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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133章 以逸待勞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黑水河水色蒼茫,寒意透骨。河麵霧氣瀰漫,一葉扁舟在水波間緩緩前行,槳聲微響。楊景站在船頭,披著風塵與血跡,神情冷峻而沉沉,目光落在船身,卻心神未定。一路潛行至此,他以為脫離虎口,誰知這河水竟似暗流湧動,暗藏殺機,令人喘不過氣。

忽然,船中兩名船家停下手中活計,其中一人轉身亮出一口寒光逼人的利劍,直指楊景咽喉。

楊景猛地警覺,手已按上腰間短刃,眼中精光一閃,卻在看清對方麵容時怔住了:“你是……郎千?郎萬?”

那二人一聽,彼此交換了個眼神,略顯驚訝。楊景冷冷開口:“原來真是你們兄弟。我楊家與你們有何仇怨?難道連我也要一併除之?”

郎千收回長劍,語氣帶著苦澀:“六爺,我們兄弟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可心裡……唉!”郎萬也跟著低聲道:“六爺,我們兄弟對楊家父子,一向敬服。這事,說到底,是潘仁美指使,叫我們盯河設伏,活捉你回京。”

楊景握緊拳頭,眼神陰沉。他本想質問,卻又強忍怒火,歎道:“你們要動手,我也無力反抗。但我隻恨那老賊潘仁美,仗著權勢,屢次陷害忠良,連我七弟也死於他手!”

這番話一出口,郎千、郎萬滿臉愧色,忽地單膝跪地:“六爺,實不相瞞,我兄弟二人早已看透潘仁美為人,若非有心護你,也不會準備這條船來接應。我們……願助你脫身。”

楊景怔了一下,隨即抱拳行禮:“兩位將軍之義,楊景銘記在心!”

船靠岸後,三人棄舟登岸,穿入河邊一片密林。林中靜謐,枝影婆娑,泥地濕潤,枯葉堆積。郎千開口:“六爺,七郎屍身就在附近,當日他中了整整一百三十多箭,七十二箭穿胸,死狀慘烈。我們將他安葬在河神廟前大柳樹下,還將他隨身的鵰翎一併收起。若日後有人誣陷你,可取此為證。”

楊景聽完,沉默片刻,隨後跪倒在地,朝那墓土重重叩首,語氣低沉卻飽含悲慟:“七弟,六哥遲來了!隻要我活一天,誓要為你報仇雪恨!”

郎千、郎萬見此情景,也默然無語。三人隨後在墓前歃血為盟,結為異姓兄弟。

臨彆時,郎千提醒:“六爺,前方再走三十裡,就到了潘龍潘虎把守的區域,萬不可再往正南去。還有,你這匹馬太醒目,早被潘賊通緝畫像貼滿路口。不如留下,我等餵養照看。”

楊景點頭:“此馬本由岑林、柴乾看管,就煩二位將軍把它與我的兵刃一同交予他們。”

送彆之後,楊景踏上逃亡之路。他未走大道,轉而循著荒野小徑,越林爬山、趟水渡溪。夜宿山野,食不果腹,白日不敢進客棧,隻能買點燒餅果腹,然後藏於破廟草堆之中。此時的他,衣衫破舊,雙目通紅,心頭隻有一個念頭:進京告狀,雪冤洗恥!

這天傍晚,他翻過一道高嶺,眼前一座山脈蜿蜒曲折,林木蒼翠,猿啼鳥鳴聲雜。楊景站在亂石坡上喘息,正猶豫該往哪走,忽聽山梁傳來一聲清亮的山歌:

“閒來聽鳥喧,閒來聽虎嘯……”

他下意識望去,隻見遠處一個人影緩步而來。那人身材魁梧,約莫九尺,頭戴月牙金箍,發披肩垂,滿臉濃髯如鋼針,麵色鐵紫,穿灰色大僧衣,腰繫白布絛,背上挎著一柄青銅大斧,形貌威猛,氣勢駭人。

“這人是誰?似曾相識……”楊景一驚,忙閃身躲在一棵老樹之後。

誰知那僧人一眼就發現了他,冷哼一聲,走近一步,掄斧橫攔,喝道:“什麼人躲在樹後?鬼鬼祟祟,想乾什麼!”

楊景心知已被識破,索性現身,拱手抱拳道:“在下是個行腳客,誤闖寶地,打擾大師,請見諒。”

那僧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變化,沉聲問:“你是何人?姓甚名誰?家住何處?”

楊景心中一緊,略一遲疑,拱手淡然答道:“我乃無名之輩。江湖過客,不足掛齒。”

說罷,他抱拳一揖:“後會有期!”說完,轉身下山。

“站住!”那僧人攔住去路,語氣低沉中帶著試探與不容拒絕,“不報姓名,休想過去。”

楊景麵色一變,卻仍強壓怒火,沉聲迴應:“大師父,你我素不相識,萍水相逢,為何定要問我姓名?那敢問大師父尊姓大名?”

那僧人凝視良久,目光漸漸發顫,彷彿被什麼記憶擊中,嗓音低啞如風中舊鐘:“我乃五台山出家僧人,法號法慧。你……你是不是姓楊?是不是天波府中人?”

楊景心頭一震,目光陡然銳利:“你……你怎麼知道?”

“你若是楊家將中人,必排行第六,是不是?”那僧人說到這裡,已是聲音顫抖,淚意湧上眼眶,步步逼近。

楊景定睛望去,隻見這和尚雖然披著僧衣,卻眉目間隱約有種熟悉的影子,像極了……

“你是……”他聲音有些發顫。

那僧人再也抑製不住情緒,雙膝跪地,放聲痛哭:“六弟,我是你五哥延德啊!”

話音未落,楊景彷彿被雷擊一般,整個人跌坐在地,抱住五哥的雙腿,聲音哽咽:“哥!金沙灘一彆,我日日思念。你竟在此?你為何……為何出家為僧?”

“唉!”楊五郎長歎一聲,將六弟攙扶起身,“走,咱們坐下說。”兄弟倆在道旁一塊臥牛石上並肩而坐,彼此攥著對方的手,一時間千言萬語堵在心頭,沉默良久,誰也說不出話。

過了半晌,五郎眼望遠山,緩緩說道:“金沙灘那日,我斧劈銅鎖衝出包圍,不料又被敵軍截住。我拚死殺出重圍,到了荒山之下,呼兄不應,叫弟無聲,隻覺天地俱寂,萬念俱灰。心想此生忠義無成,親人儘亡,活著還有何意?我準備就此了斷一生。正當此時,遇見一位出家人,喚作了風禪師。他說:‘老楊家是忠良之家,你不替親人報仇就去尋死,是懦夫所為。不如削髮爲僧,留得青山在,待時而動。’我想他說得有理,便隨他上了五台山。禪師待我不薄,未強迫我剃度,隻叫我潛心修行。我雖帶發,但已心如止水。”

五郎的聲音低沉而安寧,彷彿這些年山中清修,已將世間恩怨淡化。

可楊景卻忍不住悲憤:“哥,你自在逍遙了,可知爹的死訊?”

“父親……他怎了?”

楊景低頭,緩緩將金沙灘之後的慘事一一道來,尤其提到七郎被潘仁美亂箭射死,老父撞碑殉國,淚水早已模糊了雙眼。

五郎聽到此處,臉色陡變,“砰”地一聲跌倒在地,昏死過去。

楊景大驚,跪地喚著五哥的名字,好半天才見他悠悠轉醒。

“五哥,哭也無濟於事。咱們要為父兄報仇雪恨。你我兄弟一心,去京城告狀,討個公道。”

五郎卻搖頭歎息:“兄弟,你比我更有口才、更通世情。此事你去比我更有把握。我已跳出紅塵,回首塵世爭鬥,如夢如幻。你去告狀,我在山上習武修心,若將來前敵用人之際,我定下山相助,不負楊家之血。”

楊景沉默了,知道五哥脾性倔強,不會輕易回頭,隻得點頭。

他輕聲問道:“那……嫂嫂呢?”

五郎臉色微變:“家事……就不提了。你回去照應一切,哥哥我不便多言。保重,六弟。”

說完,五郎披衣轉身,未再回頭。山風掀動僧衣,他的背影消失在密林深處。

楊景望著兄長漸行漸遠的背影,心頭百感交集,卻知再多勸說已無意義。他長歎一聲,披衣啟程。

從五台山到東京濘梁,他星夜兼程,心中滿是父兄死難的慘象。一路風雪兼程,草食水宿。他眼中佈滿血絲,唇邊生瘡,靴底已破,仍未稍歇。

一日傍晚,他走入一個臨近京城的小鎮。街市喧嘩,酒肆茶坊、商鋪客棧林立,行人熙攘如織。楊景低著頭緩緩前行,忽見路旁圍著一圈人。

他抬眼望去,是個算卦先生擺下的攤子。先生三十餘歲,白麪黑鬚,穿青衣,頭戴青帽,帽前一塊白骨玉牌,背後兩條飄帶輕擺。他正在替人批命講運。

楊景本不欲多看,目光一掃,卻正好撞上那先生的雙眼。

算卦先生神色一怔,彷彿被雷擊般盯住了他。楊景心頭警覺,不動聲色,迅速離開。

“諸位,今日不算了,明日再來。”那先生收起攤子,提起卦盒,悄然尾隨而去。

夜色低垂,殘陽沉落,天邊隻餘一抹暈紅。寒風掠過荒道,捲起幾片落葉,在塵土中打旋。楊景披一身風塵,獨自趕路,滿臉疲憊,鬢角蒙霜。他趕了一天的路,肚中早已空空,眼下隻想找個地方棲身歇腳。

前方有一家小客棧,燈火昏黃,透出淡淡溫暖。楊景快步走了過去,推門而入,一股暖意撲麵而來。他話不多,直接對夥計說道:“給我一間單間。”夥計麻利地笑著應聲,領他進了東側一間屋。楊景放下包裹,正欲脫靴休息,忽聽門外腳步聲響起,接著又有人進了店。

“客官,住大鋪還是單間?”夥計的聲音再次響起。

“住單間。”迴應的人語氣清淡,聲音卻帶著一股飄忽不定的意味。

楊景心頭微動,推門看了眼,隻見正是白日路上見過的那個算卦先生。兩人目光一觸,彼此眼神裡皆帶著一絲試探。楊景頓覺不安,暗忖:“這人怎會跟我一路而來?難道是盯上我了?”他眉頭微蹙,隨即低頭關上房門,將門閂插好。洗了把臉後,草草擦了腳,連油燈都懶得吹滅,翻身上床,任由思緒在朦朧中沉入夢境。

而此刻,隔壁那位算卦先生卻悄然起身,披衣走至門前,躡手躡腳地來到楊景房外,輕輕戳破窗戶紙一角,藉著燈光,探頭向內窺視。隻見床上那人睡姿坦然,眉宇間英氣外露,他眼中精芒一閃,心念陡轉。

“果然是他,楊景!”算卦先生低聲喃喃,嘴角浮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此次奉肖太後密令前來中原,本意尚不明朗,偏巧遇此良機,何不借勢而為?”他眸中閃過一絲謀算之色,轉身悄然回房,閉目靜思,不再動作。

天色剛亮,楊景便醒來,精神恢複了幾分。他走出房門叫來夥計要結賬,卻被告知:“客官,那位住您對門的朋友已替您結清了。”楊景一愣,皺眉道:“我哪有什麼朋友?”他走到對麵房門前,推門一看,屋中空空如也。那算卦先生早已不見蹤影。

帶著幾分疑惑和一絲警覺,楊景出了店,繼續奔京趕路。走出十幾裡,一片濃密的樹林出現在前方。他剛踏入林中,一道聲音突兀響起:“兄弟,歇歇腳吧,再趕也不差這一時。”

楊景一驚,循聲望去,隻見林蔭之下,算卦先生斜倚一棵老樹,臉帶笑意地看著他。他心中頓時警鈴大作:“你到底是誰?為何一路跟隨?”

算卦先生笑道:“昨夜的店錢我出的,你不會連這點小情分都記不住吧?”

“多謝你的好意,但我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楊景說罷就要離開。

那先生卻不動聲色地道:“慢著!我觀你印堂發暗,氣色不正,此行怕是有百日之災。我來是為你送一場機緣。”

楊景停下腳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眼中已有不耐。“我這人向不信江湖術數,你彆再糾纏。”

算卦先生上前一步,依舊語氣淡然:“不算卦也罷,那我便給你相相麵。若說得不準,你儘可動手教訓;若說得準,你聽我一句良言,又有何妨?”

楊景一時拿不準他的來意,看他態度恭謹,便索性坐了下來:“好,那你就看看。”

算卦先生輕撫長髯,眼神落在他麵上,緩緩道:“五官之說,眼為監察、眉為保壽、耳為采聽、口為出納、鼻為審辨。五宮俱全,貴不可言;有一宮缺,禍也臨門。”

他頓了頓,語氣轉而鄭重:“你這人,眉長而彎,雙眉如畫,是典型的臥蠶眉,此為富貴之相。再看你口,大而方正,唇薄齒齊,是口福之命,能言善辯,有權謀之姿。兩宮俱佳,福祿雙全。”

他最後盯著楊景的眼睛,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看你眉目清秀,骨相不凡,並非庸人。敢問一聲,可是楊家將中那位足智多謀英雄無敵的楊景?”

楊景聞言身軀一震,臉色瞬變。方纔的一切似都化作伏筆,一語道破身份,竟令他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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