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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214章 偷梁換柱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狄廣與妻子孟氏商議之後,終於下定決心辭去官職,帶母歸葬。那晚,狄廣在燈下焚香提筆,寫下一道辭官守喪的奏章,請求天子準許其回鄉料理母親後事。第二天一早,他帶著本章親赴節度使衙門,懇求代為呈報朝廷。節度使見其情真意切,又是本省名將,自不敢阻攔,當即收章允辦。

狄廣回府之後,便開始收拾細軟行裝,一家人日夜等候聖旨批覆。

此時,孫欽差已將山西各地賞銀分發完畢。一路之上,地方官員送禮饋銀者眾,孫秀一概笑納,私囊漸滿。他在太原各府司道收受賄賂,又接受文武官員宴請。待事務告一段落,他才帶著三萬餘兩銀子啟程回京。

行至京城後,孫秀第二天即進宮覆命。上朝時,他稟奏山西賞銀之事,又假稱:“狄總兵當時外出巡邊,未及返回,臣無法取得回信,隻能先行返朝覆命。”八王爺聽罷,並未多疑,反因其奔波勞苦,加賞他厚禮數樣。孫秀拜謝而退,心中暗自得意。

這一路所收賄銀,共得三萬兩有餘,他早與權相馮拯、龐洪分好,三人各得其利。馮、龐二人大喜,隨即在朝中聯手推薦孫秀,稱其“勤懇儘職,可堪重任”。於是朝廷下詔升孫秀為通政司,掌管各路奏章,本章奏疏皆需由他轉達。

未幾,山西節度使果然上呈奏章,並附狄廣所寫辭官請假之本。章至通政司,孫秀見狀,心中一驚,恐狄廣的事一旦被八王知曉,早先謊言就要穿幫。於是,他乾脆將狄廣本章私自扣下,隻將節度使奏章轉呈,並暗中與馮、龐二人商議,假借天子名義,偽造聖旨,準其辭官歸林。至此,此事被三奸徹底遮掩。

狄廣接得“聖旨”,還以為真是天恩浩蕩,頓時欣喜若狂。他立即與夫人孟氏開始籌備啟程,帶上家人仆從,護送老太太靈柩,啟程回到祖籍山西西河縣小楊村的舊宅。

歸鄉後住了幾日,狄廣擇得吉地,將母親妥為安葬。葬禮之後,他依舊孝心不減,在墳前起造一間茅屋,親自守孝三年,晨昏不輟,供香不絕,直到服喪期滿方纔歸家。這份純孝之舉,感動了鄰裡鄉親。

說到狄廣之子——狄青,原是天界武曲星君轉世,奉命下凡輔佐大宋安邦定國。狄家三代忠良,鎮守邊疆、護國安民,感動上天,故有星君降生其家。玉帝原本旨意要將武曲星安排轉世包家,因文曲星早先一步請求轉生,已先入包門,武曲星隻得轉生狄門。

與此同時,江南廬州包家亦三代行孝,文曲星投胎其中。兩位星君同降凡間,日後一文一武並肩輔國,蕩平奸佞,護佑黎民。

景德甲辰年春,宮中傳出皇太後李氏病逝,朝廷舉哀,百官掛孝,舉國同悲。仲秋八月,忠臣寇準、畢士安相繼入閣執政,清流振作,廟堂稍有清明。

然剛至九月,邊境再起烽火。契丹國主突然率軍五十萬南下,殺奔北直保定府,一路所過,焚城掠地,勢如破竹,四麵皆驚。定州老將王超死守唐河,佈設火炮弓箭,親臨城頭,冒矢巡城,日夜不息。契丹久攻不克,暫駐陽城。

王超急發告急文書直奔京師,連夜有四道邊書進京,宮中大驚。真宗天子驚慌無策,焦慮難安,召群臣議策。

左相寇準進言:“敵勢雖猛,我軍未嘗不能迎擊。若陛下親征前線,士氣大振,虜軍自退。”真宗心中猶豫未決,正值此時,內宮傳報:劉皇後與李宸妃雙雙產下太子,天子喜憂交加,欲退朝入宮探看。

寇準急忙進諫:“澶州告急如燃眉之火,陛下若回宮,恐國將不國。”畢士安亦隨聲附議:“請陛下暫停回宮,先定親征之策,以穩人心。”真宗聽從眾臣建議,下旨暫停回宮,命後宮妥善照料太子,自此開始籌謀禦駕親征之事。

這日清晨,皇宮內的文武百官齊集金鑾殿。真宗天子神色凝重,命眾臣獻策,如何應對契丹南侵之危。殿上群臣交頭接耳,氣氛沉重。

忽聽一人出班,衣冠整肅,乃資政學士王欽若。他是南京臨江人,朝中素以文采顯名,卻生性狡黠、貪戀富貴,深恐皇帝禦駕親征,自己也要隨軍犯險,萬一兵敗,那可是身家性命難保。

王欽若滿麵忠誠之色,卻暗藏私心。他俯身奏道:“陛下,契丹勢大,我軍兵微糧短。今北境戰況危急,臣以為,若陛下暫幸金陵,退居後方以統三軍,各路節度使則可分道出征。如此遠交近攻,虜兵無所適從,自當不戰而退。”

此言一出,文武嘩然。卻見一老成持重之臣點頭附和,正是翰林學士陳堯叟。他更進一步諫言:“臣以為,不如駕幸成都,山水雄險,可保無虞。陛下養精蓄銳,待機而動,正是萬全之策。”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看似忠心為國,實則是各有盤算:王欽若想往南京避禍,陳堯叟是四川保寧人,更是想把天子引到自己家鄉來,避戰圖安。

真宗眉頭緊鎖,未置可否,便轉頭看向左相寇準:“寇卿,你以為如何?”

寇準冷眼掃過王、陳二人,心中已然洞悉其奸計。他上前幾步,沉聲道:“陛下,敢問這般諫言出自何人?若為真忠臣為國謀劃,那也罷了。若為私計誤國,罪該萬死!”

殿上一片寂靜。

寇準義正言辭,直指二人:“如今敵寇臨城,人心動盪。若陛下親征,士氣必振;倘驅虜退敵,豈非一戰定安?敵眾我寡,正當堅守待敵,彼勞我逸,兵法之道也。豈能棄宗廟社稷之根基,遠幸楚蜀?倘一朝人心潰散,虜兵乘虛而入,北直失守,中州不保,後悔無及!”

寇準一席話,如雷貫耳。真宗眼神一震,帝意大定,當即下旨:陳堯叟罰俸三月,王欽若貶出朝堂,出鎮大名府以觀後效。

太尉馮拯在旁早已麵露不悅。他素與王欽若交好,見寇準勸駕成功、陳王受罰,便冷笑一聲,跪奏:“陛下,寇準之言未可儘信。民間有言‘鳳不離巢,龍不離窩’,今陛下親冒鋒芒,若有不測,社稷何以為繼?臣請陛下三思,勿為小計誤大局。”

話音未落,寇準冷然厲聲斥道:“馮拯!你一介文臣,不過筆墨之功,何知兵事?今國難當頭,不思報國,隻顧身家安危,此豈為人臣之道?妒賢嫉能,巧言誤國,陛下若聽信於你,纔是天下之禍!”

馮拯麵色鐵青,正欲反駁。

忽聽班列中一人疾步而出,身披戎裝,氣宇軒昂,乃太尉高瓊——北宋名將高懷德之子,世襲勳臣。高瓊聲如洪鐘,直陳肺腑:“寇丞相之言,正中時局!契丹兵鋒壓境,若陛下仍猶豫不前,澶州淪陷,中原豈有寧日?陛下當斷則斷,方是中興之主!”

馮拯大怒,厲聲嗬斥:“你身為武將,竟敢辱罵天子,罪當斬首!”

高瓊毫不退讓,怒目圓睜道:“馮拯!你不過靠一張嘴做官至兩府,如今大敵在前,你若真有本事,不如賦首詩去退虜?若不能建功報國,便閉口莫言。國難當頭,忠臣當挺身而出,奸佞當掃除乾淨!”

馮拯被他罵得麵紅耳赤,無言以對。

真宗再不遲疑,毅然下詔禦駕親征。命點三十萬精兵,百員猛將,高太尉為統帥,寇準為監軍參謀,全軍聽調,即日祭旗出征。旌旗如雲,鼓角震天,大軍自汴京啟行,分水陸並進,誓保中原安寧。

——正是大宋風雲再起、社稷存亡之際。

而此時宮中,卻另起波瀾。

劉皇後得知李宸妃產下皇子,雖強作歡顏,內心卻波濤翻湧。當夜,她自己也誕下一女,本應喜事臨門,但一念憤忿之下,竟悄悄令宮人奏報為“太子”。

劉後半夜難眠,輾轉反側——她心知聖上此番親征,歸期未卜,倘若回來之後得知她謊報生子,必定龍顏震怒,欺君之罪豈可輕饒?

她越想越焦,終下決心傳召內監郭槐入宮密議。

郭槐一進殿中,便低頭請安:“奴才叩見娘娘,不知喚來有何吩咐?”

劉皇後屏退左右,將心中憂慮道出,語氣焦急:“當日心亂才報下太子,若今後被查出,我豈不萬劫不複?你一向機警多謀,可有良策替我脫困?”

郭槐聞言沉思片刻,忽然抬頭冷笑一聲:“娘娘勿憂。奴才已有妙計一條——隻消依計行事,保管那位‘太子’……從此無蹤無影!”

劉皇後聽罷,麵上驟然浮現一絲狠厲之色,緩緩點頭:“好。就依你所言。”

深秋的早晨,宮中露重氣寒,李宸妃正獨坐在碧雲宮的雕窗前,手執香爐,神思萬千。她望著窗外漸黃的梧桐葉,輕輕歎息。

“聖上遠征在外,數月未歸,連親眼見一見自己的親子都來不及。太子如今漸漸長開,神采飛揚,俊秀不凡,倒也不枉我幾月辛勞……”她輕撫案上的玉帶環,神色既欣慰又憂切。

正沉思間,忽有內侍匆匆來報:“稟娘娘,劉皇後命婢前來,今日欲親來宮中探望。”

李宸妃聞言,微怔了一下,卻不得不起身整妝相迎。

不多時,劉皇後身著華服,攜數名宮娥步入碧雲宮。二人表麵親切,彼此見禮之後落座,一時間禮數週全,氣氛卻略顯微妙。

劉後笑言:“近日宮中寂寞,妾身日日倚窗而望,不見聖駕,心生寥落。今來探望賢妹,又聞太子安康,心中喜慰。”

言談之間,劉後目光掃過嬰兒榻上酣睡的太子,麵露笑意:“妾身所生的公主近日不肯飲乳,常常啼哭,聽聞太子的乳孃甚是周到,不若借來餵養幾日,也好調養。”

李宸妃雖感突兀,但礙於身份尊卑,不便推辭。又見劉後親自來請,隻得命人將太子的乳孃喚來,交出哺養權。

忽然劉後又說道:“聖上不在,宮中冷清,不若今日移步昭陽宮,同妾身小飲一番,敘些姐妹情常,也算慰此寂寥。”

李宸妃略顯遲疑:“移步昭陽固好,隻是太子年幼,離不得人。”

劉後隨即喚來郭槐,笑道:“此人忠謹老成,可抱太子同行,賢妹不必掛心。”

李宸妃無從推辭,遂允而隨行。

昭陽宮內早已擺下盛筵,燈光搖曳,絲竹繞梁。二後同席而坐,宮娥獻舞,酒過三巡,劉後親勸,李宸妃略有微醺。及至天色將暮,李宸妃問及太子動靜,劉後裝作漫不經心地道:“他早已熟睡,妾身已命郭槐送回賢妹宮中,免得擾了美夢。”

李宸妃不疑有他,留座小敘後起身告辭,劉後送其出宮。

轉過身來,劉後唇邊的笑意瞬間冷卻,臉上浮現出一抹陰沉。她喚來郭槐,低聲問道:“事成了?”

郭槐拱手答道:“已將死物包妥,太子另作安置。但娘娘,事情若泄露一星半點,後果不堪設想。”

劉後麵色一沉:“若已至此,便絕無回頭之路。”

郭槐冷笑一聲:“正是。奴才已有萬全之策,娘娘隻管吩咐。”

入夜,宮中燈火暗淡。三更鼓動之際,劉後召來寇宮娥,低聲令道:“將太子抱往金水池,徹底斷了禍根。”

寇宮娥聞言,臉色慘白,跪地哀求:“娘娘饒命!那是龍種,怎忍棄之水中?”

“彆多話!”劉後厲聲道,“你若不從,便與他一同埋骨池底!”

寇宮娥無奈,隻得接過繈褓,淚如雨下,一步一頓,往金水池行去。

金水池邊寒氣襲人,宮燈微弱,水波盪漾中倒映出她顫抖的身影。她懷中緊抱太子,見嬰兒酣然入夢,小嘴微動,恍若天上星辰。

她跪地痛哭:“小王子啊,奴不忍!你貴為天孫,卻受此無妄之災。天若有眼,願來日有人救你……”

就在她猶豫不決之際,腳步聲傳來。原來是陳琳遵八王命令至禦花園采花,遠遠見池邊有人抱嬰低泣,疑心頓起,近前細看,頓時心頭一驚。

“寇承禦!你怎在此?懷中的是……太子?!”

寇宮娥淚眼朦朧,一五一十將劉後與郭槐換子謀害之事低聲訴出。

陳琳聞之大駭,低聲喝道:“此事重大!快快將太子交我,我以花盒藏之,趁亂出宮,或能保他性命。”

寇宮娥猶豫片刻,終將太子交付陳琳,千叮萬囑:“公公,一切托你了,奴命不顧,隻望太子無恙。”

陳琳應聲,匆匆取一錦盒,將太子安放其中。嬰兒卻神奇般未有啼哭,仍是安睡如常。

陳琳手捧花盒,沿暗路疾行,神色凝重,隻願能在天亮之前,將這承載王命的盒子帶出這座暗潮洶湧的皇宮。

寇宮娥回到昭陽宮,強作鎮定,將事情“已經照辦”的話稟告了劉皇後,卻對真正發生之事隻字未提。劉後見她神情未露破綻,便未多疑,揮手命她退下。

當晚,劉皇後和太監郭槐商定好要徹底剷除李娘娘,等到三更時分,趁著宮中靜謐,便要動手。寇宮娥早已察覺其中的陰謀,急忙趕到碧雲宮,將訊息告訴了李娘娘。

李娘娘聽後大驚失色,寇宮娥連忙勸道:“娘娘不能遲疑!若再晚一步,隻怕逃都逃不掉了。現在太子已經被陳公公救出宮外,暫時無礙。奴婢這裡偷了一麵金牌,娘娘快換上內監的衣服,立刻前往南清宮,暫時投靠狄娘娘,等聖上回朝之後,再行申冤。”

李娘娘聽完,滿心感激,眼中淚水止不住地流:“你救了我的兒子,又來救我,我這一生都無以為報,隻能給你跪下行大禮,將來若有來世,定當報答大恩大德。”說完,便要跪拜。

寇宮娥連忙攔下,說:“娘娘快彆如此,奴婢擔當不起。現在最緊要的是改裝脫身,不能耽擱。”

李娘娘擦了擦眼淚,當即換上了黑色內監服飾,深夜悄悄離宮。她的去處暫時無人知曉。

與此同時,劉皇後悄然縱火焚燒碧雲宮。夜半時分,大火沖天,宮中上下驚恐萬狀,三宮六院亂作一團。直到天亮,火勢才被撲滅。眾人都以為李娘娘已經死於這場火災,誰也冇想到她其實已經逃走。

後來有宮人稟報劉皇後,說寇宮娥跳入金水池自儘。劉後與郭槐聽後大驚,知道事情不妙,心中發慌。

郭槐沉聲說:“壞了!寇承禦一定已經通知了李後,那太子也一定冇被溺死。”

此時已無跡可尋,隻能將寇宮娥草草埋葬,以絕後患。

狄廣埋葬母親後,依舊守墓三年。轉眼又過了幾年,他年紀已至四十八歲,狄青才七歲,而女兒金鸞已是十六歲的少女。

這天,狄廣對孟夫人說:“女兒年紀也大了,早些時候我已經答應將她嫁給張參將的兒子。如今我年紀也不小了,想趁現在替她完婚,了卻一樁心事。”

孟夫人點頭稱是:“老爺說得對。女兒不能再耽誤了。上回我們長女年長未嫁,便早早夭折,令人痛惜。如今這孩子不能重蹈覆轍。”

於是他們立刻寫信通知張家。張參將名叫張虎,原本是本省官員,為人正直孤傲,幾年前夫妻二人先後去世,隻留下一個獨子張文。張文因父母早逝,得以襲封為守備,年方二十。

接到狄府來信後,他思量良久,想到自己孤身一人,也到了成家的時候,於是痛快答應了這門親事。擇定吉日之後,順利迎娶狄小姐入門。婚事隆重熱鬨,賓客滿堂,不必細述。

張文與金鸞夫妻恩愛,年紀相仿,感情深厚。張家與狄府住得不遠,婚後張文常來探望嶽父一家。

這時,狄青年方八歲,聰慧過人,與姐夫張文相處極好,時常一同談天論劍。張文見他雖年幼,卻氣宇軒昂,器度不凡,心中十分喜愛,覺得這小舅子將來定非凡人。

但世事無常。

一日清晨,狄廣剛起身,隻覺身子發冷,連打幾個寒顫,渾身痠軟乏力。他神情疲憊,勉強坐在床邊,額上隱隱有汗。

孟夫人見狀,驚覺有異,急忙喚來郎中看診。郎中細看後,隻搖頭歎氣:“這病來勢凶猛,恐怕藥石無功。”

這日清晨,張文與妻同至狄府探望。剛入內堂,便見狄廣躺在榻上,氣息微弱,神色灰敗,已是奄奄一息。屋內窗紙被風吹得微微顫動,燭火在光濤般的風裡搖晃,映著眾人的臉色蒼白。

孟夫人與兩個孩子守在床前,雖極力忍著,卻仍紅了眼眶。狄府上下不敢放聲大哭,隻默默垂淚,恐驚擾老人最後的安寧。

小姐低聲對狄青道:“弟弟,你年紀尚幼……若父親真有什麼不測,將來你要依靠何人?姐姐見你孤苦,心中難安。”

狄青雖年方九歲,卻懂幾分事理,淚水掛在睫毛上,啞聲道:“姐姐……這是小弟命苦罷了。”

姐弟二人相依,一句比一句更痛心。張文遠遠望著,心裡也陣陣發酸。

忽然,榻上的狄廣睜開雙目。他似是強支餘氣,目光在妻兒臉上緩緩掠過,像是要把每張臉都刻進心裡。孟夫人忙俯身扶他,他卻抬手製止。

他要人將冠帶朝服悉數取來。眾家人不知其意,唯有孟夫人心中一涼,暗覺不祥。果然,狄廣穿著整肅,正色端坐,胸口微微起伏,再難抑住最後一口氣。

他看著妻兒,眼中已有淚光,沙啞道:

“賢妻、兒女……今日之後,隻恐再不能相見了。”

話音未落,頭一側,氣息斷絕。

屋內頓時哭聲四起,像壓抑了許久的悶雷從胸腔裡炸開。孟夫人抱住狄廣的身子,哭得幾欲昏厥;小姐伏在案邊,哭得不能語;狄青雖不懂生死之苦,卻被悲聲衝得心口一陣陣抽痛,隻能呆呆流淚。

張文強忍悲意,勸解道:“嶽母節哀……喪事要緊,萬不能傷了身子。”

狄青年幼,毫無主張,整場大事皆由張文料理。數日奔忙,方將狄廣妥善安葬。

然而這位狄總兵,生前為官清正,家無餘資。孟夫人守著兩個孩子,家境頓陷窘迫,靠著園中些許蔬菜度日。幸得張文常來照應,狄青雖幼,卻不至於全無依托。

光陰荏苒,一轉便又到新年。家家門上貼著新紅,處處煙火不斷,唯獨狄府冷清無聲。孟夫人母子相對,卻隻覺蕭瑟難言。

就在正午時分,天色陡變。

先是一陣狂風捲過,呼聲如獸吼;旋即烏雲鋪天蓋地,壓得人透不過氣。緊接著,遠處傳來水浪翻騰的轟鳴聲,如千軍萬馬疾奔。

街中百姓大叫:“不好了!大水來了!”

聲聲驚喊刺破長空。

孟夫人剛想帶狄青逃出門去,卻聽“轟”的一聲巨響,水勢已湧入內堂。冰涼的洪水撲麵捲來,頃刻間就漲過三尺,家中桌椅紛紛翻倒,燭火撲滅,天地昏暗。

浪濤像猛獸撕裂屋宇,一陣巨力撞來,母子二人瞬間被衝散。

狄青隻覺得身體被龐大水力拋起,驚恐中連叫都叫不出聲音。耳邊儘是水聲狂吼,天地翻覆,他渾身被冰水包裹,眼前漆黑一片,漸漸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比水浪更強的旋風托起他的身體,像是將他往高處送。風聲呼呼作響,他被吹得在空中飄蕩,終於落在堅實的地麵上。

他打了個寒噤,慢慢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靜謐山穀,青鬆如蓋,古樹蒼翠。左側山石嶙峋,右邊有鶴鹿悠然踱步,林間霧氣繚繞,彷彿仙境。麵前是一座簡樸的茅廬,屋前石桌石凳清潔如新。

狄青心裡疑惑重重,不知身在何處。

忽見茅屋中走出一位老道人,童顏鶴髮,須如雪絲,身著素道袍,步履輕逸,周身似有清風拂動。

狄青忙跪下,顫聲道:“仙長……多謝相救。”

老道人捋著長鬚,微微一笑,聲音溫和卻極有分量:

“若非貧道出手,你早淹冇洪波。如今雖救得一命,卻再難回到故鄉了。”

狄青心頭猛震,張口欲問,卻不知如何開口——

他想回家,卻不知母親生死;他想再見姐姐,卻不知她身在何方;他才九歲,天地倏忽崩裂,一切親人都被洪水捲走。

他抬頭望著老人,喉中哽得說不出一句話。

狄青恭敬地對仙師說道:“弟子命苦,自小喪父,跟著母親艱難度日,清苦過活。如今一場洪水來襲,母親恐怕早已死在波濤中。弟子雖然蒙仙師救起,倖免於難,但想到母親已經不在世上,我也冇有親人,一身孤苦,實在不願苟且偷生在人間。懇求仙師將我送回洪水中去,好了卻此生,也算報答您的大恩。”

那道人聽了,微微一笑,說:“公子不必心煩。我不是彆人,乃是道號‘王禪老祖’。這裡是峨嵋山,我在此修道多年,早已脫離塵世,也略懂天意。你如今雖多災多難,但命中註定是國家的棟梁之才。你母親雖然被水衝散,但並未遇難,已經有人將她救下,將來你們母子還有重逢的那一天。你先安心留在山中修行,我會傳你兵法武藝和奇門遁術,等將來災難平息之時,你再迴歸故土,自會有一番驚天動地、名揚四海的成就。這纔是我今日救你上山的真正緣由。”

狄青聽後,感動得連連叩頭,願拜王禪老祖為師。從此他就在山洞中安心學習武藝,道長將《六韜》《三略》以及奇門遁甲都一一傳授給他,以備將來有用。雖然公子每日刻苦習武,從未懈怠,但心中仍難以釋懷母親的生死,以及姐夫張文一家的安危,時常陷入憂思。

這邊廂說到南清宮,八王爺自從陳琳救回了小太子後,因為當時聖上正在前線親征尚未回朝,因此也未敢將劉後與郭槐陷害太子的事上奏,隻是把太子當作自己親生之子,由狄妃撫養。

第二年,狄妃又誕下一子,八王爺十分歡喜,便將兩位皇子一同撫養。又過了幾年,真宗仍未回京,這時他已出征長達九年。太子已經九歲,狄妃的親生兒子也有八歲了。

直到真宗親征契丹十一年後,才終於解除了澶州之圍,將契丹打敗,並派使臣講和,定下每年進貢二十萬銀絹的歲幣。真宗答應了,便命寇準和高元帥即刻班師回朝。一路上翻山越嶺,大軍浩浩蕩蕩,旌旗蔽日,軍紀嚴明,秋毫無犯,百姓夾道歡呼。

大軍回到汴梁時,百官早早出城迎駕。聖上因為得勝而歸,心情大好,下旨給隨征的文武大臣論功行賞,人人得封,喜氣洋洋。

然而皇帝剛剛回朝,感歎自己年紀已高,又無子嗣,隻怕再難培育出繼承人,於是決定將八王爺長子收為己子,立為太子,以繼大統。但他並不知道八王爺所撫養的其實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因為當年狄妃與陳琳都未曾啟奏,他隻以為太子與李後都在那場火災中葬身了。

想定主意後,第二天早朝,真宗正式下旨,冊立八王長子“趙受益”為太子,並改名為趙楨。此時趙楨十四歲。與此同時,加封狄妃為王後,八王次子趙元封為“潞花王”,年僅十三歲。朝中群臣齊賀,大赦天下,萬民歡騰。

次年(乾興元年)春二月,真宗病情加重,禦醫束手無策,不到一個月便駕崩於延慶殿,享年五十五歲,在位二十五年,廟號“真宗”,葬於永定陵。

仁宗趙楨即位,尊劉太後與狄太後為兩宮皇太後。當時尚未立太子,次年才立郭氏為皇後,張氏為貴妃。後來受宰相呂夷簡之言,廢郭立曹,將曹彬的孫女封為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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