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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167章 背井離鄉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午後的日頭正盛,京城汴梁城頭風捲旌旗,陽光透過雲隙灑落在硃紅城牆之上,投下斑駁光影。遠處塵土滾滾,一隊精騎如潮水逼近,馬蹄踏地似雷震,城頭守軍早已緊張戒備,手中兵刃在烈日下反出寒光。

焦灼中,副帥嶽勝帶兵殺至,金盔金甲耀眼奪目,身披淡黃征袍,跨下胭脂赤馬渾身是汗卻步伐穩健。他手持青龍大刀,刀鋒未動,殺氣已先至。身後孟良、焦讚等人騎馬而立,個個目光如電、神色肅殺。嶽勝勒馬於護城河前,冷目注視城門,高聲喝道:

“速速放出楊景將軍!否則我軍將破城而入!”

這聲音如雷貫耳,直震得城頭官兵手中兵刃發顫,一時無人應聲。嶽勝手指城樓,金刀斜指,雙目怒睜,刀未動人先驚。

而此時,城中另有一番景象。

寇準撥馬狂奔回城,麵色蒼白如紙,頭盔斜歪,袍帶散亂,渾身泥塵。他一進宮門,便不顧儀節直奔金殿,撲倒在地:“陛下救命!邊關反了!嶽勝瘋了!”

趙恒聞言一驚,放下禦書,蹙眉問道:“寇愛卿,何事如此慌亂?”

“回陛下!嶽勝那廝不聽勸阻,驟然揮刀逼我,末將難敵,隻得敗走逃回!”寇準誇張著拭汗喘息,話鋒又一轉:“如今邊將兵臨城下,城外將士虎視眈眈,再不退兵,恐怕社稷不保!”

王強暗自心驚:這些邊關悍將一旦得逞,放了楊景,接下來第一個清算的便是我。朝中文臣中,敢上書主張處死楊景的,唯我一人,豈能不被恨入骨髓?他強忍惶恐,麵色如常地出列道:“萬歲,邊將不守軍紀、私率兵馬入京,實屬叛亂之舉。還望聖上明察,速發兵擒之,以儆效尤,以安人心。”

寇準眼珠一轉,做出愁眉苦臉之色:“但誰能擒得住他們?嶽勝與孟良皆是猛將,放眼朝中,恐怕無人是對手。”

“王司馬威望素著,或可出戰!”寇準話鋒一轉,推了王強一把。

王強一聽大驚失色,額頭瞬間冒出冷汗,連連擺手:“微臣年邁,女兒女婿慘遭橫死,精神恍惚,實難再戰。”

寇準暗笑,趁機補刀:“王司馬尚且不敢應戰,陛下,朝中再無可派之將。依臣愚見,不如陛下親至城頭,以皇威感化,將士或許肯退。”

趙恒遲疑半晌,終點頭:“擺駕登城。”

內侍趕忙張傘設扇,太監牽馬引路,趙恒一身明黃龍袍,步上馬道,來到京城北門城頭。

風獵獵吹起龍袍,趙恒雙手扶著垛口向下望去——眼前的一幕,令他駭然失色。

護城河外,邊將列陣如林。旗幟獵獵、刀槍森列,駿馬噴氣嘶鳴,將士麵色冷峻,軍陣如山。嶽勝在陣前金甲耀目,身如磐石,目光冷銳。他身後紅臉大漢孟良提著雙斧,怒火中燒,正對城頭咆哮:

“昏君!放不放人!信不信我老孟掀了你這城牆!”

趙恒麵如死灰,喉嚨一哽,話也說不出來了。他每日深居宮闈,耳聽絲竹管絃,眼觀舞女輕姿,哪見過這等煞氣騰騰之軍?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脊背。

寇準立於旁側,察言觀色,心中暗喜,低聲勸道:“陛下快快下令,傳旨嶽勝,問他所求何事。”

趙恒如夢方醒,勉強點頭,命近侍高聲呼喊:“嶽將軍!天子趙恒親至,請將軍明言用意!”

嶽勝舉刀一指城頭,抱拳迴應:“末將嶽勝,參見陛下!”

“嶽將軍,爾乃副帥,何故擅離邊關,帶兵入京?難道意圖謀反?”趙恒勉強撐起聲調。

“陛下冤我也!”嶽勝挺身迴應,聲音清朗,字字鏗鏘,“末將本是八乍山草莽,蒙楊元帥收容,洗心革麵,誓死效忠大宋。今聽聞楊元帥與焦將軍無辜陷獄,陛下竟欲斬殺忠良,我等兄弟豈能坐視?”

他語調沉穩,眼中卻閃爍怒火:“楊景將軍智勇雙全,焦讚焦將軍忠義無雙,皆是社稷棟梁,邊關屏障。陛下為何棄忠良如敝履?”

城頭之上,趙恒立在風中,龍袍獵獵作響。他眼神陰沉,凝視著遠處那一支支黑甲森然的邊關兵馬,心頭卻是一團亂麻。他的聲音冷肅而帶著一絲不安:“楊景身為元帥,擅離職守,若韓昌趁虛而入,邊關一失,便是我大宋門戶洞開。依律,當斬!”

嶽勝上前一步,抱拳沉聲道:“陛下,楊景久鎮邊疆,**年未歸,心憂家中老母,私回京師雖有過,但情有可原。更何況,他此番回朝並非私事,而是為報佘老太君之病——謝金吾一夥欺辱楊府,砸牌坊、打楊洪,撞傷老太君,逼得老太君臥床不起,險些喪命。楊景身為人子,怎能不顧?此禍之根,在謝金吾,而非楊景!”

趙恒眉頭緊皺,思索未語。嶽勝語聲轉重,抬頭直視城頭之上的趙恒:“楊景情有可原,罪不致死;若因小錯殺之,不僅寒了忠臣之心,更會動搖我朝軍心——當年黃土坡前,大遼國韓昌親征犯境,是楊元帥三日三夜血戰,力挫強敵。韓昌臨去時尚放下話來:‘中原有楊郡馬一人,北國永不舉兵。’如今若因細故而殺楊景,恐怕北國立刻藉機興兵,到那時,陛下要誰去擋韓昌?”

這番話擲地有聲,趙恒麵露猶疑,隱隱點頭:“言之有理。楊景雖犯軍律,但尚未致邊關失守。此事可從輕——”

話未說完,一旁的王強卻搶上一步,急聲打斷:“陛下!嶽勝進京是假,謀逆是真!若隻為諫言,為何不遣一使,而是身披甲冑,率軍而來?此等姿態,哪裡是陳情,分明是逼宮!”

趙恒神色一變,回首喝問:“嶽勝,你既說是進諫,怎會全軍披掛,殺氣騰騰?”

嶽勝一時語塞,臉上泛起尷尬之色。孟良怒從心起,大步踏出,大聲喝道:“皇上若肯放了六哥與焦讚,我們即刻退兵;若執意加害,那就彆怪我們舉旗反了!你每日在殿中,不辨忠奸,偏聽偏信。可知六哥為國除敵、以命搏疆,立下多少赫赫戰功?如今卻要斬他,我們又該作何感想?”

他一拍胸口,目光如電:“君不正,臣可投外國;父不義,子亦奔他鄉。說反就反——眾兄弟,聽我號令!”

一聲“衝呀”猶如驚雷炸響,邊軍將士齊聲呐喊,殺氣騰空。鐵蹄踏地,塵土飛揚,旌旗狂舞,吼聲震得皇城城磚發顫。城頭之上,趙恒和一眾文臣麵如土色,衣袍抖動,許多人早已軟倒在地,不敢仰望。

但也有人心中透亮,知道這幫邊將是以退為進,意在示威,以迫皇帝放人。幾位忠臣暗中附和,故意做出惶恐模樣,以襯這番逼宮之勢。

趙恒焦躁不安,目光一掃文武眾臣,終於轉向寇準:“寇卿,眼下如何處置?”

寇準眼中精光一閃,沉聲答道:“邊將進京,不過是為保楊景。若陛下恩赦,危局自可解除。”

王強立時反駁:“眾將皆是楊景盟兄弟,結黨營私,殺入京都,分明是主謀在內!”

寇準冷然反問:“嶽勝入京,如何便能斷定是楊景主謀?”

王強詞窮,愣了片刻,強辯道:“他必圖不軌!”

寇準冷笑:“如此大事,豈容你空口臆測?依臣愚見,不妨試之——赦楊景出城,命其勸退兵馬。若能退兵,罪可從輕;若他趁機逃亡,再加重典未遲。”

王強咬牙:“此等放虎歸山之舉,萬萬不可!”

寇準淡然道:“楊景一門親屬皆在天波府,哪來縱虎之患?若不能退兵,便是罪證確鑿;若能退兵,大宋江山便穩。你怕什麼?再說——孟良此人,素來剛烈,說造反就造反,若真動起手來,誰攔得住?”

趙恒進退兩難,臉色鐵青,終究被現實所迫,一聲令下:“宣楊景!”

不多時,楊景被披枷帶鎖帶至城頭。風中,他目光堅定,神情如鐵。

趙恒冷聲道:“朕今赦你,命你出城勸退嶽勝等人。若能退兵,可從輕發落;若擅逃,楊門上下,儘數誅戮!”

楊景點頭應下,心如寒潮翻湧。他俯視城外一線陣列,旌旗蔽日,百萬甲冑寒光逼人,孟良、焦讚等兄弟赫然在列。他心裡一陣發堵:這些人為了救自己,竟不惜兵臨皇城,若真激怒天子,滿營男兒,恐都要死在金殿權謀之下。

有太監為其鬆綁。楊景騎馬過吊橋,赤手出陣,衣甲未穿,孤身一人。

孟良眼尖,高喊一聲:“六哥出來了!”眾兵將歡聲雷動,震徹城野。楊景尚未至前,數十員戰將已紛紛下馬,脫甲披袍,撲通跪倒:“元帥受苦了!”

這番場景落入趙恒眼中,不禁默然:他堂堂一朝天子,文武百官也不過躬身一揖,楊景卻能令萬軍跪迎,眾將如對親兄,情深義重,誓死相隨。此人威望之高,簡直可撼朝綱。

趙恒心中頓起殺意:此人,留不得!

而這一切,早在孟良算計之中。他教眾將故意磕頭跪拜,為的是叫皇帝看得真切:誰纔是真正的軍心所向。

楊景眼中泛紅,翻身下馬,快步扶起眾將,語聲沉痛:“你們這是折我壽命啊。嶽賢弟,你也來了?邊關不可一日無帥,你們怎敢離營?北國若趁虛來犯,又當如何?”

嶽勝翻身下馬,雙目通紅,聲音低沉卻堅定:“大哥,我進京,是為保邊關安穩。中原有你,韓昌不敢輕舉妄動;若你真在城裡橫死,咱們守得住邊關?我誓不坐視!若放你,我們退兵;若不放,便是拚命,也要揭竿起義!”

楊景一聽,臉色倏地一變,聲音發顫:“你……怎麼能說出‘反’字來?守邊抗敵,不是我楊景一人能耐,是靠你們眾兄弟生死與共,血戰沙場。若我連累你們犯下大罪,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

孟良上前一步,語氣直白如鐵:“回什麼邊關?我一刀宰了狄玉陶,那是皇上親封的新任元帥,聖旨上蓋了金印。這事要傳回京裡,咱一個都跑不掉!‘官逼民反’,這話不是白說的,事到如今,死也得反!”

這話一出,楊景心頭一震,如五雷轟頂。他幾乎站不穩,急忙問:“你們……殺了狄玉陶?到底怎麼回事?”

嶽勝將前因後果簡單說了一遍。楊景聽罷,額角青筋暴起,深知事態已不可收拾。沉吟片刻,他神色一沉:“既是如此,你們更不能回邊關了。這樁禍事已惹,留不得。東京不是你們的去處,快退入太行山。那山高林密,可藏身養力。若韓昌乘虛犯境,再舉義旗殺回邊庭,憑你們功績,自能贖罪立功。”

“那您呢?”嶽勝焦急問。

“聖上剛纔親口允諾,隻要你們退兵,便從輕發落於我。”楊景苦笑,“我留得一條命,自會想辦法脫身。”

嶽勝雙目一熱,拱手一拜:“兄長,保重!”

臨走前,他對焦讚望了一眼,問:“那焦大哥怎麼辦?”

楊景低聲道:“我設法為他開脫。他殺了人,怕是難免受牢獄之災,但保住性命應無大礙。待風頭一過,讓他也往太行山與你們會合。”

嶽勝重重點頭,回身跳上馬背,登高朝城頭喊道:“萬歲!我們暫退兵馬,若不放我大哥,他日便兵臨城下!”

說罷,調轉馬頭,大旗一揮,數千人馬卷塵而去,直奔太行山。

城頭風起,旌旗獵獵,趙恒手執城垛,久久無語。

翌日,楊景獨自入城,換了戎裝,跪於金殿之下請罪。寇準俯身奏道:“萬歲,邊軍已退,還請恕郡馬之死罪。”

趙恒點了點頭,卻遲遲未言。他本欲赦罪,卻又心存顧慮。

這時,王強站出,眉眼一轉,暗藏陰謀:“萬歲,楊景死罪雖可免,活罪難逃。邊軍兵臨京師,他縱不能全責,也難辭其咎。臣以為,應將其充軍發配,藉此平眾怒。”

“發配何處?”趙恒問。

“雲南。”王強笑道,“那地邊遠偏荒,亦是國之重地。”

“準奏。”趙恒點頭。

寇準卻未覺異樣,心下反覺此舉保了楊景一命,暗自鬆了口氣。王強卻低頭掩笑:雲南小梁王手狠如狼,發配之人無一生還。此去無歸,楊景死在他人手上,便不沾我指,一計兩得!

聖旨一下,內侍捧出黃綾。楊景接旨之後,並未謝恩,而是抬頭望向禦前,神色剛毅:“萬歲,微臣鬥膽一問——焦讚,如何處置?”

趙恒眼光看向王強,王強已備好說辭:“焦讚弑殺朝廷新科狀元,一門六口,罪當死!”

趙恒點頭:“按律,當斬。”

殿中氣氛頓時凝重。楊景跪地叩首,大聲道:“焦讚若死,微臣願以命代之!”

此言一出,滿朝震動,寇準疾步上前跪下奏道:“萬歲,焦讚罪不至死!謝金吾雖為新科狀元,實乃無德之徒!”

趙恒蹙眉:“何出此言?”

寇準取出一疊狀紙,滿是民眾所告:“謝金吾欺男霸女,貪贓枉法。調戲民女,打傷其父,女子守節不從,被惡奴活活打死。焦讚見義憤起,方纔出手。”

趙恒震怒:“竟有此事?”

寇準將狀紙一一展開:一張寫著逼死唐家父母,一張寫著巧取李王兩家店鋪,甚至有趙太太之女被姦汙自儘的控訴……謝金吾罪行累累,紙上血淚斑斑,字字如刀。

王強滿頭冷汗,再無辯解之詞。

趙恒怒而改旨:“焦讚改為充軍,發往長沙府,革除軍職,永不得調用京營!”

楊景這才叩謝,寇準亦長長舒了一口氣。唯獨王強,在金殿之上,低頭不語,目光幽暗,似仍未死心。

午後陽光毒辣,烤得楊府門前的青磚地都泛起了熱氣。天波府內,老太君佘賽花眼眶通紅,手中緊攥著兒子赦免的詔書,唇角顫動卻冇有言語。她站在堂前階下,望著遠方天際一縷薄雲,像極了心頭那一縷不能解的愁緒。

“娘!兒子免了死罪,已是萬幸。”柴郡主在旁輕聲勸慰,話雖如此,眼圈卻也紅了。

佘太君搖頭:“孩子,你不懂。雲南那地方,千山萬嶺,瘴氣重重,連年陰雨不止,常有疫病傳染……地無三尺平,天無三日晴。景兒身子骨雖結實,可一旦染上風濕,若再遇些譏諷欺辱,叫他如何熬得過來?他不是去貶所坐堂當官,是戴罪配役,服苦乾重活,怎禁得住!”

柴郡主一怔,本是為夫君得以倖免而喜,如今細細一想,雲南千裡迢迢,路遠水惡,真到了那處,便是人間地獄。她低頭沉吟片刻,忽然抬頭:“娘,您彆難過了。我陪著將軍去!”

老太君一驚:“胡鬨!你是金枝玉葉,怎可隨他貶所受苦?再說了,你一介女流,若水土不服,後悔都來不及。”

柴郡主卻堅定地搖頭:“娘,郡馬為我得罪權貴,今日既不能為他分憂,又怎安心留在府中錦衣玉食?若真是九死一生,那便同生共死罷了。”

楊景聽到這裡,心中泛起一股溫熱。他雖未言語,眼中那抹深情已說明一切。

老太君沉默良久,歎息一聲:“也罷……夫妻本是一體,若能同赴艱險,倒也勝過長彆兩地。”

她頓了頓,又道:“不過,宗保、宗勉得留下。他們年紀還小,經不得雲南那種地方的折騰。萬一染上瘴癘,是要丟命的。”

郡主點頭:“娘放心,我會照顧好將軍。”

老太君吩咐楊洪、楊排風張羅車馬,一時間,天波府內仆役紛紛動身,忙個不停。楊府自有舊日行軍裝備,三輛大車很快備齊:一輛裝載衣物器具金銀細軟,一輛載仆從親隨,最後一輛掛起黃鍛簾幔、朱纓流蘇,車廂之上紋著五爪蟠龍,顯然是為郡主所備的專車。

解差李義、張恩換完官文,走進院中,一躬到底:“太君放心,有我們兄弟在路上照應將軍,一定護他周全。”

老太君點頭,默默將一包包乾糧、藥草、銀兩塞入車中。再看楊景時,眼中已不捨如潮:“景兒,你是老孃最後一個在身邊的孩子……這次去,定要忍辱負重,不可輕言生死。”

楊景跪下,重重叩頭:“孩兒記住了。望母親保重。”

那一刻,院中沉靜,隻有馬蹄踏地的迴響在石板間低低迴蕩,宛如離愁哀歌。

待一行車隊緩緩駛出天波府,街巷儘頭站著不少鄰裡百姓,他們多是當年受過楊家庇護的舊人,如今得知楊六郎戴罪遠行,紛紛前來送行。幾名老者眼中含淚,悄聲道:“忠良之後,終落得如此下場,世道無常呐……”

幾日後,八王趙德芳自巡邊返京,方知楊景被髮配雲南之事,連忙入天波府探視。

佘太君強忍悲意,說道:“王爺不必擔心,能免死已是陛下開恩。這孩子在邊關曆練多年,吃苦也吃慣了,去了雲南,說不定還能磨礪再起。”

八王點頭安慰,卻心中明白:謝金吾的死終究刺痛了皇帝的逆鱗,雖未斬首,但此番流放絕非小事。若無朝中權臣從中牽線,楊景此生恐難重返京畿。

而另一邊,楊景與郡主一道,已離京城數百裡。初秋的陽光依舊灼熱,車馬在官道上緩緩前行。郡主坐在車內,輕輕掀簾望向外麵那道高大背影。楊景披著粗布罪衣,手拄鐵枷,步履堅定。雖然肩上負著枷鎖,但他脊梁筆直,像一杆永不低頭的長槍。

“將軍。”郡主輕聲喚他,“累了嗎?”

楊景回首一笑:“不累。人生難免有波折,這一程,隻當是赴邊戍守。”

李義和張恩二人看他堅定模樣,也不禁心生敬意。行至荒僻路段,兩人便卸下他肩上枷鎖,換上便裝,騎馬隨行。逢大驛城關再換回罪服,如此變通,倒也不算太苦。

一路風餐露宿,日行五十裡,夜宿驛館小舍。郡主雖為皇族出身,卻毫無怨言,常與將軍同席共餐。每至山嶺,便起身步行,緩解馬車負重。行至蜀中,山高路險,野獸嘯鳴,郡主也無一聲怨言,隻道:“有將軍在,我便不怕。”

轉眼一月已過,熱風撲麵,氣候驟變。瘴氣從林中翻騰而出,鼻腔中儘是濕腐草葉的氣息。地麵泥濘,車輪深陷,行進愈發艱難。

一晃又走了十幾日,行至滇地邊界,氣候已是酷熱如焚。陽光似火傘高懸,炙烤著大地,照得道路上塵土飛揚,暑氣撲麵,令人連呼吸都感到灼痛。

楊景坐在囚車之中,額頭滲出細密汗珠。每走一步,心頭便更沉一分。路兩旁的樹木早已換了模樣,從北方的鬆柏變作了南方常綠的高樹與藤蘿,草叢中不時有異鳥啼鳴,林間暑霧氤氳,恍如置身異域。

“前邊就是昭通府了。”押解的張恩回頭看了看,道,“還有二十裡路。”

楊景默不作聲,手指撚著囚衣的布料,低聲道:“把罪衣給我穿上吧。”

李義皺眉道:“郡馬還早,且再走些路——”

楊景抬頭看了看熾熱的天色,又望向前方的山道:“我乃朝廷罪臣,不能讓人說我們貪生怕死、逍遙規避。既是犯人,當有犯人的模樣。”

李義、張恩對視一眼,隻得依言取出罪衣罪裙,為楊景更換,又將枷鎖掛在他肩頭,木鏈沉沉,像極了壓在心頭的命運鐵索。

眾人又走了數裡,天光正烈,路邊忽然塵土飛揚,迎麵奔來十幾騎快馬,皆是王府親衛裝束,個個佩刀跨弓,殺氣畢露。為首之人勒馬橫攔道中,目光淩厲如鷹:“前麵可是楊延昭?”

馬車停下,塵土未落,楊景心中已然一震,眼角掃過這些騎兵身後飛揚的赤色披風,心知不妙。

李義忙出馬應聲:“在下李義,與張恩奉命解押楊景至昭通府聽審。”

對方冷笑一聲,目光如鉤地掃了眼車中:“解差?那犯人為何不穿囚衣?妄圖矇混過關,勾結犯人作弊,意圖逃罪?”

張恩剛欲辯解,對方已一揮手:“將楊景拿下,其他人一併押走,聽候處置!”

一聲令下,四名親衛猛然衝上前,架住楊景,將他從車上拖出,扔上馬背。李義、張恩心驚膽寒,隻能跟隨在後,不敢多言。柴郡主坐在車中,被驚得麵色煞白,攥緊手帕,指節發白。

這一行人疾馳入城,不經衙門,卻直入一座高牆深院。硃紅大門上銅環叩響,便有仆役引路,將囚車趕入後門。

楊景抬眼望去,隻見這宅院極儘講究:院牆粉白,飛簷翹角,門樓高聳,正中一塊黑底金字匾額已被帷幔遮住,難窺來曆。院內十字迴廊,雕梁畫棟,顯是王府等級之製。

待他們落馬,有十幾名中年婦人從宅內走出,皆是北方裝束,髮髻高挽,衣袍寬大整潔,舉止嫻雅。她們低頭對柴郡主行禮:“郡主,裡邊請。”

幾名女仆引路,將柴郡主迎入主屋淨麵沐手,又上茶水糕點。郡主麵露疑色,輕聲問:“這是何處?”

仆人不答,隻垂手肅立,笑而不語。李義與張恩則被安排至偏房,心中忐忑,卻不敢多問。

楊景雖心下起疑,但連日跋涉,早已饑渴難忍,柴郡主寬慰他道:“事已至此,先吃飯養力應變。”

正飲酒用膳,忽聽門外一聲厲喝:“奉小梁王旨意,傳犯官楊景投堂問案,銀安殿候審!”

話音未落,門外已有王官高舉令牌,四名親衛步入,持枷鎖而來。李義、張恩欲上前阻攔,卻被怒斥:“違旨者斬!”

楊景起身披上罪衣,將枷鎖套上,坦然應聲:“我去。”

眾人出宅向北行去,出城十裡,山勢陡然抬高,一道青石台階筆直通往山巔。途中每隔十丈便立一坊樓,雙邊皆立戎卒守衛,手持長戈、環刀,皆目不斜視,殺氣凜然。

楊景一步步踏上石階,耳邊隻聽鐵甲摩擦、旌旗飄揚的獵獵聲響。

行至半山腰,三道小牌坊橫陳於前。兩側忽現數十名異服壯漢,皆膚色黝黑,眼若銅鈴,身披羽飾,裸足執槍。

四名壯漢一聲喊號,猛然撲至楊景身前,二人扣手臂,二人抬雙腿,齊聲吼道:“嗬——嘿!”

一躍之間,竟將楊景騰空拋起數丈!

楊景隻覺天地倒轉,身如風中落葉,驟然懸於空中。烈日照得人睜不開眼,他閉上雙目,心中悄然一歎,腦中一片空白,隻覺天地翻覆,生死一線之間,他已無力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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