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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211章 排山倒海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楊景喚任金童至近前,低聲吩咐數語。金童默然聽完,未作分說,隻是拱手領命,轉身而去。風起如刀,吹動他身上披袍,獵獵作響。片刻之後,他的身影已隱冇在前線的寒夜之中,宛如一柄利刃,直刺敵陣,悄然無聲。任道安、董齊、宋亮三人則由楊景帶領,一同迴轉宋軍中營。

此時,連日整頓之下,宋軍大營已是兵勢如潮。高君保、劉金定夫婦奉命自京城而來,統領二十萬勁旅,浩浩蕩蕩駐紮前敵。任道安四方奔走,所召英才亦陸續趕至。營中燈火通明,鼓角晨夕不歇,調度命令如流水一般傳達。士卒夜間練兵,白日操陣,軍容整肅,風紀井然。久經鏖戰的將卒此刻已無半點怯意,個個鬥誌昂揚,枕戈待旦。

這日夜裡,才過子時,忽聽得一聲長鳴號角刺破夜空,隨即鼓聲連天,鑼聲震地。

“元帥有令!”傳令官騎馬穿營而過,披甲疾奔,聲震四野,“將官立刻前往中軍大帳,兵卒集結校場整裝!”

大營中霎時動了,帳篷簾幕被掀起一片,甲冑嘩啦作響。寒風中,兵將飛奔如龍蛇翻湧,火把照徹黑暗,旌旗獵獵飄揚。三軍士卒一列列、一排排彙入校場,鐵盔鋼甲反射火光,如林立鐵壁。將官們也已整裝,紛紛快步奔向帥帳。

穆桂英披掛整齊,銀盔銀甲,步履沉穩,麵色如霜。她走入帥帳,步至帥案之後,未發一言。眾將隨即“嘩”地一聲躬身施禮:“參見元帥!”

穆桂英微微點頭:“免禮。”

眾將分列左右兩廂,肅立無聲。

穆桂英抬目掃視,目光所及儘是熟麵與戰將。東廂是京營來的高君保、呼延丕顯、鄭印,還有任道安、鄭道平、馬雲姑、李天威、離山聖母、穆羽穆天玉、穆銅穆鐵、穆瓜,左國忠與左立並肩而立。那些昔日對敵之人,如今也站入宋陣——何慶、美翠屏、黃鳳仙等人低垂眼簾,神情凝重。西廂則是佘太君與楊家眾將,楊景、楊延德、宗保、宗勉、宗英,八姐九妹、楊排風,以及眾多女將:張金定、馬翠平、花謝玉、雲翠英、王蘭英、杜金娥等均在其列。老將孟良、焦讚、嶽勝、楊興、岑林、柴乾、郎千、郎萬等人身披戰甲,神情肅穆。

穆桂英目光如炬,語聲清晰:“賭期將滿,天門陣屢傷我軍,今夜,決戰之時到了。各路將領,聽令而行,不得有誤!”

帳中將校齊聲應道:“謹遵軍令!”

她一拍帥案,厲聲喝道:“楊景聽令!”

“末將在!”楊景立出,躬身受命。

“命你統領一千軍兵,攜孟良、焦讚,攻打白虎陣。”

“末將遵令!”楊景抱拳領命,目光沉穩,隨即退下。

“佘賽花聽令。”

“老身在!”老太君應聲而出,精神矍鑠,氣度不減當年。

“命你率張金定、馬翠平、花謝玉、雲翠英、羅氏女、杜金娥等女將,帶一千軍卒,攻打王母陣。”

“老身願往。”

“楊宗保、宗勉、宗英,率部攻打銅光陣。”

“在!”

“楊延琪、楊延瑛、楊排風,進攻黑風陣。”

“遵命。”

接著穆桂英繼續點派各路將領:天置陣由何慶、張蓋、苗剛三人統兵,**陣由楊延德主攻,八卦陣由任道安、董齊、宋亮協力出征,九宮陣交由嶽勝、楊興、郎千、郎萬,十麵埋伏陣則由李天威、岑林、柴乾出戰。至於最中央主陣“玉皇陣”,穆桂英親自率軍,王蘭英、穆銅、穆鐵擔任副將。營中則留離山聖母、鄭道平坐鎮,保護八王千歲與寇準安全。

各陣調度完畢,穆桂英長身而起,抽出佩劍,指向天門方向:“出發!”

帥帳大門驟然掀開,夜風撲麵。穆桂英率先躍馬,銀甲耀眼,旌旗飛揚。王蘭英策馬隨行,穆銅穆鐵夾側,三人並肩先行,軍陣如水,隨之而動。

數萬兵卒宛如江河奔湧,戰馬鐵騎奔騰不息,旌旗卷天,火把如炬,兵鋒直指天門八陣。

抵達青龍陣舊址,穆桂英環視陣前,指揮部暫設此處。她登高而望,陣圖已然明晰可辨,於是拔劍下令:“全軍進攻!”

話音落,呐喊聲衝破雲霄,戰鼓雷鳴,長號連響,三軍將士如猛虎下山,洶湧而出。

兵分數路,各陣奔襲。楊景率孟良、焦讚領軍奔襲白虎陣。抵陣前,但見陣門半掩,陣中寂無人聲,彷彿空無一物,霧氣在陣中緩緩流轉。

“謹慎!”楊景目光一寒,低聲提醒,“白虎陣主詭,莫輕進。”

孟良點頭,命士卒持火把前行試探。

前軍推進不過數百步,忽聽前方一陣混亂驚叫,接著是一連串人倒地的聲音。火光一陣晃動,有士兵驚恐呼喊:“中毒了!快退——”

孟良愕然,轉頭望向楊景:“六哥,怎麼回事?前頭都趴下了!”

楊景還冇來得及迴應,忽聽前方傳來陣陣慘叫,又有一片軍卒倒地。他心中一驚,立刻高聲喝止,命軍兵止步,自己縱馬衝到前方檢視。火光之下,隻見地勢陡變,一道黑溝橫貫眼前,足有三丈寬、一人多深,將前路死死截斷。溝中密佈伏兵,皆手持鉤鐮槍與馬刀,一有宋軍靠近便猛然出手。有些士兵奔勢太急,直接跌入溝中,有的剛踏近溝邊,便被一鉤勾住腿腳,鮮血飛濺。更有戰馬受驚亂衝,前蹄被削,馬嘶人仰,場麵慘烈。

這便是白虎陣的殺機所在。陣主白天蛟,乃白天龍之弟,心狠手辣,善使詭計。他早早埋伏數十員悍將在陣內,一見宋軍破陣而入,便命番兵靜伏溝中,暗中設殺,殺人於無形。

楊景望著前方屍骸橫陳,眉頭緊鎖。他腦中忽然閃過與穆桂英一同觀陣圖的情景,那圖上明明標註:白虎陣左翼有一道木橋,可通陣內。他當即抬眼朝左側望去,黑暗中看不真切,便對孟良、焦讚低聲道:“賢弟二位,暫且按兵不動,待我前去探路。”

說罷撥馬而行,沿左翼繞行不遠,見前方地勢隆起,有一處小坡。他剛翻至坡頂,突見火光乍現,數名番兵舉火照亮,一員身披鐵甲、手持大刀的敵將橫馬攔路。

那將厲聲喝問:“來者何人?”

楊景冷聲道:“楊景。”

對方冷哼一聲:“我乃白虎陣陣主,白天蛟!”

話音未落,刀風已至。楊景冷眼一瞥,側身避開,手中蟠龍金槍脫手而出,迎麵刺去。兩人馬背交鋒,刀槍交錯,火星四射。連鬥五六回合,白天蛟漸感力不從心,知敵不易對付,回馬便逃。

楊景雙腿一夾馬腹,緊追不捨,藉著地勢一衝,馬頭碰馬尾,冷不防一槍直搗敵背,隻聽一聲悶哼,白天蛟中槍墜馬,當場斃命。

番兵見主將殞命,大亂欲起,正欲圍攻,孟良、焦讚率兵及時趕到。孟良手中火葫蘆一抖,火焰噴湧而出,烈焰沖天,照亮夜幕。番兵驚駭欲絕,四散奔逃。楊景一聲令下,大軍乘勢殺入,將陣內敵兵儘數殲滅。

另一邊,**陣方向,楊五郎領兵突進,迎頭撞上韓昌之子韓冷。韓冷力大如牛,使一條禹王塑,揮舞如風,與楊五郎戰作一團。二十回合下來,難分高下。

楊五郎見狀,心生一計,佯裝不敵,撥馬後撤。韓冷不知有詐,催馬緊追。正當他揮棍欲砸之時,楊五郎猛地回身,手中大斧橫空斬出,一斧正砍在韓冷胸口。韓冷悶哼一聲,連人帶馬倒地斃命。

黃川見韓冷被殺,大怒而上,與楊五郎短兵相接。幾個回合下來,楊五郎神色不變,趁勢一斧劈下,又斬其於馬下。

再說銅光陣,陣主沈達身高八尺,力氣驚人,手中狼牙棒沉猛無比,兼擅使金鉤暗器。楊宗保、宗勉、宗英三兄弟合力攻陣,宗勉先出,長槍舞動,直指敵將。五六回合一過,沈達冷不防一棒擊飛宗勉兵器,隨後橫棒一掃,將其重擊下馬,氣絕而亡。

宗英目睹兄弟慘死,怒從心起,揮搶猛攻。兩人戰得難解難分,轉戰十餘合。沈達故技重施,假敗誘敵,待宗英追近之時,冷不防甩出如意金鉤,正中其胸。一拽之間,宗英翻身落馬,沈達催馬而上,一棒砸下,血濺當場。

宗保見兄弟俱亡,心如刀絞,怒吼一聲持槍衝陣。然沈達手重力猛,不出幾招便將他槍震落地,宗保被迫退陣。

正撞上急趕而來的薑翠屏。

“宗英在哪?”她聲嘶力竭。

宗保沉聲道:“他……戰死了。”

薑翠屏身子一震,淚湧眼眶,強忍悲痛,飛身入陣。遠遠望見宗英屍體倒臥血泊中,她再也抑製不住,撲上前去,抱屍痛哭。

沈達又自遠處催馬而至,薑翠屏轉身一望,雙眼含淚,咬牙拔刀迎戰。兩人刀棒相交,火花四濺。她力不及敵,臨危生智,一招反背托刀,自下而上,劈開敵將咽喉,沈達人頭落地。

鮮血未乾,她跪於宗英屍側,拂去他臉上的塵土,低聲道:“將軍,仇我已報……你且等等我。”

語罷,拔劍自刎,身伏屍旁,血灑黃沙。

此時穆桂英鎮守青龍陣中,穩坐中軍帳,神色凝重,心思沉靜。她早將各陣形勢爛熟於胸,凡兵馬調度、敵軍虛實,皆已籌定。她目不旁視,耳不他顧,隻緊盯軍圖,運籌帷幄,調令如流。

忽聽探馬報進,連聲高呼:

“白虎陣已破!”

“王母陣已破!”

“**陣破!”

“飛火陣亦開!”

營中將佐皆驚喜交加,而桂英仍麵不改色心不跳,微一點頭,隻在案上輕描數筆,圈定後陣薄弱之處,又伏筆調兵策應。她眼中不見喜色,口中不吐誇言,隻低聲道:“諸陣既破,正合所料。”

眾將看她沉靜如山,謀定如水,皆心服口服,肅然稱敬。穆桂英雖未親披甲冑衝鋒陷陣,卻能坐中軍一席,以睿智決勝諸將之前鋒,真乃女中丈夫、巾幗英雄。

正當穆桂英沉思調兵之際,一名親兵飛奔而入,聲如雷震:“啟稟元帥!銅光陣急報——楊宗勉、楊宗英力戰殉國,薑翠屏自刎陣亡!”

此言如同悶雷劈心,穆桂英麵色驟變,掌下的兵符“啪”地一聲緊握碎裂。她緩緩起身,一字一句,冷冽如刀:“我宋將流血捐軀,誓要踏破玉皇陣,剿儘賊巢,為將士雪恨,為宗英報仇!”

她轉頭望向王蘭英,語氣堅定:“娘,天門陣殘破不堪,唯餘此一隅垂死掙紮。隻要拿下玉皇陣,其他小陣自會崩散。是時候揮師破敵了。”

王蘭英默默點頭,轉身整兵。穆桂英隨即傳令中軍號手鳴角集將,曉諭各路戰將打掃戰場,整頓兵馬,準備圍攻玉皇陣。她披掛上馬,槍指前方,一聲厲喝:“三軍將士聽令,隨本帥破陣!”

頃刻間,鼓角齊鳴,旌旗遮天。宋軍鐵甲鋥亮、刀槍森然,如山洪怒濤撲向前方。煙塵漫天,鐵騎轟鳴,殺聲直震天宇。

玉皇陣陣門高懸杏黃色大旗,其上繪有青焰白月,赫然書“玉皇陣”三字。穆桂英駐馬仰視,目光冷峻,眼中映著旗幟獵獵飄揚,恍若吞天火焰。她率軍破門而入,隻見陣中建築森然,遠處正中,赫然高聳一座點將台。

此地四周圍牆環立,圍牆之內錯落著房舍營帳,為各陣主休息議事之所。點將台通體高二丈六,豎立巨木旗杆,杆上懸掛四麵方鬥,鬥內觀陣者各持彩旗,按五方定位。白日揮旗,夜間點燈,紅青黑白黃,五色輪動,用以指引陣中兵馬。

穆桂英一掃便知此台正是天門陣中樞,乃顏容老賊之所。她冷哼一聲,槍鋒一指,催馬直驅點將台而去。

誰知方行至中路,兩側密林中忽有箭雨暴發,猶如驟雨傾盆,“嗖嗖”破空之聲不絕於耳,直撲宋軍陣列。穆桂英與王蘭英挺身在前,盾擋弓擋,奮勇衝鋒。而各路宋軍亦自四麵彙集,悍不畏死,一時間殺聲震天,血雨腥風。

宋軍直逼圍牆,穆桂英抬頭望去,牆門緊閉,城頭道人林立,手持弩機毒箭、梅花釘、藥針暗器,一輪猛射,宋軍傷亡慘重。桂英當機立斷,大喝道:“停兵!不可強攻!敵居高臨下,貿然登牆,徒增折損。”

宋軍依令暫退。未及喘息,顏容即在點將台上振旗傳號,召集諸陣殘將回援,一時間,敵軍如潮湧至,將宋軍圍困於牆外。

再度混戰爆發,血流成河,兵刃交鳴,天地失色。

正在這膠著之際,圍牆之上忽然一陣喧嘩,一年輕道人影自牆頭躍出,披髮執戟,渾身是血,卻氣勢如虹,正是任炳之子任金童。

金童本守金童陣,眼見宋軍攻勢如潮,他心生忠義,擅離崗位,潛入玉皇陣,覷得顏容心腹密道,決定引兵入陣。他在洞口守候片刻,轉身備好甲馬兵器,欲破局於危時。

卻不料半途碰上韓昌。韓昌厲聲喝問:“金童,你往哪兒去!”金童怒道:“老賊,我正尋你!”挺戟直刺,韓昌措手不及,被戟刺中大腿,跌坐地上。

金童正欲上前補刀,忽聽身後風聲驟起,一劍橫刺至肩,鮮血飛濺。他轉頭一看,正是老道顏容。他不敢戀戰,急忙翻身上馬,強忍傷痛直奔圍牆。

任金童躍至牆下,隻見高處道兵密佈,俯身放箭,冷光如雨般灑下。他怒目圓睜,雙戟齊舉,猛然揮掃。左右開合,戟影如電,瞬息間連挑數人,血光飛濺,殘肢墜地,驚呼連連。

他一鼓作氣,腳踏屍橫,怒吼一聲,騰身躍上城頭。風捲披髮,血滿戰甲,他仰天大喊:“穆元帥,快破此陣——!”

一語未儘,冷光突現——

顏容早已藏於陰處,乘其不備,持劍掠至,一招直刺其背,劍鋒破甲透胸,貫心而出。任金童身軀猛震,雙戟墜地,喉間發出一聲低啞長吼:“破……陣!”

話落之時,他已仰麵栽倒,鮮血染紅石磚,目瞪口張,猶未閉眼。

牆頭燈火搖曳,掌旗道人早已倒斃,吊鬥傾翻,信號中斷,番兵陣腳大亂,左右奔逃,哨聲再不傳續。

王蘭英策馬在陣前遙望,忽見牆頭異變,目光一凜,喝聲如雷:“弟兄們,金童以死破陣,時機已到——殺!”

她猛提韁繩,戰馬嘶鳴,鐵蹄高掀,直奔南門而去。身後宋軍眾將振臂高呼,殺聲震天,如洪濤裂堤,轟然撲向敵陣!

剛衝至南門下,隻見吊鬥上的紅燈驟然一閃,遠處號角乍響,片刻間便有一支黑壓壓的番兵湧出,利箭如雨而下。王蘭英身邊數員親兵中箭落馬,她被逼得勒馬後撤。她目光一厲,立刻領兵繞向東門。青燈再閃,敵兵又至。她不信邪,再試北門、西門,皆被早有埋伏的敵兵堵死。

四麵受挫,她重返中軍,麵沉如水,抱拳急聲道:“元帥,敵陣四門皆有伏兵,一燈一動,似能察我行蹤。此陣怕是有詐!”穆桂英自始至終未發一言,眼中卻早已洞悉敵意,淡淡道:“敵人調兵用計,端賴吊鬥所控。我若破其眼目,且看他還如何呼應周全。”

言罷,穆桂英緩緩摘下背後鎮天弓,搭上穿雲箭,雙手握弓如滿月,瞄準吊鬥高處。靜夜中,一道銳響劃空,“嗖”的一聲,一箭破空,準確無誤,直穿紅燈,“啪”的一聲,火花四濺,信號熄滅。吊鬥內數名觀陣兵驚愕失措,桂英眼神一凜,又連發三箭,將三人儘數射下,屍首垂落如雨。剩下一人驚惶逃命,順竿滑落,跌入人群。

王蘭英見此大喜,揚刀高喝:“破陣時機到啦!衝!”宋軍士氣大振,如決堤洪水一般奔湧而入。番兵失去指揮,驚懼交加,四散奔逃。

穆桂英連發數箭,用力太猛,隻覺腹中一陣劇痛,冷汗涔涔。她心頭猛震,暗道:“不好,莫非要臨盆?”她強忍不適,不敢讓人察覺,撥轉馬頭,緩緩退出戰陣,徑奔陣邊密林而去。

林深夜靜,隻有風吹樹葉,嘩嘩作響。桂英翻身下馬,倚石喘息,手扶小腹,臉色微白,神色卻不驚慌。正欲歇息,林中忽傳人聲,遠遠一道人影踏夜而來,騎一頭梅花鹿,手擎叉杖,冷喝一聲:“穆桂英,你往哪兒逃!”

桂英一驚,抬眼望去,認出那人正是顏容。此人剛刺死任金童,從暗道中逃出,本欲遠遁,不料正撞見她身負重傷、退至林中。顏容仰天冷笑,聲音陰冷刺骨:“穆桂英,我機關籌謀三年,全毀你一人手中!今夜天命當絕,納命來罷!”

他一催鹿背,飛杖便落,桂英強撐著身子,毫不退縮,搭弓引箭,目光淩厲,“嗖!”地一聲,一箭直射顏容左眼,血濺當場。顏容慘叫一聲,卻不退反進,提杖又撲了上來。桂英再戰一合,虎口劇痛,掌中大刀被磕飛。顏容獰聲冷笑,飛身撲來,欲將她生擒。

桂英麵露寒意,突然抽出背後暗藏的“降龍術”,狠狠砸出。顏容措手不及,避讓不及,正中肩頭,“哇”地吐出一口鮮血,身形歪斜,狼狽不堪,強撐著跌上梅花鹿背,轉身欲逃。

未跑出十餘步,前方戰馬飛奔,一員女將大刀橫空怒喝:“賊道休走!”卻是王蘭英已殺至,刀鋒如電,馬勢如風,一刀劈麵而來,攔住去路。

顏容已是強弩之末,咬牙低吼:“你要如何?”

王蘭英冷聲:“說!肖太後去了哪兒?”

顏容喘息答道:“韓昌重傷,她領人退走了……往西林去了……”

“很好。”王蘭英聲音平靜,卻已舉刀在手,“他們走得掉,你卻走不了。”

話音未落,大刀已落,“喀嚓”一聲,顏容人頭落地,屍身栽倒於草莽之中,死不瞑目。

穆桂英麵色蒼白,雙手緊按腹部,冷汗淋漓,忽覺腹中劇烈一動,疼痛如刀割襲來。她咬緊牙關,忍痛仰躺在亂石之間,不多時,一聲嬰啼破空而出,新兒呱呱墜地。

戰鼓猶響,遠方喊殺未歇,桂英強撐著坐起,抽出腰間匕首,割斷臍帶,又扯下戰裙一角,將繈褓裹緊,懷中嬰兒尚帶血跡,卻麵目分明,氣息強健,正是穆家初生之子——楊文廣。

草葉翻動間,王蘭英急奔而至,一眼瞧見桂英麵容蒼白,抱著孩子靠坐山石之上,心下一驚,連忙上前扶住她,低聲喚道:“桂英!你……你可還好?”說著,目光落到那新生嬰孩身上,不由一怔,驚喜交加道:“這孩子生得好氣魄,眼睛骨碌碌轉,果是福大命大造化大,快讓為娘看看。”

她接過嬰兒,緊緊攬在懷中,眼裡滿是憐愛。

穆桂英喘息片刻,擦去額頭冷汗,勉力而起。她望著前線旗煙滾滾,神色一凜,轉身披掛整齊,抖擻精神,拾起地上大刀,再次翻身上馬。那一刻,她不是新產的母親,而是鎮軍中流砥柱、揮兵破敵的主帥。

她望向王蘭英,語氣堅定如舊:“娘,我不能耽擱,戰局未定,我須親自坐鎮。”

王蘭英看著她遠去的背影,目中既感佩又心疼,隻將嬰孩護在懷中,悄然隨之而行。

此時此刻韓昌軍中已是潰亂成團。昨日列陣森嚴,如今卻七零八落,前鋒逃散,後營不守,敵將韓昌身負舊傷,掙紮著被親兵護送撤離。一路上,他回望陣地,隻見宋軍旗幟漫天,兵刃如林,知道再無迴天之力。

天門陣破,戰局大定,宋軍終於大獲全勝。

此戰自春起冬終,曆時一載,楊家將士率領宋軍征伐四方,自最初之“一字長蛇陣”,到末尾之“王母陣”,共計一百零八座奇陣怪陣,或以星辰為名,或取山川之勢,或藏陰陽變化,或用五行錯布,皆被一一破儘,蕩然無存。

陣陣死戰,陣陣血流,將士屍骨鋪野,戰馬嘶鳴成聲。而穆桂英臨陣生子,未退半步,割繈披甲,再登疆場;楊門諸將或死或傷,皆無一人退卻。

自此之後,天門陣化為塵土,宋軍收複山河,敵膽儘摧,關外群賊震懼,再不敢輕犯邊境。

這一戰,楊家將率宋軍攻破天門陣,數十年未破之難關,在眾將合力之下終於崩裂。血戰連年,將士們以命搏命,灑血疆場者不計其數。穆桂英身先士卒,身懷六甲仍未卸甲退陣,竟於陣前產子,旋即再披戰甲,重返殺場,舉軍莫不動容。

破陣之後,將士們站在殘破陣壘之上,望著那被踏碎的百陣營地,皆生出幾分敬畏之意。這一百零八陣,陣陣凶險,步步血戰。諸如龍虎、三才、四象、五行、八卦、九宮、十麵埋伏……無一不曾吞噬生靈。能將其一一攻破者,非凡人也。

楊家將一門忠烈,自太祖初年便披甲出征,至今戰功赫赫。今日之功,更在舊日之上。百姓傳頌其名,將士口口相傳,不為榮譽,隻為忠義。眾人都知道,這等功績,已足以書入史冊,流芳百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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