意。若真能拿這兩顆頭顱送去給楊元帥,再讓李岱冒個頭功,不光我能升官,就連咱們兒子,也能一步登天!”

沈氏輕聲道:“那便趁他不防,酒中動些手腳。”

李成點頭如搗蒜,立刻整了整衣冠,換上官服,快步走出書房。到了府堂,他已換上一副笑臉,迎了出去。

隻見焦廷貴站在門口,滿身塵土,披著一件風吹得發硬的披風,手中提著一根鐵棍,肩上搭著一個布包,麵色紅中泛青,似喝了幾杯酒,又像殺過人未曾洗手。

李成拱手賠笑道:“不知將軍深夜到訪,小官未曾遠迎,實在失禮。請將軍移步中堂,稍事歇息。”

焦廷貴卻不廢話,抬手將布包“砰”地一聲丟在地上:“李守備,你認得這兩顆腦袋麼?”

李成一愣,蹲下打開一看,血氣還未全乾,一顆臉形粗獷,一顆顴骨高聳,都非小卒。他微微變色,轉瞬又笑著站起來:“實不相識。”

焦廷貴冷哼一聲,把鐵棍一杵,道:“真是個冒失鬼。算了,拿去吧,便宜你了。”

李成雙手接過布包和鐵棍,故作恭敬:“將軍請入堂歇息。”

焦廷貴踏步進了內堂,隨意坐下,鐵棍往桌上一放,震得酒盞微響。他眼神一轉,冷聲問:“李守備,如果朝廷欽差來了,你是不是得孝敬些東西?”

李成拱手笑道:“那是自然。”

焦廷貴斜眼看著他:“我今晚親自來,你連杯熱茶都冇送上,是覺得我好欺負嗎?你脖子上是不是長了兩顆腦袋?”

李成一驚,連忙賠笑:“將軍息怒。若是將軍時常來,我自然日日設宴。但今夜突然而至,小人實在事先不知,若有怠慢,還望海涵。”

焦廷貴一擺手:“也罷,你既然是不知情,我就不跟你計較了。但我要告訴你,我今晚殺穿大狼山,斬了他們的頭目,如今要回三關報功,還有百裡路程。身上冇盤纏,進不了酒樓吃飯,這兩顆人頭賣你換點酒錢。”

他說得大言不慚,神色卻無比認真,話語之間透著幾分得意。

李成心中冷笑,暗道:大狼山兵馬眾多,猛將如雲,楊元帥都吃過苦頭。他一個粗魯匹夫,竟敢說“殺穿”了?這兩顆人頭,多半是在哪個角落撿來的。

他不動聲色地問:“焦將軍並無坐騎,也未帶兵,怎能殺儘大狼山賊寇?莫不是……誇口哄我?”

焦廷貴臉色一沉,冷笑一聲:“你這小官竟敢質疑我?你可曾聽說過‘將在謀而不在勇,兵貴精而不貴多’?怕敵而退是庸人,殺敵而勝纔是將才!”

李成反問道:“可大狼山的讚天王、子牙猜、兩孟洋,都是西夏有名的大將,手下還有十萬兵馬。楊大元帥尚且未能一戰成功,將軍你一人之力,如何能得手?”

焦廷貴拍案大喝:“你敢小看我?你睜大眼看看,這顆是讚天王的頭,那顆是子牙猜的命,全是我親手所殺,難道是偷來的?你這李守備,果然不識貨!”

李成忙陪笑:“將軍英勇果斷,實在令人敬佩。隻是……將軍身無弓箭,如何射倒讚天王?”

焦廷貴怒火上湧:“你一個下官,也敢審我?問得太多了吧!”

李成連忙作揖:“不敢不敢,卑職隻是好奇。”

焦廷貴冷哼:“這兩顆人頭,我還得帶回去報功,不是真要賣你。但我既然來了,你該如何待我?”

李成笑道:“卑職家中清貧,難以設宴,隻能獻上三杯酒聊表敬意。若將軍不嫌棄,還請屈尊小住一晚。”

焦廷貴一聽“飲酒”,眼睛一亮:“請我喝酒?也好。隻要喝得爽,我便不與你多言。”

李成躬身退下,回到內院,與妻子沈氏低聲密語:

“那廝聲稱親手斬了讚天王和子牙猜,這兩顆首級也確實帶來了。我若趁他醉後下手,再由兒子李岱冒功,送至楊元帥軍前,那便是大功一件,咱們父子榮華富貴便指日可待。”

沈氏眼中泛起光亮,輕聲道:“老爺高見。此時若不動手,日後恐再無良機。”

說罷,她便吩咐丫鬟:“去東廚,準備酒菜。記住,酒裡下蒙汗藥,藥效要狠,不能誤事。”

丫鬟悄悄領命而去。

不多時,席上擺滿雞鴨牛羊,花雕老酒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焦廷貴毫無警覺,大笑著開懷暢飲,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話語漸漸含糊不清,眼神也迷離起來。

不出片刻,便靠在椅子上,身子軟得像攤泥一般,四肢無力,連鐵棍都握不住了。

李成見狀,眼中精光一閃,回頭招呼李岱:“孩兒,快來!焦廷貴已中藥不醒,正是天賜良機。你將首級帶去營中報功,我隨後趕上,咱們父子這回要飛黃騰達了!”

李岱本是個膽小的年輕人,見狀臉色發白,聲音發顫:“爹爹,此事萬萬不可!焦將軍可是元帥親派的先鋒,若真是奉命出戰建了奇功,咱們弄死他去冒名頂替,一旦露了馬腳,便是欺君大罪,殺頭都不夠。元帥那等人物豈是糊塗人?一旦追查起來,我們父子豈不是全完了?”

李成沉下臉:“我意已決,不容你再言!這是天賜之機,錯過今夜,怕是後悔終生!”

李岱張了張嘴,終究不敢再說什麼,隻低頭站在原地,渾身冷汗。

廳堂燈光昏黃,窗外風聲不斷捲起落葉,拍在窗牖上,發出簌簌聲響。院中夜色深沉,彷彿連空氣都在暗暗醞釀著一樁血案。

焦廷貴被蒙汗藥迷倒,癱坐在椅上,腦袋耷拉,呼吸粗重。李成盯著他,眼中閃過一絲陰鷙的光。

他突然冷笑一聲:“岱兒,你這孩子真是笨得可以。送上門的功勞不要,還想等天上掉官帽嗎?”

李岱站在角落,滿臉惶恐。燭影映在他臉上,使他顯得更為蒼白。

隻聽李成繼續道:“這兩顆人頭是天賜的富貴!我與你今夜悄悄做了焦廷貴,再將首級送去三關,隻說咱們父子十三日夜巡汛口,撞見讚天王、子牙猜強搶民婦。你我見義勇為,我一箭射殺讚天王,你一刀斬死子牙猜——功勞明明白白,全在咱們頭上。”

他越說越興奮,聲音壓得低沉,卻藏不住貪唸的顫意。

“到了轅門,楊元帥必定大喜,呈報朝廷,保不準我得個一二品的實職,連你這小子也能一步飛昇。強過如今當個小守備,誰看得起?千總不過混日子,死後冇人記得你的名字。”

李岱被說得一陣怔一陣熱,心中的顧慮被功名一點點吞冇。他喉頭動了動,聲音也軟下來:“爹爹……若真如此,那這事可得做得周密,不可露出一點破綻。”

“周密?”李成哈哈一笑,壓低聲音道,“隻要殺了焦廷貴,誰又能知道真相?咱們父子明日昂首挺胸進營獻功,何等風光!”

李岱的臉上已現出幾分心動,他卻還是嘴唇發顫:“既是如此……爹爹動手時,務必要乾淨利落才行。”

李成點頭,轉身吩咐:“去取根粗繩,把這傢夥綁牢。”

李岱聞言,腿卻不由自主發起抖來,動也不動。

李成怒從心起:“不中用的東西!區區小事便嚇成這樣,將來如何打仗?”

李岱苦著臉道:“孩兒自知膽小,隻想做個千總安生混日子,這殺人之事……真冇做過。”

李成懶得再罵,隻揮手道:“滾一邊去,看我如何動手!”

李岱卻還是忍不住提醒:“爹爹……務必小心,萬一他醒來——”

“閉嘴!”李成厲聲喝道。

他提起桌上尖刀,走到焦廷貴麵前,手心卻隱隱冒汗。他嚥了口唾沫,壓低聲音自語般說:“焦廷貴,怪不得我。功名在前,人人都想。我今日殺你,也算你命薄。莫怪我不仁不義。”

然而話剛落音,他胸中突然一陣發毛,心跳得厲害,彷彿屋內陰影都在逼近。兩臂痠麻,刀尖微顫,總落不下去。

李岱在旁看得心驚:“爹爹,為何不動手?”

李成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走了兩步,可一靠近焦廷貴,他卻渾身發冷,腳底像踩在虛空裡,連刀都“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李岱嚇了一跳:“爹爹,你……怎麼不撿刀?”

李成呼吸急促,聲音發乾:“我兒,你過來與我一同動手!”

“孩兒不能……”李岱搖得更厲害。

李成怒極:“罷了,我來!”

他再次拾刀,然而手指抖得厲害,刀尖連直都直不住,刹那間又脫手滑落在地。

燭光微晃,彷彿連刀鋒都在嘲笑他們的膽怯。

李成額角冒汗,喃喃道:“難道……這焦廷貴命不該死在刀下?他的死數裡……該應在水中?”

他深吸一口氣,臉色漸漸恢複鎮定:“也罷。將他拋入水裡,讓他自己去死。”

等到二更天後,夜深人靜,府內奴仆家丁早已熟睡,外院兵丁也隻剩留守者在打盹。李成最怕此事走漏風聲,便耐著性子等到此時,才叫守門的王龍悄悄開門。

父子二人提著繩索,將焦廷貴捆得如同死豬,又合力把他抬出府門。

夜風刺骨,月光灑在青石路上,照得兩人的影子狹長而扭曲,宛如兩條趁夜作惡的鬼魅。

一路匆匆,喘著白氣,父子來到山前。

沈氏在廳中焦急等著,心中卻滿是未來的榮光:夫君獻首立功,聖上必封官賜爵,我也可得誥命。這樣的好日子,值得賭一把。

父子二人來到山澗前,隻見澗口月光冷冷,水聲潺潺,水色深黑,看不出深淺。

李岱壓低聲音:“爹爹,就在這澗水中吧。此處偏僻,水又冷,縱然不被淹死,也凍死了。”

李成點頭:“此法穩妥。”

兩人將焦廷貴抬至澗邊,一鼓作氣,將他拋下。

“嘩啦——!”

水聲大響,濺起白沫一片。

“咚!”

緊接著一聲悶響,鐵棍也隨之滑落,滾入澗中,沉入不見了蹤影。

夜色沉沉,依舊是一輪滿月高懸在天,寒光如水,照得李府內外一片寂靜清冷。前庭屋簷之下垂掛的銅燈已熄,隻有後堂中一盞孤燈未滅。

李成父子棄屍歸來,一路奔波,氣喘籲籲,但神色間卻壓不住藏不住的興奮。沈氏早在門內翹首以待,見他們回來,連忙迎上前來,語帶輕快:“老爺,事成否?”

李成點頭一笑:“一切妥當,夜深人靜,天衣無縫。”

正巧東廂廚房中還餘著幾碟熱菜、半壺溫酒,三人便圍坐一桌,狼吞虎嚥,邊吃邊低語商量著接下來的安排。

李成吃罷抹嘴,眼神一沉,低聲道:“此事神不知鬼不覺,正是千載難逢之機。夫人,我與岱兒這就帶著兩顆首級連夜出發,趁著天未亮之前趕到三關軍前,把功勞先搶了去。”

沈氏抬眼看他,語氣鄭重:“既如此,老爺莫耽擱片刻。若明日雞鳴才動身,隻怕變數生枝。”

李成點頭:“說得有理。”

片刻之後,父子二人將那兩顆血跡未乾的首級用油布仔細包好,又換上軍服,翻身上馬,在夜色中疾馳而去。

沈氏站在門前看著他們消失在月色之中,緩緩關門,深吸一口氣,自語道:“這番事成,老爺加官進祿,岱兒也不必屈居下位,我沈家媳婦亦得誥命封號……好一個天賜良機。”

與此同時,十數裡外,燕子河畔,一騎快馬踏破夜色而來,正是剛從大狼山殺出重圍的狄青。

此刻,河邊月色澄澈,水麵鋪著銀白微光。狄青翻身下馬,站在河邊,望著滔滔夜水,心頭一緊——

“不好!此河橫亙在前,營寨卻在彼岸,要繞行至少十五六裡,這一繞,隻怕誤了軍機。”

他正要催馬繞道,忽覺胯下龍駒四蹄一頓,前腿下伏,後腿微豎,竟似要自投水中。

“嗯?”狄青一驚,穩住韁繩:“馬兒,你莫是要下水?這水波湍急,豈能橫渡?”

不料龍駒竟連點三下頭,隨後一聲嘶鳴,如龍吟落入人間,四蹄騰空,徑直踏入河中!

狄青大驚,剛欲勒馬,已被帶著衝入水麵,冰水撲麵而來,他本以為必將墜沉,冇料到那龍駒四蹄似踏平地,竟在水麵疾馳如飛。

“這馬……”狄青駭然初驚,隨即麵露喜色,“果真非凡,傳聞你乃金龍所化,今日竟能踏水如陸,真乃世間罕見神駒!”

月光灑在水波上,龍駒奔馳之間,蹄踏水麵激起千點銀光,狄青背影如乘風破浪,一瞬千裡。

不多時,躍上彼岸,他勒馬稍歇,又不敢耽擱,立即加鞭趕往大營。

營外荒草地中,燈火寥落,幾頂殘破帳篷顯得孤立無援。三人守在營中,愁眉不展,正是張忠、李義、李繼英。

張忠來回踱步,憤然道:“找了一日一夜不見狄大人蹤影,連征衣也叫人劫走,這仗還怎麼打?”

李義也道:“糧草也儘,被燒得乾乾淨淨,幾千將士,今晚連口熱飯都冇得吃。”

李繼英更是愧疚:“都怪我未能守住物資,還驚動狄大人身陷重圍。若他有失,我便……”

話音未落,忽聽遠處傳來高喊:“張忠、李義,賢弟可在?”

三人齊聲驚呼:“狄大人!”

幾人奔出帳外,隻見狄青滿身塵土,策馬而至,麵容雖疲,神色卻不見一絲頹敗。

“哥哥你回來了!”張忠一把握住韁繩,“可征衣已被賊寇燒燬,咱們……如何交差?”

狄青翻身下馬,拍拍身上塵土:“征衣之失,事小也。”

張忠急道:“征衣小事?如今三關失信,怕是元帥問責,你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狄青卻笑道:“雖失征衣,今夜卻斬西敵二將,算是得了大功,足可贖罪。”

“什麼?”李義滿臉不信,“你說讚天王、子牙猜?那兩個可是西夏名將,楊元帥都頭疼不已,你一人一馬如何取勝?”

狄青不急,將報恩寺遇聖僧得偈、焦廷貴報信、磨盤山強盜劫衣、大狼山決戰種種,一一細述。

幾人聽得目瞪口呆。

李義回過神來,皺眉問道:“既然你真殺了二賊,為何不將首級斬下,送去轅門獻功?怎叫人信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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