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府群英記 第228章 機緣巧合

殿中帷影低垂，爐香嫋嫋，潞花王趙元回到內宮，將韓吏部對夢兆的詳解一一呈報。狄太後靜坐榻上，眉間憂色更深。聽著聽著，心底被往事輕輕牽住，她緩緩垂下眼簾，似被二十年前的風雪重新圍住。

那時她遠嫁汴京，與太原的母親、哥嫂自此隔絕。山河阻斷，信音如沉海底。及後太原遇水災，宗族凋零，她便再不敢奢談“骨肉重逢”四字。如今忽被人言一句“應有骨肉相見”，反惹心頭酸意難收。

她歎道：“既然韓卿如此詳言，也不知真假。待十五之後，驗他一驗罷。”說完揮袖，讓潞花王趙元暫留韓琦於府，待夢兆分明，再作賞罰。

潞花王趙元退下，殿內漸寂。狄太後抬眼望著微微搖曳的宮燈，隻覺光影恍惚，心口又悶又痛。她輕聲道：“吾兒雖貴，卻無人與我說鄉裡之情。親人散儘如煙，世間再有誰能念我？”思及此處，淚意再也壓不住，沿著麵頰緩緩滑落。

院中風聲微起，捲動竹影，書齋裡的韓琦卻靜坐難安。他忽而懊惱，忽而懊悔，心道：“方纔若不詳此夢，為人推個不懂，豈不輕鬆？如今若兆不準，惹娘娘怪罪，豈非自取其禍？”他深吸一口氣，心卻愈發沉重：“但依夢而論，自該有骨肉相逢之理。隻是不知命數如何。”

正自煩悶，突聞王府中喧嘩四起，似有變故。原來宮中後苑之荷花池翻起巨浪，水聲如怒獸嘶嘯，管園官幾乎魂不附體，以為妖邪作亂，慌忙奔上銀鑾殿稟報。

潞花王趙元聞之亦驚，宮人內監人人心驚膽戰，有的不敢靠近院門半步。訊息片刻傳到書齋，韓琦心念突轉：狄青是王禪老祖門人，藝業高絕，昔日在天漢橋力除狂馬，今若來宮中收伏妖異，既可救王府之危，又可令他脫離龐、孫之害。更能藉機立功，一舉三得。

主意已定，他求見潞花王趙元，道：“有一壯士狄青，本領過人，乃仙師門徒，可收伏此妖，保宮中安寧。”

潞花王趙元問：“狄青現何處？”

韓琦隻得將真情道出：“暫藏臣家。因龐洪得知狄青在臣處，前日竟調數千甲兵圍守，幾欲困臣。一應情節，不敢不稟。”

潞花王趙元聞言，怒容頓顯：“龐洪竟敢私調甲兵，圍逼吏部衙門？其心何居！”當即傳旨，命差官持太祖龍牌趕赴韓府，將圍守軍兵儘數驅散。

龍牌行至，三千鐵甲軍聞令，不敢多問，幾乎一瞬便散。守兵早已疲憊厭煩，如今得旨撤退，心中反覺如釋重負。

韓琦聽得前府喧聲漸息，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龐府那邊卻怒火再起。追李繼英的四十名家丁中，三十八人先回，稟說追至荒嶺，李繼英便不知所終。龐洪已煩躁不堪，再得知王府遣散己兵，怒意更盛，隻恨牙癢：“狄青那小賊，多半躲入南清官了。哼，這一時叫我奈何不得，待他出了風頭，看老夫如何收拾。”

隨即命人通知孫秀，另圖後計。

狄青自禦書樓潛身而出，騎著銀鬃馬，在夜色中一路疾行。涼風貼著臉頰掠過，他心中卻並不輕鬆。韓家雖暫得脫身，但前路如何，他自己也說不準。宮中召他十萬火急，福禍難量，他心底早有一重陰霾。

南清官燈火輝煌，侍衛肅立。潞花王趙元降旨召見，狄青便在禦階前雙膝跪地，不敢仰視，隻沉聲叩道：“臣山野子民狄青，朝參千歲爺。”

潞花王趙元抬手讓他起身，目光在他身上掠過，見其儀容堅毅，眉目清朗，暗自點頭：“孤召你來，隻因宮中後花園忽現一妖魔，形似火龍，血鱗猙獰，在荷花池中興波作浪，鬨得閤府不安。韓吏部稱你仙門學藝，有降龍伏虎之能，故命你前來收伏，以慰母後之心。若能成功，當今聖上自有重賞。”

狄青心中一震：叔父當真把他往火坑裡推了。

他雖是王禪老祖門徒，刀槍棍棒無不精熟，可捉妖除魅——那是仙家的道行，他根本未學過。

他暗道：“叔父未免太看得起我了。若拒絕，千歲疑我畏縮；若應下，萬一命喪妖口，豈不白白送死？”

念及此處，他胸口漸漸沉定：“大丈夫既立於世，總不能縮首畏尾。此戰若勝，是天賜機緣；若敗，也是命數。”

想到龐洪步步為害，他忽覺心中一線血氣升騰，抱拳道：“草民雖拙，也敢一試。千歲爺勿憂。”

潞花王趙元見他應下，欣然大喜，命設宴款待。酒過數巡，紅日西墜，夜色漸深。是夜恰逢八月十四，天宇清澈，朗月初升，銀光灑滿屋脊簷角，宮殿燈燭輝煌，映得階下如晝。

宴散未久，忽聽後苑嘈聲四起，內官宮人紛紛奔來，麵色驚惶：“池中妖物翻浪作祟，聲勢更甚！”

潞花王趙元立刻令狄青出戰。眾人以惶惑的目光望他，有的連盔甲都準備上來。狄青卻淡道：“不需盔甲，隻借鋼刀一口。諸位助我以皮鼓銅鑼之聲，振我聲勢，便可。”

內侍忙忙扛來鋼刀。狄青將寶劍背上，鋼刀提於手心，邁步如山，目光如火。月輝照在刀背上，亮得刺目。

園門層層鎖閉，鼓聲鑼聲如潮水般震動，狄青帶著震天聲勢獨自入園，背後園門即刻“哐然”閉合。

花園廣闊，夜風獵獵，楓葉在空中打著旋。狄青奔過曲橋、穿過石徑，又繞過望月堂，聲音如雷：“妖魔孽畜，速速現身！”

話聲方落，荷花池中水聲如山崩地裂。水柱沖天，一團血紅之影隨之躍出——

一條火龍！

龍鱗如燃炭，瞳光若赤燈，雙角彎鋒，渾身熱浪逼人。它張口一吼，聲震園林，好似天雷劈裂宮瓦。

狄青氣沉丹田，高喝：“逆畜，來試我鋼刀！”

他揮刀劈空，刀風嗚嘯，火龍昂首翻卷，爪擊尾掃，水光與刀光交錯，在月下綻成漫天碎焰。狄青於池邊纏鬥良久，真可謂驚心動魄、地動風動。

半個時辰過去，狄青臂力漸疲，手中大刀一震，竟脫手落地。他心中一緊，轉身疾走，腳步如風。火龍緊追，血盆大口幾乎觸到他的背脊。

就在那刹那，狄青心魂似被震開，一縷微光自胸臆升起。火龍身軀一震，忽像看見了什麼不可侵犯之光輝——

它明白了狄青的來曆：此人正是應天降凡的武曲星。

火龍猛然仰首長嘶，一道紅光直衝夜空。紅光散儘，它竟翻滾於地，鱗片如落紅焰，漸漸收斂，最後化作一匹周身赤毛的龍駒：高約五尺，紅絨似火，額上獨角青輝閃爍，雙目映著月色，明如燈火。

狄青怔住，心中湧起說不儘的震動與喜意：“剛纔還是一條龍……怎一瞬化作神駒？”

他上前一步，沉聲道：“若願隨我狄青，點頭三下；若心不屬我，搖頭三回。”

話音未落，龍駒頸項連點三下，毫不遲疑。

狄青喜從胸腔迸出，連忙跪地朝天叩謝。隨後翻身上馬，赤龍駒四蹄輕踏，發出隱隱雷聲。

他折回園門，連叩數聲，卻因外頭鑼鼓鼎沸，無人聽見。狄青也不急，月色皎白，他便騎著神駒在園中縱橫馳騁，喜意衝胸，發足難抑。

外頭眾人敲鼓敲得手痠，終於停下，低聲議道：“狄青進去已有三四個時辰了……不知是勝，還是……被妖吞了？”

園門聲一開，眾人手中鑼鼓還未放穩，便如潮水般一擁而入。月色垂照，花木無聲，荷池波心如鏡。一時既不聞妖物吼聲，又不見半個人影，空曠得彷彿整座花園都吞了聲音。眾人心頭髮緊，四下張望，隻覺這花園夜色深密，廣袤得不似王府之地，四野寂靜，彷彿深山密坳。

忽有內侍驚聲道：“看——那邊有光！”

眾人順著望去，隻見遠處如閃電一般，有一騎一人，自樹影間疾馳而來。片刻便奔至近前，駿馬高大，幾乎與屋簷齊平，火光般的紅絨毛在月下流光閃耀。馬背上的狄青仰頭大笑，意氣如霜夜破曉，神采飛揚。

眾人驚魂未定，隻聽狄青躍下馬來，提聲道：“諸位侍官，妖物已被我收服了！”

眾人驚疑不定：“妖怪在哪裡？”

狄青指向身旁的赤紅神駒：“此駒便是——火龍化形。”

人群一齊湧近，愈看愈覺這馬非凡俗之物：身材峻偉，通體火紅，鬃毛似焰，額生一隻青角，雙眼明如燈珠，氣勢逼人。眾人又驚又喜，立刻隨狄青往見潞花王趙元。

潞花王趙元得報，立即喚人引入。殿內燈光輝煌，狄青牽著神駒上前跪拜，道：“小民已降伏妖龍，此馬便是火龍變化。”

潞花王趙元親自上前檢視，越看越驚歎：“奇物！奇物！”

他伸手撫鬃，隻覺微微溫熱，仿若還殘留著龍氣。神駒昂首，身影映著燈火，越發顯得威若天神。

狄青道：“千歲爺，此駒來曆非凡，乃祥瑞之兆。若能給它裝配鞍轡，更顯威儀。”

潞花王趙元連連點頭，立刻傳旨將自己追風駒的鞍轡卸下，為這條“龍駒”更換。內侍匆匆領命，冇過多久便抬來金鞍寶轡，一一裝配。鞍轡上身，紅駒更添光采，毛色如火龍騰雲。

潞花王趙元喜不自勝，又設宴慶賀。王府上下皆驚歎稱奇，宮娥更已急往告知狄太後。

韓琦聞訊急忙趕來，一見此駒也忍不住失聲讚歎：“此乃世間罕見之寶！”再看狄青，忍不住連連點頭：“賢侄，果是奇能蓋世，不愧王禪老祖門下。”

狄青謙聲道：“叔父，此皆千歲爺洪福，侄兒焉敢自居？”

鞍轡裝完後，潞花王趙元喜道：“來，扶我上去，我倒要試試這天賜寶駒！”

侍官扶上，潞花王趙元甫穩住身形，那龍駒卻猛地一擺頭，前蹄一曲、後腿一伸，險些將千歲掀下。眾人嚇得齊聲驚呼，急忙攙扶。

潞花王趙元站穩，臉上滿是驚疑：“怎地不服我？”

韓琦被點名試騎，也隻得硬頭皮上。奈何身矮馬高，不得不由侍官推上鞍去。龍駒甫感有人上身，立刻又前躬後仰，幾乎將韓琦摔得滾落。眾人忙把他扶下。

潞花王趙元皺眉再呼：“狄青，你降伏它，它必聽你。你試試。”

狄青忙作揖推辭：“千歲爺、叔父都乘不住，小人怎敢班門弄斧？”

潞花王趙元笑道：“你與它有緣，它不會反你。”

韓琦也催道：“千歲有旨，且試一試。”

狄青隻得抱拳：“小民得罪了。”

他輕輕扳住龍角，身形一躍，如燕穿雲，穩穩落在金鞍之上。龍駒立時靜如山石，連耳尖都不動一下，神態竟帶了幾分乖順。

眾人驚得目瞪口呆。潞花王趙元更是拍手大笑：“果然是它敬你、畏你！這分明是欺上不欺下的畜生！”

狄青心底暗喜，卻仍恭謹下來拜道：“此馬既不服千歲爺，必有緣法。小民可訓它幾句，再請千歲爺再試——”

潞花王趙元哈哈大笑擺手：“不必了！孤家馬匹甚多，此駒既與你有緣，連鞍轡一併賞你了！”

狄青大喜，伏地叩謝：“多謝千歲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