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軍事 > 楊府群英記 > 第196章 含辛茹苦

楊府群英記 第196章 含辛茹苦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穆桂英一舉破陣,旌旗獵獵、鑼聲震天,鬼魂陣內煙火未散,山穀間依舊瀰漫著一股硫磺焦刺的氣味。殘陽灑落在破碎的陣門上,血跡與焦土交織成一道刺眼的印記。

高坡之上,王子靈身披道袍,麵色鐵青,唇角抽搐,滿眼的不可置信。他雙目死死盯著山下那一抹英姿——穆桂英縱馬而立,紅絨套索在掌中輕晃,風吹起她戰袍的衣角,猶如獵鷹展翅,氣勢凜然。她身後,是一個個被擒的“鬼兵”,麵具撕裂,道袍破碎,狼狽不堪。那一刻,王子靈心口彷彿被利石狠砸了一下,鈍痛難忍,胸膛劇烈起伏,像被一把怒火活活點燃。

這個女人,竟然識破了他精心佈置的詭陣!他自詡天門陣中諸將之首,鬼魂陣更是他多年來苦心鑽研、調兵演練的心血結晶,硫磺黑煙、軟甲偽鬼、布偶詐魂……環環相扣,層層誘敵,換成旁人早已潰不成軍,穆桂英卻破之於掌中,還生擒了他佈下的頭陣先鋒。

王子靈眼眶泛紅,怒意翻湧,指尖微微顫抖。他的呼吸越來越重,眼看陣中殘兵成群後撤,敗相已定。他知道,自己的臉麵已經丟儘——不僅丟給遼軍眾將,更丟給了顏容,丟給了整個天門陣。

“穆桂英……”他咬牙低吼,眼中殺氣如針,“我王子靈與你勢不兩立。”

話音未落,一道寒風自山穀拂來,吹得他道袍翻卷如枯葉。此時的王子靈,再冇有了方纔的神棍氣派,彷彿隻是一個伎倆被拆穿的騙子,站在滿目瘡痍的陣腳上,恨意與羞辱交織,幾乎要將他吞噬。

穆桂英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然如水,彷彿看透一切,不屑多言。王子靈心中猛然一震,比千軍萬馬的衝鋒還叫人窒息。他忽覺天旋地轉,強撐著冇有倒下,隻覺心口一涼,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儘……

這個陣裡所謂的“惡鬼”,其實都是大遼軍師顏容從遠地調來的死士裝扮的。他們身穿狡狼皮軟甲,不怕刀槍,就怕大棒硬打。至於王子靈腳踩“黑雲”,不過是用硫磺點火製造的煙幕,遠遠看去如黑氣翻滾,迷惑人眼。如今陣門已破,戲法拆穿,王子靈再冇了神神叨叨的本錢,隻能硬著頭皮親上戰場。

穆桂英遠遠望見王子靈飛奔而來,心下冷笑一聲,佯作撥馬敗走,引他追擊。王子靈果然中計,猛催戰馬,窮追不捨。眼看距離隻剩數步,穆桂英忽然勒馬回身,丟下戰刀,手從懷中百寶囊裡掏出一條紅絨套索,猛地抖開,揚手甩出。隻聽“唰”地一聲,那套索宛如靈蛇穿空,準確無誤地套在王子靈脖頸上。桂英冷喝一聲,猛力一扯,隻把王子靈拽得從馬背上倒栽下來,摔了個四仰八叉。後方宋軍士卒眼疾手快,一擁而上,將這位“喪門神”死死擒住。

主將一倒,遼軍如鳥失群、如龍斷尾,陣勢頓時瓦解。孟良、焦讚兩員猛將戰意正濃,催動戰馬,一路追殺。塵沙滾滾,喊殺連天,殺得遼兵丟盔棄甲,四散奔逃。可追出一陣,前方豁然開朗,是一片寬闊穀地,地勢平曠,但遠處山嶺之間,隱約有黑影晃動,似有援軍調動之跡。

穆桂英目光一凝,心頭微沉,當即一揮手令:“鳴金收兵!”隨著一聲響亮的銅鑼“倉嘟嘟”震響,全軍止步。嶽勝見遼兵正在崩潰之際,反被令退,不免疑惑:“元帥,正是趁勝追擊的好時機,為何不乘勝深入?”

穆桂英沉聲道:“眼前地勢未明,恐有埋伏。我們初破大陣,士氣雖盛,若孤軍深入,被圍反擊,那纔是得不償失。趁敵亂撤,是最好的退兵之機。”

嶽勝聞言肅然,傳令各隊列調整,從洞口撤回。霎時間,隊伍後隊變前隊,次第有序地退了出來。

與此同時,郎千、郎萬、岑林、柴乾等將領也從兩側山坡合圍推進,將藏在山中的遼兵徹底擊潰。楊興也已攻破陣門上伏兵,歸隊覆命。全軍安全退至山外營地。孟良、焦讚回頭看著穆桂英,笑得嘴都合不攏:“嘿!還是咱這侄媳婦最厲害!”

穆桂英帶領大軍撤出飛虎峪,在距九龍山二十裡地處紮營安頓。隨即飛騎傳信回邊關帥府,向楊宗保報捷,建議趁遼軍潰敗之際,收覆被占據的舊地。她還命士卒徹底破壞山洞、摧毀岩道,封住敵軍將來可能的退路與藏兵洞口,佈置得井井有條。

這一仗大勝,全軍上下士氣大振,軍中燃起篝火,殺豬宰羊,犒賞三軍,慶賀凱旋。

幾日之後,穆桂英決定攻打第二道險陣——“青龍陣”。她早已料敵先機,胸有成竹,挑選先鋒人選時,眾將都以為她會派孟良、焦讚、柴乾等一眾久經沙場的悍將,未料,她竟點名派遣楊宗保與七夫人杜金娥出戰。

帥帳中,眾將一時難掩疑惑。雖不敢多言,卻都私下交頭接耳:這青龍陣詭異莫測,怎能隻派宗保和一個多年未上陣的女將?

杜金娥領命正要退下,穆桂英卻叫住她,從懷中取出一封封好的錦囊書信,語氣鄭重地說:“七嬸孃,路上如遇難解之局,請拆開此柬。”金娥點點頭,收起字柬藏入百寶囊內,轉身離去。

帳外,楊宗保心情卻不怎麼好。他棒傷未愈,本就不該領兵,而穆桂英偏偏不派熟將,卻讓這個“多年不帶兵”的嬸孃陪同。他心中窩火,卻也無法違抗軍令。

出了連營,宗保邊整隊邊忍不住怨言:“七嬸孃,打陣你懂不懂?”金娥輕輕一笑:“我哪懂啊?不是你明白嗎?”宗保一翻白眼:“我也不知道怎麼破這陣,全靠你了!”金娥反問:“穆桂英就冇告訴你破陣之法?”宗保咬牙:“她隻叫我過山洞一直走,哪說破陣之事。”

兩人並轡而行,一隊人馬穿過飛虎峪,走出山洞之後,隻見前方是一片荒草地,蒿草齊腰,地勢荒涼,四野無聲。幾人站在地上環望四方,皆不知青龍陣在何處。

放眼望去,數裡外幾個山頭各有旗幟飄揚,距離太遠,圖案看不清。宗保心浮氣躁,隻得領隊繼續前行,地勢漸漸拔高。行了七八裡地,前方出現一條兩山夾峙的山溝,曲折蜿蜒,遠遠看去,猶如一條蒼龍臥地,溝寬數裡,灌木雜生,怪石嶙峋。兩側山林濃密,易藏伏兵。半山腰豎著兩麵大旗,豆青色旗麵上繡著金龍,金邊火焰,赫然書著四字:“青龍陣”。

宗保勒馬停步,盯著陣前沉思:穆桂英派我打的,就是這“青龍陣”?

他望著那座龍形地勢的陣門,眉頭緊鎖,不敢擅自進入。轉頭看向杜金娥,目光中藏著疑問:我們進是不進?

他們正在青龍陣外猶豫不決,忽聽“嗖”的一聲破空尖響,一支響箭猛然從陣中射出。寒光在空中劃出一道銳利弧線,帶著令人心悸的呼嘯,幾乎貼著楊宗保的頭頂飛過。他猛地一縮身子,貼伏在馬鞍上,心跳如鼓,背心冷汗直冒。

還未回神,一騎戰馬自陣內飛馳而出,馬如風掠,蹄下揚起片片塵土。馬上的人身材敦實,年過五旬,皮膚黧黑,滿麵皺紋擠在一起,宛如老樹皮覆在一張銅模上。他頭戴青銅戰盔,身披青銅鎖子甲,外罩一件豆青征袍,斜披在肩,耳墜金環,左手挽弓,右手握著一柄束纓大砍刀,眼神狠厲,渾身煞氣逼人。他勒馬於陣前,高聲斷喝,聲震山林:“何人膽敢窺我大陣!”

宗保抬頭看他,毫不示弱,朗聲答道:“大宋先鋒官楊宗保,奉元帥穆桂英之命,前來破陣。你是何人,通名納命!”

那人冷笑,眉梢挑動:“哼,楊家小兒,好大的口氣!聽好了,我乃大遼駕前平章、青龍陣陣主蘇天保。今日正好借你首級,祭我陣門!”

話音未落,宗保已撥馬抖槍,一招刺來。蘇天保反應極快,揮刀一擋,“當”地一聲震響,刀槍交擊,火星四濺。宗保隻覺一股大力透過兵刃震入舊傷,臂膀一痛,額角冷汗立現,心中暗咬牙:穆桂英啊,你這不是派我來破陣,是送我上刀山哪!

但他終是楊家將門虎子,心中羞怒激盪,反倒激起三分血性。他使出楊家梅花槍法,槍影連綿如雪,直紮得對方招架不暇。蘇天保雖經驗老辣,但在這快如雷霆的攻勢下逐漸招架乏力。宗保一個虛晃,槍尖一挫,猛然貼身疾刺,破空一響,正中蘇天保左肩,“嚓!”地一聲,鎖骨斷裂,鮮血迸湧。

蘇天保慘叫一聲,捂著傷口,一拉戰馬疾退,邊逃邊怒吼:“來人呐!快請副陣主,兒啊——替我報仇!”

他剛退進陣中,土坡後早有一騎奔雷般衝出。馬乃青鬃烈駒,騎士身著藏青征袍,頭戴紫金束髮冠,雙槍懸掛、皂縷飄飄,麵容俊朗,劍眉星目,神情倨傲,正是蘇天保之子、遼國郡馬蘇何慶。

他見父親重傷,大驚:“爹!你傷得如何?”蘇天保咬牙回道:“是那楊宗保小兒所為,快給我報仇!”

“你等著!”蘇何慶冷聲一喝,將父親交給軍士照看,自己親領五百精兵,雙槍在手,怒衝陣前。

正遇宗保欲入陣探虛實,兩軍先鋒照麵。蘇何慶二話不說,雙槍先到,狂風暴雨般撲向宗保,逼得他連連招架,不得脫身。兩人交戰十餘合,宗保勉力應對,額頭冷汗滲出,心頭不禁一緊:這小子槍法竟這般狠辣!

蘇何慶見短時間難以取勝,計上心來,冷笑道:“楊宗保,有膽的就隨我進陣決個死活!”說罷雙槍一擺,帶兵退入青龍陣內。

宗保不甘示弱,熱血上湧,怒聲道:“誰怕你這小子!”催馬緊隨而入。後方杜金娥一見大驚:“不好,宗保傷未痊癒,怎能獨入重陣?”也不遲疑,急急緊追其後。

蘇何慶帶著五百精騎引楊宗保深入陣內,卻並未直行,而是巧妙地走了一個大弧形,步步引導。宗保緊隨不捨,一路追趕,然而無論如何催馬,那身影總是隔著一段距離,似近實遠。漸漸地,宗保察覺周圍地勢愈發覆雜,灌木叢中隱隱約約多了些影子。就在這時,戰鼓驟響,殺聲如潮,旌旗揮動間,伏兵如猛虎般從四麵八方躥出。

“殺——!活捉楊宗保!”

“彆放跑了這小南蠻!”

“咚咚咚”,鼓聲震天;“嗚嗚嗚”,號角狂鳴。

一時間,山穀似被震裂,戰馬驚嘶,塵土飛揚。宗保胯下戰馬驟然受驚,四蹄發軟,正欲避讓,不料腳下一空,馬失前蹄,連人帶騎滾落進早已設下的陷馬坑!

“嘩啦”一聲巨響,塵土飛揚,陷坑深約丈許,底下竟鋪了厚厚一層熟石灰。宗保重重墜下,石灰四濺,頓時一股嗆鼻的灰霧湧入眼鼻,眼前一片刺痛模糊。

坑上,杜金娥目睹此景,驚叫出聲:“宗保!”她下意識欲召軍卒營救,卻猛然轉身才發現,身後的宋軍早已潰散,被遼兵衝殺得七零八落。此刻,她孤身一人,守著一個被困的宗保,心急如焚。

“怎麼辦……我怎麼回去交差?穆元帥、老太君……我該怎麼麵對她們?”

杜金娥一顆心懸在嗓子眼,滿臉是汗,腦中一片混亂。忽然,她手觸到腰間錦囊,猛地記起穆桂英出征前交給她的字柬,連忙抽出展開細看。

字柬上寫得清清楚楚:“蘇何慶之母,名杜金香,乃當年道馬關總兵夫人。你二人乃親姐妹,若有危急,或可動之以情,勸其歸順。”

金娥看罷,怔在當場,淚水瞬間盈眶:“我姐姐……原來竟在敵營之中?”一念及此,心頭彷彿撥雲見日,她猛地直起身來,目光堅定,握緊了手中的字柬,長出一口氣。

這時,蘇何慶又自陣中返身而來,長槍橫在身前,殺氣騰騰地逼近:“把這女的也拿下!”

金娥卻不慌不忙,昂首開口:“來將,我問你幾句!”

“說。”

“你可是蘇何慶?”

“然。”

“你母親是不是叫杜金香?”

“啊?”蘇何慶麵露驚色,眼神中閃過狐疑:“你怎麼知道我孃的名字?”

金娥上前一步,聲音顫抖而嘶啞:“你母親是道馬關總兵夫人嗎?”

“正是。”

金娥聞言,再無法剋製情緒,淚如雨下,衝他高喊:“孩子啊,可想死你姨娘了!”

這一聲“姨娘”,如一記驚雷劈進蘇何慶心頭。他先是怔住,繼而臉色猛變,怒火躥升,破口大罵:“你個潑婦,敢冒我母之名,找死!”

“孩子,我真的是你姨母——杜金娥!”金娥雙目通紅,聲音嘶啞。

“胡說八道!”蘇何慶怒喝,長槍一抖,便要刺出。

金娥雙手一攤,毫無還手之意:“我不能與你交戰,我隻求見你母一麵,認親述情。”說罷,竟主動扔下兵刃,從馬上躍下,任其處置。

蘇何慶被她這一番舉動搞得心緒翻湧,卻仍難信她言。怒氣未消,冷聲道:“綁起來!”

不多時,杜金娥被五花大綁;陣內遼兵四處驅趕,宋軍或逃或擒,青龍陣很快清場。

蘇何慶勒住戰馬,大喝一聲:“把楊宗保給我鉤上來!”

陷坑裡,宗保眼睛被石灰迷得紅腫,模糊中隻覺身旁落下一物。他伸手一摸,是帶鉤的軟索。心知再留此地必死無疑,便借力一攀,被人從上方拉起。

剛露出腦袋,數名遼卒一擁而上,將他按倒綁縛,連拖帶拽與杜金娥一同押往龍爪坡。

龍爪坡,是蘇家駐軍議事之所,後設有寢帳、軍宅。蘇何慶走進正廳,臉色陰沉,厲聲下令:“將這二人綁於帳前!斬!”

刀斧手聽令正欲動手,忽聽杜金娥斷喝:“且慢!”

她雙眼紅腫,聲音卻鏗鏘有力:“我不是怕死,隻怕你一念莽撞,傷了親人,落下千古罵名。你若不信我所言,可回去問問你母,再定生死。”

蘇何慶眉頭緊蹙,心中升起幾分猶疑。他望著杜金娥淚流滿麵、卻神色不懼的模樣,一時拿不定主意。沉吟半晌,轉頭吩咐:“先押著,開刀稍候。我去問問娘。”

說罷,他轉身走出軍帳,身影隱入龍爪坡後方的家眷營地。

那片營地由簡易帳篷支起,東邊是他娘所居,西邊是他妻所居。蘇家父子隨軍征陣,破例帶全家同行,也算在遼軍中頗為特殊。

他來到東院帳前,叫來丫環通稟。片刻後,簾內傳話:“讓二少爺進來。”

蘇何慶掀簾入內,隻見母親坐於榻上,麵色憔悴,眼角仍帶淚痕。他心頭一緊,以為她是為父親受傷憂心,連忙上前行禮:“孩兒拜見母親。”

蘇何慶剛一坐下,母親杜金香麵色凝重,沉聲問道:“兒啊,你今日出馬,交戰的是誰?”

蘇何慶滿不在乎地回道:“娘,是大宋的楊宗保。他傷了我爹一槍,大敗而逃。孩兒隨後引他進陣,趁機設下陷馬坑,把他生擒了。另外,我還捉住了一名宋營女將。本想一併斬首為父報仇,冇想到那女將竟自稱是孩兒的姨娘,名叫杜金娥。孩兒一時辨不出真假,就來請教母親。我家……難道真有親人在宋營?”

杜金香聞言,臉色“唰”地變了:“你說什麼?你抓的是杜金娥?!”

“是啊,就綁在帳外。”

“你這個畜生!”老夫人一掌扇在兒子臉上,怒聲喝道,“你知道她是誰嗎?!那是你親姨娘!”

蘇何慶一愣,臉都嚇白了:“娘!我……我從來冇聽說過,孩兒不是故意的,是因一心想替爹報仇——”

杜金香已是滿麵淚痕,悲慟得幾乎喘不上氣:“你拿親人當仇敵,反把仇人認作恩父,一十八年來叫我白盼一場!你爹被殺,血債未償,你還叫那凶手‘爹’!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說罷,她“撲通”一聲撲向案幾,作勢要以死殉情。

蘇何慶大驚失色,趕緊撲上去抱住母親:“娘!您這是要孩兒的命呀!”一邊高喊,“來人,快叫我爹進來!”

杜金香一聽“蘇天保”三字,猛地抬頭,厲聲斥道:“不許提那個禽獸!在我眼前,你休再叫他一聲爹!”

蘇何慶傻了眼,喃喃地道:“娘……您……他怎麼了?孩兒怎麼就不能叫他爹了?”

杜金香滿腔悲憤,直視著兒子的雙眼,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可憐你長到二十一歲,連親生父親是誰都不知。你念著‘父仇’要報,那你倒是問問自己——你親爹是誰?殺你親爹的,又是誰!”

蘇何慶渾身一震,像被雷劈了一樣呆住。他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結結巴巴地問道:“娘……您說什麼?孩兒我是當朝郡馬,肖太後是我姑母,肖天佐是我嶽父,郡主是我妻子……這……您這不是攪亂了孩兒的一生?”

杜金香悲愴一笑:“我本不想說這些。隻因你提到了你姨娘杜金娥,我才忍不住舊事重提……若不是你今日問起,我這段苦情,就算爛在肚子裡,也不會告訴你半句。”

“娘!您彆賣關子了,孩兒急得要發瘋了!您倒是直說啊!”蘇何慶已快頂不住這翻天覆地的衝擊。

杜金香閉了閉眼,像是下了最後的決心:“孩子,你敢不敢發誓——若真知道你親生父親是誰,若真知道仇人是誰,能替他報血海深仇?”

蘇何慶眼圈發紅,咬牙道:“娘,孩兒雖為武將,敬軍令如天。但今日是娘問我,我若推諉,那就不是人了。孩兒在此發誓,隻要您說出真相,我定誓不兩立,替父複仇,哪怕天崩地裂也不後悔!”

杜金香聽到這話,終於泣不成聲,伏在幾案上,淚水打濕了衣袖:“好,既然你真有這個心……那我就告訴你……”

她抬頭,目光望向門外,似穿透重重歲月迷霧,輕聲說出了一段沉埋已久的往事——

“我姓杜,名金香。你姨娘杜金娥,是我的堂妹。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雖是孤女,但你外祖父杜國顯將我視若親生。後來,我早你姨娘幾年成親,嫁給道馬關總兵何東博。他文武雙全,人品端方,是我此生真正的良人。”

“你本姓何,名叫何慶,是我與他唯一的骨血。”

“你三歲那年,大遼進犯,肖天佐與蘇天保聯軍攻打道馬關。你父親在前線負傷,仍堅持迎敵,終究寡不敵眾,被肖天佐親手一刀斬殺馬下。當夜,敵軍攻陷總兵府,我與你一同落入敵手。蘇天保見我容貌尚在,起了歹念,將我擄入軍中。”

“我想死,但我死了,你怎麼辦?我隻能咬牙活著,忍辱偷生,隻為撫養你長大。”

“蘇天保強娶我,又強行讓你改姓蘇。我偷偷在你名下仍保‘何’字,隻為不忘你親爹何東博。可他不準,罵我、打我,還警告我:‘若敢讓何慶知真相,娘倆都得死!’”

蘇天保雖在北國也曾娶妻生子,但這一晃多年,長年征戰在中原,早把舊人舊事淡忘得乾乾淨淨。那段塵封的往事,連他自己也不願再提起半句。

可杜金香卻忘不了。為了替丈夫何東博報仇,她咬緊牙關,忍辱負重整整十八年。她將所有的屈辱、仇恨與希望,都傾注在了兒子“何慶”的成長上。她教他騎馬射箭,教他槍法刀法,教他如何挺直脊梁做人,更在心底默默許下誓言:等兒子長大成人,她一定要把父仇告訴他,讓他以血還血!

這些年來,蘇何慶越發出息。年紀輕輕,已是武藝出眾,槍法精妙,勇冠三軍,就連北國的貴胄肖太後都看在眼裡。去年,她親自做主,將自己的侄女肖豔秋許配給了他,賜下郡馬之封。

肖太後哪裡知道,蘇何慶並非蘇天保親生,隻當這年輕人是蘇家一門忠烈的骨血,將其視作棟梁培養。等肖天佐輾轉得知訊息時,一切為時已晚——親事已成,小夫妻恩愛如舊,木已成舟。

私下裡,肖天佐氣得直咬牙。他悄悄找到蘇天保,低聲囑咐:“當年道馬關之事,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這小子知道。你不說,我不說,他娘也不敢說。”

蘇天保也陰沉著臉:“放心吧。他娘跟了我十八年,早把那點舊賬忘了。我壓根兒冇拿他當外人看。”

此次擺天門陣,兵將缺人,蘇何慶被從幽州調來鎮守青龍陣,小夫妻一同隨行。杜金香心裡掛念兒子,擔憂戰事,又放心不下兒媳,便也跟著一同來了陣前。她心裡還有個深埋的願望:尋機會找到失散多年的妹妹杜金娥,一敘骨肉。

本以為一切還能勉強維持,直到今日——

蘇何慶親手將楊宗保與杜金娥擒入陣中,蘇天保又因舊傷未愈不在帳前,時機終於成熟,杜金香咬牙將塵封十八年的真相,一字一句、如泣如訴地說給兒子聽。

聽到這段驚天動地的過往,蘇何慶隻覺腦袋轟然炸響,胸口氣血翻湧,一口氣冇上來,“哎呀”一聲,竟當場昏死過去!

杜金香大驚失色,忙推開簾幕檢視外邊有無軍卒,再回身撲倒在地,將兒子抱起,急急呼喚。他臉色煞白,冷汗涔涔,片刻才悠悠醒來,一睜眼就淚如泉湧,哽咽喊道:

“娘啊……原來我身上流的不是蘇家的血,是何家人,是被他們父子殺父辱母的血海仇人!蕭天佐、蘇天保,他們殺我親爹,辱我親孃,我……我定要殺他們,為父報仇!”

“孩子!”杜金香一把拉住他,聲淚俱下,“這事可不能意氣用事啊。陣中重兵在握,蘇天保日夜防備。你若孤身報仇,不但成不了事,還會搭上性命。”

“可我不能忍,我不能再認賊作父,坐視仇人逍遙法外!”

“那你若真逃出此陣,外麵你能投奔何處?你如今身為遼國郡馬,宋人不會信你,北國更不會放你,前後皆敵,你往哪兒去?”

蘇何慶眼圈通紅,攥著拳頭半晌不語。良久,他低聲說:“如果……如果那女將杜金娥真是我的姨娘,她能作證我們母子的身份。若她肯幫忙,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對!”杜金香猛地點頭,擦去淚水,“你這話有理。那二人就在陣中,不如你先帶來我親自問問。若真是你姨母,再謀後事也不遲;若不是,也要將這番情由說明,爭取他們出力。”

“孩兒明白!”蘇何慶再無猶疑,轉身直奔前帳而去。

此時楊宗保和杜金娥正被五花大綁,拴在旗杆下。四周守軍十餘,俱是虎背熊腰,一絲不苟。

副陣主腳步未到,呼喝先來:“那兩個南蠻抓好了冇有?”

“回將軍,剛纔老陣主來信,讓您速將兩人斬首,以報軍師。”

“我知道了。”蘇何慶臉色陰沉,語氣冷厲,“不過,他們兩個罪大惡極,豈能一刀了賬?我要親自審問,再一寸寸剮了,才解我心頭之恨。”

“是!”

片刻後,兩名宋將便被押解到了後帳。

杜金娥臉色慘白,心中如墜寒冰。她心想:完了,桂英的字柬竟也冇起作用,難道今日就要喪命在青龍陣中?

楊宗保側過頭,低聲問:“七嬸孃,那姓蘇的小子……真是你親戚?”

杜金娥輕輕搖頭:“我也不敢肯定。桂英說他是我姐姐之子……可我多年未見,哪認得清?隻盼他娘真是我姐姐,就還有轉機。”

他們正說著,已被帶進了後帳。

營帳內燈影搖曳,空氣中瀰漫著濕冷的草木氣息與油燈的焦香。何慶將楊宗保與杜金娥帶進後帳,親手關上簾門,吩咐守衛退下。帳中一片寂靜,隻有夜風偶爾從縫隙間吹入,拂動氅帳,如一隻無形的手,撥動人心最深處的漣漪。

“娘,”何慶低聲道,語氣中帶著忐忑與誠意,“這位是楊宗保,那一位,是杜金娥。您……還認得她嗎?”

杜金香站起身來,衣袍微晃,手指輕顫地擦去眼角殘淚。她邁出兩步,目光落在杜金娥臉上。十八年的光陰,像風刀霜劍,將那熟悉的輪廓雕刻得多了皺痕,少了清圓,可那雙眼,那一抹神情,依舊藏著兒時長姐護妹的影子。

她怔了一瞬,繼而聲音哽咽:“金娥……你是金娥嗎?”

杜金娥眼圈瞬間泛紅,腳步一動,撲入姐姐懷中:“姐姐……我還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著你了……”

兩人緊緊相擁,如同兩條終於彙流的淚河,任思念與苦痛儘數傾瀉,抱頭痛哭。何慶垂首跪下,重重叩頭:“姨母在上,孩兒一時不識,實屬無知,願受責罰!”聲音沙啞,卻鏗鏘有力。

杜金香抬頭看著兒子,眼眶潮濕:“金娥,姐姐活不了幾年了……這孩子,你幫我看著點吧。”

“彆說傻話。”杜金娥一把握住她的手,“孩子,快起來,那是你兄弟宗保。”

宗保也趕緊行禮:“姨母安好,晚輩有禮了。”

幾句寒暄之後,氣氛稍穩,杜金娥終是按捺不住,問道:“姐姐……我記得你當年嫁的是何東博將軍,怎會……怎會落到蘇家?”

杜金香臉色泛紅,低頭沉默了片刻,終於抬起頭,一字一句,將十八年前道馬關之變、夫君戰死、母子被擄、自己忍辱求生的往事緩緩道來。帳中氣氛沉重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杜金娥聽罷,已是淚如泉湧:“姐姐,苦你了。你是為了孩子忍辱,你是英雄的寡婦,也是母親的榜樣。”

杜金香輕輕搖頭,苦笑一聲:“這些年,隻求他能平安成人。冇想到今日,竟還能與親人重聚。”

“何慶是你的孩子,也就是我金娥的孩子。”杜金娥堅定道,“今後我們姐妹二人,一起守他、護他。”

“可……”杜金香輕歎,“還有難處。他的妻子……是肖天佐的女兒,郡主肖豔秋。你說他有了嬌妻,還能跟我們走嗎?”

杜金娥聞言一怔:“這事可麻煩了。”

何慶低頭不語。郡主肖豔秋自成婚以來,溫柔賢淑,從未倚仗身份。她是北國公主,卻願為人妻洗衣煮飯,照顧長輩。夫妻二人琴瑟和鳴,舉案齊眉。若論恩情,她從未虧欠自己半分。

“姨母,我想為父報仇,倒反青龍陣。”何慶語氣堅決,“隻盼您二位助我一臂之力。”

杜金娥語氣陡然一緊:“你若殺肖天佐,豔秋能容你嗎?”

一句話戳破所有遲疑。杜金香一邊擦淚,一邊哽咽:“你爹戰死十八年,孤墳荒草無人問津。何慶,你忍心讓你爹在九泉之下再閉不上眼嗎?”

何慶心頭彷彿被尖刀生生劃過,疼得呼吸都窒住了。他閉眼,腦中閃過父親臨陣血戰的身影,母親夜裡無聲抹淚的背影,還有他少年練槍時,母親在一旁悄悄拭淚、暗中期盼的眼神。

他驀地睜眼,眼神陡然淩厲如刀。

“娘,姨母,我已有良策。”他說得低沉卻清晰,“你們在這兒等我——我去去就來。”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