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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144章 瓜田李下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夜色沉沉,京城華燈初上,宮牆如墨,一彎新月靜靜地掛在天穹。寒風從禦道吹來,帶著肅殺與隱隱不安。

寇準一宿未眠。屋內燈燭未滅,他來回踱步,手中那塊西宮送來的錦盒早已被他反覆翻看了數遍,眉宇緊鎖。玉器、金銀、珠寶——全是沉甸甸的“心意”,可這一份“厚禮”,送的卻是他命門。

寇準仰頭長歎:“收不得,退也不是。這要叫八賢王知道,非說我也入了那潘黨貪網之中。可若就此退回去,隻怕得罪西宮與太師,仕途未起便先斷了路。”他臉色一沉,眼神倏然淩厲,“不如——將這份禮,轉送給八賢王!”

念定主意,他當即喊道:“寇安,備馬,我要去一趟南清宮。”

“老爺,這大晚上的,您從未拜見過八王千歲,咱們這便冒昧登門?”寇安一頭霧水。

“你不必多問,守好門便是。”寇準披上大氅,負手出門。

夜風獵獵,火把在風中搖曳,宮門如山,高深莫測。南清宮,乃八賢王趙德芳府邸,素有“千金難入一步”之稱。寇準縱馬而至,下馬栓韁,抬步走入門洞。

門下兩名王官正閒坐閒談,看見來人,不由眉頭一挑。隻見那人三十許,麵有風霜,卻神情沉穩、身著朝服,頭頂官帽,腳步有力。可這南腔北調、一臉老實相,怎麼看也不像京中權貴。

“站住!”一人倚著長案,冷聲問,“你是乾什麼的?”

“在下寇準,今夜求見八賢王,有要事稟告。”

“寇準?哪的?”另一人挑眉。

“原下邽縣知縣,今蒙朝廷調任吏部天官。”寇準抱拳拱手。

“嗬,原來是個七品小縣官,一朝得寵就想著深夜求見王爺?這兒可不是你說來就來的地方。”王官冷笑一聲,懶得起身。

“實在要緊,望二位通傳一聲。”寇準依舊恭敬。

“哼,我們這些伺候王爺的,來回跑腿費靴子錢,你這一句話就想差遣我們?”王官一攤手,“識相的,拿來。”

“拿來?”寇準故作不解,“拿來什麼?”

“你不是吏部天官麼?不懂規矩?進南清宮得‘掏門包’——送點茶水銀子,大家都好做人。”那人說著,拍拍腰間,“冇規矩,就彆想踏進這門坎。”

寇準心中暗哂,麵上卻一臉訝然:“原來如此,實在是我孤陋寡聞。既然如此,依規矩,每位五十兩,可我今日身上未帶銀票,改明我派人送來,如何?”

二人一聽,臉色變了:“銀子不到手,誰給你通傳?”

“我姓寇名準,不是來這一回便罷。日後但凡有求,再重謝不遲。”他話音溫和卻有力,目光平靜如水,透著股說不出的自信。

二人對視片刻,一人低聲道:“算了,記住他這張臉。”轉頭對寇準,“你等著,我們給你去通傳。”

南清宮內,燈火清寂。禦花園中,八賢王趙德芳獨自負手而行。近日案牘勞形,又聞楊家將獄事橫生枝節,朝堂暗流湧動,使他夜不能寐,心頭鬱鬱。

此時近侍來報:“王爺,外有一人自稱寇準,求見。”

“寇準?”趙德芳停步,目光一閃,“吏部新任天官?他這時候前來作甚?”

他略一沉吟,吩咐道:“請他進來。”

夜色深沉,南清宮禦花園中,涼亭之內燈火輝煌,燈盞如晝,四下花木婆娑、蟲鳴淺唱,宛若白晝幻景。亭中玉案列列,香氣四溢,酒菜珍饈鋪陳得井然有致,顯然早有安排。

不多時,門官引寇準入亭,躬身說道:“寇準,這位便是八王千歲。”寇準上前一步,整了整官服,恭恭敬敬跪倒叩首:“吏部天官寇準,拜見八王千歲。”

八王趙德芳目光如炬,低頭打量片刻,緩緩道:“下跪者可是寇準?”

“正是臣在。”寇準語氣沉穩,禮數週到。

“寇愛卿,用不著多禮,平身。”

“謝八王千歲。”

八王抬手示意他坐下,語帶試探:“寇愛卿,今日你初昇天官,便來南清宮,可是有事?”

寇準拱手一揖:“回稟千歲,小官原本不過一介縣令,今日得蒙陛下擢拔,升任吏部天官,自知此任非輕。乍到京師,人地生疏,特來叩謝千歲過往提攜之恩,並望今後得蒙庇佑。”

八王眉頭微皺,心中暗忖:此人竟開口便求照應,莫非又是一個趨炎附勢之輩?麵上卻仍和煦:“你今居天官之位,當為朝廷肱骨,孤又能照應你什麼呢?”

寇準聽言,麵露誠色,沉聲一笑:“千歲明察,朝中潘太師貴為國丈,楊景又是您的禦妹之夫,眼下兩家案子交在下屬實棘手。小官資淺勢單,斷無輕舉妄動之能,是以前來求教。”

八王輕聲冷笑:“你斷案,孤如何教你?”

寇準不急不躁,話鋒一轉,打開手中錦盒,從中取出兩份禮單,放於案上:“八王千歲,這些不過是些微薄禮物,不成敬意,聊表謝意。”

八王一怔,眼角一跳,心下驟然警覺。手指輕挑,將禮單展開掃了一眼,臉色倏地陰沉下來。禮單上,赫然是西宮娘娘與潘太師夫人名下送來的厚禮,琳琅滿目,奇珍異寶儘列其上。他冷哼一聲,暗道:好一個寇準,收人禮物,反來送我,是試探,還是推脫?

“寇天官,嗬,你這禮單上的東西,可夠用你三輩子五輩子了。”八王笑裡藏鋒,目光灼灼。

寇準坦然拱手:“正是如此。他們若我不收,恐心存芥蒂;若收下,又不敢私藏,思來想去,不如送與千歲,由您處置。”

八王眼神淩厲:“寇準,孤怎能要你的東西?”

“八王千歲若信得過寇準,便知我並非貪贓之人。臣自幼立誌為清官,俸祿皆施於民。今日敢來見您,正是想請您明言,我該如何處此案?”

八王聽至此處,眼底生出幾分敬意。點頭輕歎:“你倒是個明白人。這些東西你權且收著,孤不便代管。但你要記住,斷案時,一定要秉公執法。”

寇準卻搖頭:“恕臣難以奉命。”

八王一怔:“哦?為何?”

寇準神色堅毅:“臣若收下禮物,案未斷先受恩,如何公允?臣若循情審案,豈非愧對天恩?臣斷不敢將王法視作人情之物。”

八王聞言,試探之心再起:“寇愛卿廉潔公正,孤甚欣慰。隻是,楊景是孤之妹丈,你斷案之時還請三思。”

寇準聞言,竟摘下烏紗帽,放於案上:“八王千歲,這烏紗,便交由您處置。”

“寇準,這是何意?”

“西宮送禮,為的是保她父。王爺提點,為的是照您妹丈。臣身為天官,若此案偏頗,如何立於朝堂?請千歲另請高明。”

八王愣住,繼而大笑,讚道:“好一個寇準,好膽識!孤有眼不識真龍,今日才知你這‘青天’之名,不是虛得。像你這般忠直之臣,莫說一個天官,給你兩個天官也不為過!”

寇準起身抱拳:“多謝千歲厚賞。”

“你竟真記在心裡?”八王笑道。

“千歲出口,便是旨意。”

“寇準,若你真能把潘、楊之案斷得清明,孤王自去奏請聖上,封你‘雙天官’。”

“八王千歲,便請靜候佳音。”寇準施禮轉身,又回頭問:“那禮單如何處置?”

“東西你自己收著,禮單留孤王這兒,以證你清白。日後若遇艱難,孤王定當為你做主。”

寇準一拱手,語氣意味深長:“唉,八王千歲,我隻怕——此生不敢再踏進您這南清宮半步。”

八王挑眉:“此話怎講?”

寇準微笑:“您這門,門檻高、門風硬、門包錢我花不起!”

“門包錢?”

八王爺一聽這話,愣住了,眉頭微皺,眼中透出難以置信。他本是皇親國戚、王府貴胄,卻從未聽說過自己的宮門竟成了貪墨之地。他下意識望了寇準一眼,語氣一沉:“寇大人,你這話從何說起?”

寇準苦笑一聲,站在南清宮廊下,手按破舊朝服,語調平和卻帶著一絲嘲諷:“王爺,微臣清晨前來覲見,尚未邁進宮門,便被兩個門官攔住索要‘門包’。一百兩銀子,不給就不許進。”

“什麼?進孤的南清宮還得花銀子?!”八王怒意驟起,一手重重按在石欄上,掌心的青筋暴起。

“奴才當時說是求見王爺,他們卻說‘不打點,寸步難行’。實在冇法,我隻好硬著頭皮,一人五十兩,勉強過關。王爺若不信,大可叫人一問便知。”

八王聽完,臉色一沉,眼神愈發淩厲。他心裡翻湧著一股憋悶:朝中弊政如此,原以為隻是外廷貪官橫行,哪知連宮門都成了搜刮之地?連我八王門下的人都敢攔、敢訛?倘若這事放在百姓身上,豈不更慘?寇準家境清寒,今日若非他肯貼命交錢,怕是連門都進不來……

他一拍扶手,猛然起身,聲如雷霆:“來人!把門官給孤叫進來!”

宮人慌忙奔去傳話,片刻,兩名門官穿著鮮亮製服、笑容滿麵地跑了進來。他們正高興剛訛來五十兩銀子,心頭盤算如何花銷,誰知喜氣未散,便撞進了這滿殿怒火。

“奴才叩見王爺——不知喚我二人有何吩咐?”

“你們在宮門口,索要‘門包錢’一事,可有此事?”

兩人臉色瞬間煞白,如遭雷擊,冷汗從後頸滾下。一個眼珠亂轉,剛欲辯解,卻被八王一掌拍桌:“還敢撒謊?!”

另一個腿軟跪下,慌忙磕頭:“王爺恕罪!是、是奴才一時糊塗。原本隻是想卡他一會兒,誰知這位大人還真掏了錢,我們……我們不是有意要的……”

八王冷笑一聲,目光陰寒如霜:“哼,竟敢在孤的宮門口敲詐朝廷命官,你們可知罪?來人,把這兩個狗奴纔給孤綁了!拖下去,杖斃!”

衛士應聲而動,反手將二人按倒,鐵索鏗鏘作響,兩名門官嚇得癱倒在地:“饒命啊王爺!饒命啊——”

寇準這時才上前一步,淡淡開口:“王爺,刀下留人。”

八王眉頭一挑,側首望向寇準:“寇愛卿竟替他們求情?”

寇準拱手,語氣平穩卻不失分寸:“為幾十兩銀子斬人性命,未免太重。況且微臣今日初到南清宮,若就因我二人喪命,未免惹人非議。將來臣若再進出王宮,恐怕人人側目,徒增隔閡。”

八王聽罷,沉默了片刻,終究點了點頭:“既然寇大人開口,孤自當應下。念爾等一時糊塗,饒你們性命。”

兩個門官癱軟在地,連連叩頭:“謝王爺不殺之恩,謝寇大人救命之情……”

“且慢!”寇準一甩衣袖,唇角微翹,“命是保下了,那‘門包錢’總不能白收罷?”

兩人頓時臉如死灰。那銀子是他們強拿硬要的,寇大人根本還未真的給——哪裡來的銀子還得回去?

八王沉聲道:“將寇大人的銀子如數退還,敢有一文短缺,孤照殺不誤。”

兩個門官嘴巴張了張,卻一句話也不敢多說,隻能低頭哈腰地應下:“是、是……奴才這就去湊……”

幾刻之後,兩人從各處東拚西借,才湊足一百兩銀子,用金漆盤托著,親自送到寇準麵前,戰戰兢兢地跪下:“寇大人……這銀子……是否無誤?”

寇準淡淡瞥了一眼,慢悠悠道:“哎呀呀,正是我那百兩銀子,一塊不少。”

二人一聽,差點冇哭出來。

“罷了。”寇準一笑,“我這人最講道義。既然銀子收了,便當是我賞你們一人一雙靴子,走路快些,莫再攔錯人。”

八王哈哈大笑:“寇愛卿果然妙人!你們兩個,還不謝恩?”

“多謝寇大人賞賜……謝恩……謝恩……”二人磕頭如搗蒜,幾乎將地磚磕出血來,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轉身便一路小跑逃回門外。

“兄弟呀!”其中一人擦著汗喘道,“寇天官若是再來,咱們千萬彆攔,趕緊通報就是!再卡人,咱這雙靴子都保不住!”

兩個門官退下後,寇準整了整衣襟,對八王拱手告辭:“八王千歲,夜已深,我也該回衙門準備審案了。”

八王點頭:“寇愛卿,此番審理潘、楊一案,務必秉公斷事,莫負聖恩。”

寇準一揖到地:“八王千歲所托,寇某不敢懈怠。明日一早,便開堂審案,查明是非曲直。無論是誰,隻要觸犯律條,陷害忠良,定當依法究辦,絕不姑息。”

八王心下篤定:有寇準坐鎮公堂,楊家多年沉冤或可就此洗雪。

他忽又問:“寇愛卿,是騎馬來的,還是坐轎來的?”

“騎馬。”

“好。”八王揚聲吩咐,“來人,把寇大人的坐騎牽到禦花園中。”

寇準微愣,心下不解:牽馬進禦園作甚?

不多時,馬牽來了,八王也離了涼亭,親自走到馬前,伸手牽過韁繩,輕聲道:“寇愛卿,上馬吧。”

寇準頓時一震,急忙跪地行禮:“千歲這是折煞小人了!您貴為王爺,怎能親自為我牽馬墜蹬?”

“孤王為國求賢,不拘禮數。愛卿,上馬吧。”

寇準見他神色鄭重,也不再推辭,翻身上馬,心頭卻一陣發熱,眼中隱有淚光。

八王目送他離去,揚手作彆:“寇愛卿,望你早日定案。”

寇準勒馬致謝:“千歲請放心。”

他策馬離開禦園,回到府衙,一夜未眠。

翻閱狀紙,斟酌證詞,每一筆都看得極細。天色微亮,他披上官袍,戴好烏紗,站在大堂前,低聲吩咐:

“擊鼓,升堂。”

隨著命令傳出,堂外立刻響起沉重的鼓聲,一聲接一聲,驚醒了整個縣城。

不一會兒,三班衙役肅立堂上,衙門口早已人山人海,百姓擠得水泄不通,隻為親眼看看這場驚天大案如何審理。

寇準莊嚴落座,掃視兩旁:“今日本官首審此案,若有審理不公,各位差役可當堂質疑,絕不徇私。”

他抽出一道火票,沉聲令道:“傳楊景上堂。”

不久,楊景身著素服,神色沉肅,步入堂前。

這幾日連番折騰,他已身心俱疲,得知新任知縣親審此案,心中反倒升起希望。

“罪民楊景,拜見大人。”

“免禮,旁邊就坐。”

“謝大人。”

寇準又取出一道火票:“傳潘仁美。”

片刻後,腳鐐聲響,一名老將被兩名衙役押至堂前,去掉刑具,正是潘仁美。

他一眼看到坐在堂旁的楊景,心中一凜,但旋即鎮定自若:昨日已有訊息傳來,說他女兒潘素蓉已打點妥當,這新上任的縣太爺,定不會為難於己。

想到這,他抱拳作禮:“老臣潘仁美,拜見大人。”

“免禮,看座。”

“謝坐。”

寇準端坐案前,目光如電:“楊景,你狀告潘仁美,所為何事?依律何條?”

楊景起身,抱拳陳詞:“大人,潘仁美狼心狗肺,通敵叛國,設計陷害忠良,致我七弟楊延嗣中箭身亡,又逼我父親撞碑自儘。此仇此恨,天理難容!”

他將邊關之事從頭細述,寇準聽得眉頭緊鎖,冷聲開口:“潘仁美,你可認罪?”

潘仁美神色一變,但很快鎮定:“大人,他說我殺七郎,可有屍首為證?說我通敵,可有物證人證?”

楊景心頭一緊:證人在邊關,若輕言泄露,隻怕會連累他們性命。正猶豫之間,忽聽堂下人聲喧嘩。

隻見人群中有人高喊:“寇大人,我們作證——”

堂上一時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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