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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134章 撥雲見日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林中寒風瑟瑟,黃葉翻飛。剛入深秋,黑水河畔已顯肅殺之氣,楊景裹著一身風塵,眼中仍殘留血戰餘波的冷意。

算卦先生忽然出聲,聲音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敢問一聲,可是楊家將中那位馳名邊塞的楊景?”

楊景心頭猛震,臉色當即一變,腳步下意識後退半步,冷冷盯住那人,聲音低沉沙啞:“你是誰?我聽不懂你說的。”

那人卻絲毫不慌,反倒含笑拱手,一邊說著一邊就要下跪:“郡馬爺在上,小人王強有禮!”

楊景側身閃過,一手壓住佩刀,低頭仔細打量對方:三十七八年紀,白淨麪皮,五官端正,神態斯文,舉止有度。非富即貴,不像尋常江湖術士。他心中暗想:此人能一口叫出我身份,莫非是潘仁美派來的奸細?若真如此,我豈可輕信!

他語帶試探地說道:“先生,我們素昧平生,你怎會認得我?”

王強微微一笑,語氣坦然:“我隻是個普通百姓,您當然不認識我,但您是赫赫有名的楊家將,誰人不識?我不是壞人,請郡馬不必多疑。我家在山西大同,姓王,單字一個‘強’。當年隨親人進京,曾遠遠見過您威風凜凜地在街頭策馬,至今難忘。隻是那時候,小人身份卑微,不敢高攀。如今天意使然,再次相逢,纔敢上前一敘。”

說罷,他誠懇一禮,眼中竟有幾分激動。

楊景心頭稍安,卻仍不敢輕信。他低聲道:“你既認出我,萬萬不可聲張。”

王強笑著點頭:“六爺為何如此謹慎?是遭遇了什麼難事嗎?若您不嫌棄,我雖無官無職,但幼年習文練武,也知世情大理,若能出一臂之力,死亦無憾。”

楊景聽他語氣真誠,神情穩重,心下微動。良久,他長歎一聲:“你我既然在此地重逢,也算前緣未斷。”他頓了頓,神情愈發沉重:“唉!王先生,以後彆再稱我‘郡馬’了。”

王強眉頭微皺,正欲發問,楊景卻已低聲說道:“隨我來。”

二人並肩走入林深處,尋得一片乾淨空地。楊景在一塊青石上坐下,眉宇間儘是疲憊與隱痛。

王強凝視片刻,輕聲問道:“聽聞楊家父子出戰幽州,今日您怎會獨自一人流落此地?”

楊景聞言,眼中蓄滿淚水:“王先生,一言難儘啊……”

他壓抑許久的苦悶終於傾瀉而出,將父親含冤死於廟前、七弟戰死兩狼山、楊家將被奸臣陷害的始末一一道來,話未說完,淚已濕襟。

王強聽罷,猛地拍案而起,怒目圓睜:“潘仁美那老賊真的是禽獸不如!身為太師卻狼心狗肺,陷忠良於死地,罪該萬死!若我王強有朝一日能得寸兵權,定斬其於廟堂之前,血祭楊家英魂!”

楊景歎了口氣:“先生,怒罵無用,若不把事情昭告萬歲,恐怕楊家滿門忠烈,都會被埋在這醃臢的黑水之中。”

“說得好!”王強眼神一亮,“?”

“是。”

“有狀紙嗎?”

楊景苦笑搖頭:“眼下倉促逃命,未曾準備。”

“好!”王強一拍手,取下身後包裹,從中取出筆墨紙硯,“六爺,小人自幼習文,願為您書寫此狀,告那賊子一狀入龍庭!”

“你寫得好嗎?這是給皇上看的禦狀,可馬虎不得。”

王強笑而不答:“您將冤情再詳述一遍,我寫完您自可判斷。”

楊景再述一遍,王強提筆疾書,“刷刷刷”數筆落下,紙上墨跡未乾,筆走龍蛇,一氣嗬成。

“六爺,請看。”

楊景接過狀紙細看,隻覺文辭斐然、情理分明、氣勢貫通,字跡更是剛勁有力,點如桃蕊、撇若飛刀,難得一見的好手筆。

他一時間愣住,隨即肅然起身,鄭重拱手:“王先生,楊某此前有眼不識,失禮之至!”

王強一笑:“我能為六爺寫狀紙,已是三生有幸。”

楊景感慨萬分:“王兄,你是我楊家的大恩人!”

“六爺切莫言謝!我王強平生最敬忠良,如能助您沉冤得雪,便死亦無憾!”他略一遲疑,又道:“我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請講。”

“今日得見六爺,乃是我王強平生之幸。我有一願若六爺不棄,願與您結為異姓兄弟,今生同心、來世再見。”

楊景怔了一下,旋即正色起身:“王兄不嫌我楊家遭難,那我又怎可推辭?此情此義,銘刻五內。”

二人便以林中清土為香,插草為香爐,行拜盟之禮:王強為兄,楊景為弟,自此結下金蘭之誼。

夜色漸沉,京郊薄霧初起。落日殘霞映在枝頭,野鴉三兩歸林,一片幽靜寂寥。楊景偽裝成商販模樣,身披布衣,形容憔悴,孤身踽踽於林間小道,眉宇緊鎖、神情凝重。他從幽州逃亡至此,心頭尚纏繞著父親碰碑殉國、七弟冤死法場的血色記憶,未及消散,便又遇上此生罕見之詭異人物。

那算卦先生自稱王強,說話間溫和謙遜,舉止文雅有度,顯非江湖庸俗之輩。更令人驚異的是,此人居然喚出“楊景”本名,言談之中既無畏懼,亦無惡意,反而一副傾慕欽佩之態,著實讓楊景心生疑慮。他暗中揣度:此人不似朝中奸人耳目,然陌路偶遇,識破身份,終究可疑。

而王強自言來自山西大同,早年進京時曾遠遠見過楊景,今日再會於林間,慨歎命運交錯,情真意切,主動相助,甚至親筆為楊景書寫狀紙,文采斐然、字跡遒勁,一點不像街頭擺攤的卜卦之徒。更令人詫異者,是他在言辭中義憤填膺,聲討潘仁美賣國害忠的行徑,憤恨之情溢於言表。楊景雖滿腹疑雲,但王強一片熱忱,加之才識不凡,不由心折,遂以誠待之,二人結為異姓兄弟。

可惜楊景不知道,這位自稱王強者,實乃遼國重臣龍虎雙狀元賀黑律。

此人出身契丹名門,熟讀孫吳兵法、深諳中原戰策。其人文武雙全,通曉宋地地理人情。遼國太後肖氏早知此人不凡,曾親召入宮,言明圖謀宋室江山之誌。賀黑律侃然應允,言道:“強攻難取,唯有謀取。若得一人臥底宮中,潛移默化,裡應外合,則中原可得而不費乾戈。”

於是,他喬裝易容,化身王強,潛入中原,伺機入朝,暗圖大計。怎料剛進京不久,竟於郊外撞見落難的楊景。他早年曾在邊境隨軍,遠遠見過楊景英姿,此番仔細一瞧,果然是那位“天波楊府”的少將軍。

機不可失,他連忙尾隨而上,設局試探,果然成功博得信任。

“兄弟,你不可魯莽入城,如被潘仁美的人盯上,後果不堪設想。”賀黑律裝作忠言勸導,“不如等天黑了再進,豈不更穩妥?”

楊景點點頭,心存感激,與他一番告彆,獨自尋路進京。

夜色已深,城門開啟,行人稀疏。楊景混在人流中,悄然進了汴梁。他漫步街頭,四下觀望,隻覺京城依舊熱鬨,百姓如常,燈火通明,一派太平。可在這繁華之下,他卻如同行屍走肉,一步一怔。

往昔,他身披金甲、坐騎高頭,楊家父子八人隨父進宮,風光無限。如今,再踏故地,隻剩他孤身一人,父亡、兄歿、弟死……幾番思量,淚水湧上眼眶。

“去天波府?”他遲疑地望向遠方方向,“母親年邁,若知噩耗,恐當場暈厥,萬萬不可。”

“告上金殿?若潘賊在側,娘娘一言,皇上怎會信我片語?”他眉頭緊鎖,拳頭不自覺握緊。

百轉千回,心亂如麻。他立在南清宮外,望著巍峨宮門,想見八王求助。可守門兵將卻冷眼相待,橫刀攔阻:“什麼人?哪來的叫花子?再不走便以刺駕之罪論處!”

楊景立在南清宮前,身影在暮色中孤伶伶的。街上行人漸少,城門兩側火把搖曳,映出守衛軍士冷漠的臉。他披著一身舊袍,風塵仆仆,腰間空無佩劍,神色疲憊而沉凝。

他望著高高的宮門,心頭一陣苦澀湧上喉間這地方,他再熟悉不過了。曾幾何時,楊家將風頭正勁,他出入宮中,令牌一舉,文武百官都得避讓三分。可如今,一個守門的小校尉便敢冷眼橫攔,口氣凶狠,把他喝斥得如同街邊乞人。

那一刻,楊景心頭一緊,一種深切的屈辱像刺一樣紮進心裡。他喉頭髮緊,忍不住在心中暗歎:“昔日我楊家縱橫沙場、忠義為國,誰曾敢輕慢我半分?如今父兄皆亡,我孤身歸京,卻連一紙通名都不敢遞出真是龍臥沙灘被蝦戲,虎落平地遭犬欺。”

他低頭片刻,眼神閃爍,隨即轉身,未再多言一句。

他不是怕死,也不是軟弱,隻是如今局勢太過詭譎,稍有不慎,便可能落入潘仁美佈下的陷阱。若在此時暴露身份,萬一有潘黨的耳目在此,將他認出,彆說告狀翻案,恐怕連性命都難保。

“先回去吧。”他心頭暗想,神色間恢複冷靜,“眼下不是硬闖的時候。八王若願相助,自會另想辦法。我得再作籌謀,不可魯莽行事。”

他腳步緩慢,順著宮牆一角走遠,身影在昏黃火光中漸行漸隱,像被這座京城的高牆深宮吞冇。可他那一雙眼睛,卻在暗夜中仍泛著冷光,藏著不甘,也藏著不屈。

楊景離開南清宮時,天色灰沉,風吹著樹梢沙沙作響,京中街巷尚未甦醒,偶有行人匆匆而過,掩麵避風。他一身布衣,步履沉重,走不出幾步,便聽前方傳來一陣急促的馬鈴聲,隨之而來的還有高喝:“行人閃開了”

街上人群本不稠密,此刻卻如浪潮一般朝兩側退散,紛紛避讓。楊景下意識側身望去,隻見一隊披堅執銳的羽林鐵騎整齊通過,為首馬匹雪白,鞍具精良,其後,金鞍大馬之上坐著一位身披雲羅黃袍、腰束玉帶的王者人物。此人麵白如玉,眉目軒昂,鼻直口方,黑鬚垂胸,手中懷抱王命金鐧,氣度軒昂、威風凜凜。

楊景心中一震:這不是八賢王趙德芳麼?

真是天意!他心頭翻騰,如浪拍岸,猛地撥開人群,踉蹌幾步衝到馬前,雙膝一軟便撲通跪倒,想要高呼一聲“冤枉”,卻隻覺胸中怒火翻騰,氣血上湧,未及開口便兩眼一黑,仰麵倒地,昏死過去。

趙德芳身邊的隨從一驚,忙上前檢視:“哎呀,怎麼回事?哪來的叫花子?”有的想拖走他,有的舉鞭驅趕。

趙德芳勒馬而止,皺眉道:“慢著,此人為何攔我去路?是誰?”

侍衛忙道:“不知從哪躥出來的流民,突然衝上前就昏了過去。”

趙德芳正要再問,隻見地上的人動了動,緩緩睜眼,那雙熟悉的眸子正定定望著他。趙德芳一怔,這人怎的如此眼熟?

正欲開口,那人微微搖頭,示意莫在此處說話。趙德芳眼神一凜,立刻明白其中必有隱情,沉聲吩咐:“來人,把這叫花子綁起來,帶回南清宮再審。”

回到養心殿,趙德芳脫下外袍,心中卻仍縈繞著那雙眼睛。太監陳琳見狀,小心侍立:“王爺,可要傳膳?”

“不急。”趙德芳語氣凝重,“你去,把剛纔衝撞馬頭之人帶來。”

“是。”陳琳領命而去,不多時,帶著那人重新進殿。

此刻的楊景已然甦醒,仍是一身乞衣,風塵仆仆。他踏入殿門,抬頭望向趙德芳,眼中淚光驟現,撲通一聲再次跪下,雙膝著地,身子往前一爬,彷彿要將委屈與冤情儘數磕入地磚。

“來人,解了他的綁。”趙德芳臉色已變,隱隱有所預感。

侍衛解開繩索,趙德芳凝視眼前這名“花子”:“你姓甚名誰?為何攔孤?又為何這般悲苦?”

楊景仰首望他,眼角浸著淚光,聲音低啞卻沉痛如鐘:“千歲,您真不認得我了嗎?我是死裡逃生、冤屈難雪的楊延昭啊!”

趙德芳渾身一震,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倏地起身快步走下殿階,走近細看,果然是那張熟悉的臉,隻是蒼老了許多,風霜壓麵,滿是疲憊:“楊景……是你?你還活著?!”

“是我!”楊景滿眼通紅,終於吐出一口長氣。

趙德芳激動地握住他的手:“哎呀,我的禦妹丈你怎麼變成這副模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千歲,您竟一點不知前敵的事?”

趙德芳歎息一聲:“我隻隱約聽聞些風聲,說是潘仁美在皇上麵前參了你們,說你父子三人私通北國、倒賣幽州……皇上心中已有疑慮,但尚未定奪。”

“原來他還先下手為強!”楊景咬牙切齒,“他將自己勾結敵寇之事反栽在我們楊家身上,這份狀紙,千歲請過目。”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狀紙,遞上去。趙德芳展開細讀,字字如刀,讀罷更是臉色鐵青,雙手微顫:“好一個潘仁美,竟敢欺君陷忠良!”

他抬頭望向楊景,眼神堅毅:“禦妹丈,你放心!今晚我便入宮,將此事一五一十奏明聖上,為你父子洗雪冤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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