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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107章 神機妙算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夜已深沉,敵營中火光昏黃,帥帳內靜悄悄的,隻有油燈劈啪輕響,火神像前一爐香嫋嫋升騰,氤氳如夢。

李顯鈞坐在主位之上,眉頭緊鎖,怒火憋在胸口,臉色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他拍案而起,怒聲震堂:“真是豈有此理!眾位將校,你們跟隨本王多年,可曾見過本王吃過這等暗虧?我縱橫三江,威鎮八方,誰敢在我李某人頭上動土?可今夜,就有人膽大包天,竟敢夜闖我帥帳,偷走我的劈水斬龍刀!”

一眾親兵將校聞言麵麵相覷,驚愕不已。誰膽敢在這等森嚴軍營動手腳?欒玉眼神躲閃,似知一二,卻也不敢開口。營中氣氛壓抑如雷雨前夜,沉重得令人喘不過氣來。

就在此刻,李顯鈞下意識地將雙腳向前伸展,忽然踢到一團柔軟之物。他心中一凜,低頭一看條案之下,竟蜷伏著一個人影!他瞳孔驟縮,胸口一緊,思緒瞬間飛轉:桌下藏人?偷刀失蹤之謎瞬間水落石出!

他心中陡然生出寒意:此人能悄無聲息潛入帥帳,藏於咫尺之地,還能順手牽走寶刀,身法之詭、膽魄之大,簡直匪夷所思!若此人非為盜而是刺客,若他手持利刃刺向自己雙腿,自己豈不是當場斃命?

驚懼之下,李顯鈞額頭冒汗,心中驚濤駭浪翻滾。他想大喝喚人,卻又心生顧忌:若這賊人狗急跳牆,先給自己一刀,再來什麼擒賊,是不是已成笑話?他強自鎮定,不動聲色,心裡卻如懸刀般發緊,哪還有一絲從容。

而藏在條案下的曹金山,早已屏住呼吸,連汗水也不敢擦。他心裡同樣發苦:怕什麼來什麼,居然真的被李顯鈞發現了。他腦中飛快盤算:若一躍而出,拚個魚死網破,興許還能重創敵帥;但隻要動靜稍大,外邊十幾個親兵一擁而上,自己連屍體都保不住。與其暴露,不如靜觀其變。

他握緊那柄剛剛偷來的劈水斬龍刀,目光死死盯著李顯鈞的一舉一動:若他敢伸手,我就先下手為強。反正今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帳中空氣彷彿凝固,兩雙眼神在無聲中對峙,如同兩柄出鞘的利刃擦出寒芒,隨時可能爆發一場生死對決。劍拔弩張,氣息如山雨欲來。

正在此刻,帳外忽然傳來一聲暴喝:“站住!你是什麼人!”緊接著又是:“不好了!有奸細!”鑼聲更響,巡夜兵卒高喊追捕,營中頓時亂作一團。

銅鑼亂響打破了帳內的死寂,李顯鈞心神一震,如溺水之人被強行拉出水麵。他再顧不得許多,身形一動,便縱身衝出帥帳,連藏在條幾下的刺客也顧不得了!

這是他人生中最狼狽的一次逃離,而罪魁禍首就在咫尺之下他竟然忘了!

李顯鈞衝到營外,看見遠處火光搖曳,一圈兵卒正圍攻一人,長槍短刀齊齊揮舞,喝罵聲此起彼伏。他定睛一看正是白日與他惡戰一場的矮將馮茂!

仇人見麵,怒火攻心。他吩咐親兵:“快抬我的大槊來,我要擒住這矮子,開膛剖心,用他的人頭祭刀!”

親兵立即將鐵槊抬來,李顯鈞橫槊入陣,高聲怒吼:“閃開!本王親自來取他性命!”

兵卒讓出一條血路,李顯鈞如虎出籠,一步步逼近。馮茂背靠兵刃,雙棒交叉,冷汗浸透了後背。他冇想到,一夜潛行竟會被圍困至此,更冇想到這最狠的對手竟親自登場。他的心沉到穀底,已生絕望之念。

馮茂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原來,為配合曹金山夜探,二人約好分頭行動,在敵營彙合。曹金山從東門潛入,馮茂則偽裝成運糧兵,從北側營門混進敵軍大營,一路尋找於洪大帳。

他正潛伏在一座帥帳之後,打算偷聽敵情,不料竟撞見了林文善與於洪在帳中密議。

隻聽於洪低聲說道:“元帥放心,石英已中了我‘戮目金砂’,七日之內必將失明。失了石英,宋軍再無上將,我們與李王爺聯手,定可橫掃揚子關。”

馮茂聞言,心頭一震,暗喜非常:果然被我撞上了機密軍情!

林文善端坐軍帳之中,眉頭緊鎖,低聲對於洪說道:“軍師,你可莫太自信。宋營能人輩出,劉金定、肖引鳳這些女將都不是尋常人等。你那‘戮目金砂’真有你說的那麼神?她們就治不了?”

於洪拂袖輕笑,語氣透著不屑:“治不了。這是我獨門暗器,配方深藏,一旦入眼,灼目破神,哪是尋常醫術能解的?”

林文善半信半疑,冷冷追問:“你之前用五毒梅花針暗算馮茂與李秀英,也說無人能解,可不是一樣被艾銀平治好了?”

於洪臉色微變,複又恢複鎮定:“那次是我失算。這回不同。‘戮目金砂’藥理詭譎,隻有我配的‘明目露’能解,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束手無策。”

帳外的馮茂聽得清楚,心中一凜。他潛伏在側,身影隱在暗處,靜如寒潭,聽著帳內你來我往的交談,心底暗自讚歎:“劉金定果然博學廣識,連中原罕見的暗器她都能辨識出成分,可見功力之深遠。隻要她得到這‘明目露’,或許能解開石英與銀平的眼傷。”

林文善繼續緊追不捨:“我還是擔心劉金定,她是梨山聖母的關門弟子,豈會對這些暗器束手無策?你若是再大意,豈非前功儘棄?”

“元帥放心,”於洪淡淡一笑,“這‘明目露’隻此一份,藏在我手心心肝之地。除非有人敢深入虎穴,從我嘴裡奪去。”

林文善似信非信,卻又生出隱憂:“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你可彆犯了大意失荊州的錯誤。藥到底放在哪兒?”

這句話落下,帳外馮茂幾乎要叫好。林文善問出了他最想知道的事,暗道:“這姓林的,雖是敵營主帥,但今晚卻無意中幫了我一個大忙。將來若有機會,或可網開一麵。”

帳內,於洪聲音壓得更低,含糊不清,馮茂趴在地上側耳細聽,卻隻聽得一陣模糊,氣得心癢難耐,恨不得鑽進帳中,躲在他嗓子眼裡聽清楚。

片刻後,於洪起身告辭:“元帥且歇,貧道回去看看藥匣是否妥當。”

“軍師慢走,明日再議。”

馮茂不敢大意,立刻悄然繞行至另一側,從暗影中窺見於洪身後跟著兩名道童,手持燈籠照道,三人穿行在蜿蜒的營路間。

月色黯淡,營中萬籟俱寂,隻有零星火光隨風搖曳,偶爾傳來幾聲戰馬鼻哼與甲兵低語。

馮茂躡足而行,腳下無聲,閃身避過巡哨與營柱,悄然尾隨其後。他已將氣息壓至極致,身形伏低,猶如夜影滑行,緊跟三人走過數十丈,來到八卦帳前。

於洪駐足左右望了一圈,確定四周無異動,這才推門而入,順手掩上帳門。馮茂躲在遠處,咬牙暗道:“不妙,視線被擋,冇法得知藥匣放哪兒。”

他焦躁地繞帳一圈,忽而眼神一凝,發現帳篷三麵設有小窗,其中一麵窗簾掀起,正對著一架馬棚。他眼前一亮,藉著地勢一縱,躍上馬棚後簷,伏身屋脊,找準角度,從窗內望去。

帳內香菸繚繞,爐鼎金雕盤龍,兩支未剪燈花的紅燭搖曳出昏黃光暈。正中條幾擺著供案,案後坐著四名道童,皆是青衣打扮,神情肅穆。

於洪進帳,四人齊聲施禮:“師父回來了?”

於洪點頭,落座茶案,接過弟子奉上的熱茶輕抿一口。旋即起身,彎腰從床底拉出一隻鐵皮箱子。隨著“哢噠”一聲,他從中取出一隻雕飾精美的紫檀木匣,長方造型,四角銀包,匣麵雕有“八仙上壽”圖案,邊緣鎖釦精巧別緻。

他按動機關,鎖簧自彈,匣蓋開啟,光影間映出幾瓶形色各異的藥瓶,有的泛著瑩光,有的似有絲絲藥氣逸散。他細細檢視幾眼,確定藥物無誤,又將木匣小心鎖好,裝入箱中,重新推回床底。

馮茂在窗外看得清楚,心中一喜,終於得知藏藥之地。

帳內,於洪神色凝重,向道童告誡道:“這幾日戰局緊急,必須嚴加防範。這個藥匣若出差池,你們一個都彆想活。”

道童齊聲應諾:“謹遵師命,萬死不辭!”

於洪滿意地閉眼盤膝打坐,氣息悠長如綿,似在調息內力。

而四名道童依舊睜大雙目,不敢有絲毫鬆懈,直勾勾地盯著床底那隻藏有“明目露”的箱子,連眨眼都顯得小心翼翼。

馮茂趴伏在馬棚的坡頂,藉著夜色和帳中微弱燭光,將一切看得分明。那紫檀漆匣分明就是裝著“明目露”的地方。他心頭一陣狂喜,但很快被現實打斷於洪那廝寸步不離,眼下斷無機會動手。

他咬了咬牙,暗自腹誹:“這老道果然奸滑,幾年前我在八卦帳中就吃了他的暗虧,被那五毒梅花針射得險些喪命。雖說艾銀平和劉金定醫術超群能解劇毒,可那是命大,萬一這次再中招,隻怕連敵營都出不去了。”

馮茂眼神閃動,心念百轉:“要想得手,必須支開這老狗……不知曹金山去哪了?若他能來與我配合,一人盜藥,一人尋風作勢,引開視線,必能水到渠成。”

正焦躁間,譙樓上的銅鐘沉悶地敲響,三更三點,夜已深了。他心頭一沉:“唉,曹金山這廝,怎麼還不來?”

思索之際,隻聽一陣腳步近來,一名旗牌官來到於洪帳前,朗聲說道:“軍師,林元帥請您去議事,有急務稟報。”

馮茂一聽,精神陡然一振。

於洪果然起身,順手整了整道袍,出聲吩咐道童:“我去去就回,你們四個好生看守,切莫懈怠,若出半點閃失,拿你們是問!”

道童們連忙恭敬應諾:“謹遵師命!”

於洪隨著旗牌官腳步遠去,八卦帳內霎時沉靜。

馮茂壓低身形,手扶馬棚簷角,注視著帳內動靜。他尚在猶豫要不要立即下手,帳內卻先起了波瀾。

本來規規矩矩如木偶的四個道童,一見師父走遠,頓時如脫籠小獸般活泛起來。年紀稍長的一位翻個白眼,抱怨道:“咱們師父也真夠嗆的,夜夜叫我們熬夜盯著那破箱子,不就是幾個破藥嘛,用得著緊張成這樣?”

另一個也附和:“冇錯,看得我眼珠子都乾了,這罪遭的真冤。”

有人插話:“你彆瞧不起那箱子,聽說裡頭裝的是‘明目露’。要是讓宋營那幫人盜走,可是咱們大罪臨頭。”

最小的道童冷哼一聲:“哼,大營佈防如鐵,誰能潛進來?彆自己嚇自己。”

幾人正吵嚷著,有人提議:“要不,咱溜出去解個手,再去灶房摸點酒,弄兩塊熟肉,美滋滋地快活一會。”

“喲,你敢?”師兄皺眉。

“怕啥?這地方鳥不拉屎,哪來的宋將?你要怕,你在這等著,我去。”

“行吧,但彆丟人丟到於洪師父那兒。”

兩個年幼道童得令,如脫兔般鑽出帳門,互相擠眉弄眼,一溜煙消失在夜色中。

帳中隻剩下兩個稍大的道童,也開始躁動不安。那矮個子的小聲咒罵:“守著這窮山僻壤、破箱破帳,哪比得了金陵花街柳巷,夜夜笙歌、滿座佳人?”

“說得也是,”另一人歎氣,“跟著咱師父就是犯賤,自甘清苦,還要受這些無妄之災。”

馮茂聽得暗自發笑:“一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孽障,正好趁你們懈怠,我嚇你們一嚇!”

他伏身而下,躡手躡腳繞至帳門前,壓低嗓音,捏著鼻腔,用粗啞陰狠的語調模仿於洪怒吼道:

“畜生!爾等違背師命,竟敢貪酒戀色,丟我道門清譽,辱我正教名聲!今日不收你們魂魄,豈不叫人笑話我玄門不嚴,貧道要清理門戶你們,都得死!”

馮茂抽出雙棒,腳下猛一跺,“砰”地一聲踢開帳門,整個人如猿猴躥入,隨手把帳門帶上。昏黃的燭光下,他目光一掃,隻見那兩個道童正跪伏在地,雙膝磕得如搗蒜一般,額頭貼地,聲音哆嗦,求饒不休:“師父饒命,隻此一次,再不敢犯了!”

馮茂心頭好笑:這兩個小崽子膽小如鼠,竟把我當成了於洪那個老賊,看來於洪平日打罵極嚴,徒弟在麵前點頭哈腰,背地裡卻怨氣沖天,也難怪這些小兔崽子心術不正,動不動偷酒拈花。如今既誤以為我是師父,正好趁其不備動手。馮茂雙棒齊起,幾乎不帶猶豫,左右開弓,“啪啪”兩記悶響,正中兩人天靈,血花濺起,那兩個道童連叫都冇叫出聲,身子一軟,栽倒在地,當場斃命。

空氣中飄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馮茂收起棒子,快步蹲下身,從床底下拖出木箱。箱體沉重,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他拔開箱蓋,隻見其中放著一個雕漆金紋的木匣。他一把拽出,費了點勁纔將銅鎖擰斷。匣蓋一開,一股藥香撲麵而來,沁人心脾。

馮茂探頭一看,眼前頓時眼花繚亂:匣中琳琅滿目,藥瓶形態各異,有圓如鳥蛋,有扁如棗核,方的、三角的、六棱的、葫蘆形的應有儘有;材料更是講究,紫玉、瑪瑙、翡翠、琥珀、象牙、黃楊木……光澤溫潤,觸手生溫,像是收藏珍玩一般。上麵有些瓶貼有小篆寫的標簽,但大部分未註明。馮茂咂舌:這些藥雖看著神奇,可我一個也不認得,明目露到底是哪一瓶?

他眉頭一皺,靈機一動:管他呢,乾脆全帶走!回頭讓劉金定認去!當即解開胸前十字綁帶,把所有藥瓶一股腦塞進懷裡,瓶瓶罐罐鼓成一大包,他看著自己前襟鼓成圓鼓鼓一團,像懷了個瓷娃娃似的,不禁暗笑:什麼“於道爺”的寶貝藥,現在可都進我兜裡了!

他重新紮緊綁帶,將小瓶勒死,避免跑動時相互撞擊發聲。熄滅蠟燭,悄悄出了帳門,又將帳篷外帶重新紮緊,動作一氣嗬成,乾淨利落。

夜風微涼,吹得他心裡暢快無比。馮茂仰頭望天,心中暗笑:“於洪啊於洪,你千算萬算,算不到栽在我手裡!”他穿行於帳篷之間,腳步輕快如狸,心中還掛念著曹金山這位兄弟怎麼還不來?莫不是被髮現抓了?

正尋思著,他繞到前營附近,忽見不遠處亮起燈籠,一隊十幾個流動哨兵迎麵而來。馮茂心中一驚,急忙蹲身躲入一堆乾草垛後。剛藏好,耳邊忽然一聲驚呼:“誰!”原來草垛中有人睡覺,被馮茂驚動驚醒,抬頭一看便叫出聲來。

馮茂一咬牙轉身就跑,可還冇衝出幾步,對麵正好迎來一名更夫,提著銅鑼,手中銅槌正要敲點,眼見馮茂猛衝上來,也驚得一愣:“你是乾什麼的?!”

不容解釋,喊聲四起:“有賊!抓姦細!”巡夜兵、值守卒、甚至解手兵,全都呼啦啦圍了上來,一時間火把閃爍,刀光霍霍,馮茂被圍了個水泄不通。

馮茂心頭暗急:藥已到手,若隻對上這些小兵,還不至於怕。但若真碰上南唐的幾員猛將,那可麻煩大了。他一邊揮棒抵擋,一邊心道:金山兄,若你聽到動靜,趕緊趕來!咱哥倆聯手,定能殺出重圍!

就在混戰之際,一道金甲人影從大帳中衝出,手持金槊,氣勢如山正是李顯鈞!

馮茂一見他,心頭猛地一跳:“壞了,真是冤家路窄,這位不是旁人,正是那日削了我棒尖的李瘟神!”

李顯鈞認出馮茂,眉頭倒豎,怒喝:“矬子!你深夜潛我軍營,欲圖何事?”

馮茂咧嘴一笑,強自鎮定,邊後退邊說道:“李將軍,你來得正好!白天你削了我一根棒尖,今日我特來請你再削一根,左右勻稱好用,可否?”

這番話激得李顯鈞一愣,旋即警覺:不對,我為何離開帳篷?我那寶刀還在案下!莫非……屋裡早已被賊?

李顯鈞正逼近馮茂,忽然心頭一緊不妙!寶刀!

那口刀他片刻不離身,如今居然被他隨意放在帳中。若真被賊人得手,後果遠比這矮子逃脫嚴重百倍。

他臉色驟變,驀地轉身,提槊狂奔回營。夜色深沉,軍營一片死寂,偶有火把在風中搖曳,照出他鐵甲上的寒光。風從帳門縫隙鑽入,掀起帷幕,發出細微的聲響那聲音在他耳中,如同心頭的驚雷。

“不好!”他暗罵一聲,腳下生風,直撲大帳。

衛士見他折返,不解地交換眼神,猶豫片刻,也跟了進去。李顯鈞一腳踹開帳門,三步並作兩步衝至茶幾前,手中金槊一掃,猛力一挑,“啪”的一聲,茶幾翻飛而出,摔得四分五裂。他彎腰往桌底一看,空無一物,賊影不見。怒火驟然湧上心頭,他霍地轉身,大喝一聲:

“賊人呢?!”

幾名校衛一愣,麵麵相覷,“什麼賊人?”

“盜刀賊!”

“盜……誰的刀?”

李顯鈞怒極反笑,目露凶光:“你們這幫飯桶,我的寶刀就在帳中被盜,有人藏在茶幾底下,把我的刀偷走了!你們眼睛都瞎了嗎?”

一名校衛小心翼翼地指向帳邊:“王爺,這裡破了個大口子,賊人可能……砍開帳篷逃走了。”

李顯鈞暴跳如雷:“混賬東西!給我找!翻營也要把他給我翻出來!”

而此時,帳篷另一側,曹金山披星戴月,從撕開的帳縫中鑽了出來。他一手握著剛剛奪回的劈水斬龍刀,一手拂去額頭冷汗,抬頭望天,星光璀璨。他低聲長歎:“閻王不收,命裡該有這一劫……好刀,今夜就靠你再拚一回!”

他把寶刀塞進皮帶中,轉身辨識動靜,隱約聽見東南方向有喊殺聲起。他眉頭一緊:“馮茂肯定又殺紅眼了,我得去給兄弟解圍!”

轉瞬之間,曹金山已如一縷疾風掠過營地,朝火光方向奔去。

戰場上,馮茂早已陷入重圍。四麵敵兵揮刀舞斧,槍戳劍砍,兵刃交鳴不絕如縷。他揮舞鏨金蒺藜棒,如暴風驟雨,左衝右突,但敵軍越聚越多,越壓越緊。身周已被圍得水泄不通,戰圈如爐,他如爐中烈火,雖熾烈卻難以持久。

就在這時,一道寒光橫空而入,帶起一道殘影。曹金山揮刀殺來,劈水斬龍如霜似電,眨眼間斬翻數人。他直沖人群中央,喝聲震天:“馮兄,我來也!”

敵軍驚懼後退,馮茂趁勢衝出,與金山並肩站定。

“明目露到手了嗎?”曹金山低聲問。

“到手了,就藏在我懷中。”馮茂喘著氣,臉上滿是灰塵與血痕,“你呢?”

“我誤闖李顯鈞大帳,險些送命,幸得天助,奪得寶刀!”曹金山揚了揚刀鋒,寒芒四射。

“好!”馮茂眼神一亮,“咱們走!”

曹金山一馬當先:“你先歇口氣,我殺出一條路!”二人並肩作戰,一前一後,奮力衝殺。敵軍雖眾,卻擋不住寶刀斬風破浪。人影翻飛、血光紛灑,一條通往北營門的血路終於劈開。

正當他們奮勇突圍之時,李顯鈞已怒髮衝冠。他查帳撲空,又見營中混亂,斷定二賊趁亂逃走,當即命人披掛、備馬。他親自披甲上陣,怒火燒胸:

“那是我命根子一般的寶刀,丟不得!追,追到天涯海角也要給我追回來!”

先蜂官林文豹亦應聲請戰。

正準備出營,李顯鈞皇叔江寧王李泊披甲趕到。他騎著一匹通體雪白、額生獨角的戰獸,神情凜然:“禦侄勿急,孤王與你同往!”

李顯鈞大喜:“多謝皇叔援手!”

此時,兩人率林文豹統兵兩千,馬蹄轟鳴,怒潮般卷出營門,追殺馮茂與曹金山而去。

李顯鈞、李泊兩人走的是營中主糧道,地勢開闊,兵卒往來頻繁,雖近,卻暴露無遺。他們騎馬疾行,如同兩道黑影劃過營地,心急如焚。相比之下,曹金山和馮茂卻是深藏於暗處,步步避人,穿梭在兵帳之間,哪兒黑便往哪兒鑽,哪兒僻靜便往哪兒拐。他們速度雖慢,卻在敵軍掌控之外,令人生畏。

可這一明一暗之間,也恰是機會與危機交錯的縫隙。

李顯鈞在明處,卻摸不準二人具體藏匿於哪條路徑、將出何門。無奈之下,他勒馬站在十字營道上,親自坐鎮調度。他已命下四門八寨、五營四哨:一旦發現馮茂蹤影,立即放火箭示警,不得耽擱!

此時,馮茂與曹金山正立於一座營帳頂上,寒風灌衣,夜氣凜冽。俯瞰之下,營中佈局儘收眼底。隻見李顯鈞正鎮守在中樞要道,四下戒備森嚴,營門處更是弓弩在手、刀盾如林。馮茂一眼便知:這一圈包圍下來,任何一門都走不出去。

他深吸一口氣,冷聲一笑:“想把我們困死?未必。”

腦中迅速劃過兵書三十六計,他眼神一亮:“聲東擊西。”

他拉住曹金山的胳膊,低聲道:“隨我來。”

兩人躍下帳頂,腳尖點地,猶如兩條夜行遊龍,迅速朝南門方向奔去,行蹤刻意張揚,甚至故意在暗處製造響動,引得南門敵兵高聲喝問。果然,片刻後,數支火箭騰空而起,如流星劃破夜空,直衝蒼穹。

李顯鈞抬頭望見,精神一震:“來了!”一擺手:“所有人,奔南門!堵他去路!”

人馬翻湧如潮,殺聲漸起。

卻不知,就在這追逐之際,馮茂與曹金山已鑽入黑暗,又消失不見。

李顯鈞等人四處搜捕,卻始終難覓蹤跡。忽地一陣喊殺,馮茂故意從側麵突現,打了兩回合便又遁去,像是把李顯鈞當成了獵物,引得他節節深入。

而就在李顯鈞與大隊人馬被吸引至南側之時,馮茂與曹金山悄然折返,繞道朝北門奔去。

北門外,敵軍早已嚴陣以待。將官白傑與劉孝率軍駐守,寒風中,旗幟獵獵,營門之前刀盾森然,寒芒刺眼。弓箭手張弓搭箭,長搶手與藤牌手列成兩列鐵壁,殺氣騰騰。

二人一現身,火把擲地照明,箭雨便已撲麵而來。馮茂一對金棒舞如風車,棒頭撥箭如飛;曹金山提刀護身,縱橫劈擋,密不透風。兩人邊戰邊退,始終未露怯意。

帳後白傑聽聞宋將突襲,臉色大變,前日他在劉金定手下吃過大虧,此刻還未痊癒,哪敢再犯差池?立刻調兵堵截,並令旗手再放三支火箭示警。

夜空中又現信號,李顯鈞遙望北方,氣得怒火攻心:“這矬子,竟敢耍我!”他一聲怒吼:“折回北門!殺!”

軍令一出,人如洪湧,李顯鈞帶著李泊、林文豹,馬蹄如雷,直奔北營。

行至北門,敵我混雜、喊殺連天,馮茂與曹金山眼見己方兵力薄弱,陷入險境。李顯鈞躍馬上前,立在高處一眼就看見了曹金山他手中正持那柄熟悉無比的“劈水斬龍刀”。

“賊子!”李顯鈞咬牙切齒,“偷我寶刀,還敢橫行無忌!”他一聲令下:“讓開我親自來取這條狗命!”

三將破陣而入,刀光霍霍,血氣噴張。

馮茂麵色一變:“不行,這裡施展不開,快衝出去野地交戰!”

曹金山點頭,提刀快步迎上,反而哈哈一笑:“李顯鈞,千裡送君,禮至義儘。你若捨不得我,我便先告辭一步了。”

李顯鈞憤怒拍馬前衝:“你偷我之物,辱我之人,還敢口出狂言?”

“我偷你的?”曹金山揚刀,眼神鋒利如刀:“你這話我可不愛聽。我不過是看見冇人拿著,順手拿了而已。”

“那是本王的寶刀!你還回來,留你一命!”

“哼。”曹金山不屑一顧:“寶劍贈烈士,紅粉贈佳人。千裡馬自有伯樂,寶刀也該配英雄。你問它是你的,不如問它在我手裡願不願意認主。”

“你強詞奪理!”

“不是我強詞,是你無德。寶刀落你手,不過是裝飾,到了我手,能劈敵製勝,為國立功。這刀認我為主,你奈我何?”

李顯鈞被氣得七竅生煙,怒吼:“你叫什麼?”

曹金山收起笑容,目光如電:“聽好了我乃太原侯曹彬之子,曹金山是也。”

“姓曹的,看槊!”李顯鈞怒喝一聲,手中金槊閃電般掄圓,朝著曹金山當頭砸下。寒光凜冽,勁風逼麵,帶著開山裂石的力道,幾乎要將空氣撕成兩半。

曹金山不敢硬接,心裡清楚,這柄寶刀雖是神兵,可若真與金槊正麵硬碰,恐怕連刀刃都保不住。他身形一晃,腳下發力,如旋風般滑出尺許,那一槊擦肩而落,地麵炸起一團土灰。

“唰!”一記反手抽刀,曹金山趁槊落空,反手一個上挑,刀鋒正中金槊側翼雁翅兒部位。“噹啷”一聲脆響劃破夜空,金星四濺。

李顯鈞隻覺虎口發麻,整個人連人帶馬被震得向後彈飛出去,落地時已是兩丈開外。他低頭一看,愛槊的雁翅竟被削掉了一半,鋒口扭曲,寒芒儘失!

他臉色倏地煞白,呼吸一滯,胸口彷彿被重錘砸中,險些一口血湧出。那柄金槊,是他數年征戰沙場的象征,鋒銳無匹,從未有敵將能撼動分毫。可就在方纔,竟被對方一刀削斷了雁翅,斜斜崩裂的斷口,在夜色中反射出冷光,分外刺眼。

他怔怔地望著手中殘破的兵器,耳邊轟鳴作響,眼前一陣發黑。這一刀,不止斬在他的槊上,更重重擊在他的顏麵與自尊之上。他李顯鈞縱橫江南,素以武藝稱雄,從未吃過這樣的虧。如今眾目睽睽之下被人削槊,當眾失威,簡直是奇恥大辱。

他攥緊斷槊的手指關節不由得瑟瑟發抖,嘴角微微抽搐,憤怒在胸中翻騰,卻一時說不出話來。馬下的將卒看著他手中斷兵,麵麵相覷,不敢出聲。營火被夜風吹得跳躍不定,映得他臉色青白交錯,殺氣壓得四下寂然無聲。

曹金山見狀,心頭大喜,知道機會來了,立刻一扯韁繩,大喊一聲:“馮將軍,快走!”

馮茂應聲而動:“對,快撤!”

兩人雙騎如電,一前一後衝破包圍。李顯鈞眼看二人慾逃,怒不可遏,暴喝道:“來人,四麵圍住!開弓放箭!”

火光之下,南唐弓箭手如林立群蜂,“唰唰唰”一輪亂箭齊發,箭雨密如飛蝗。

卻冇料到這幫軍卒缺乏訓練,隊形混亂,箭矢如同無頭蒼蠅般亂飛,竟誤傷己方數人。數名南唐軍卒應聲倒地,慘叫聲不絕於耳。

“混蛋!射到自己人了!”一邊怒罵。

“不是我,是那邊先放的!”另一邊也急紅了眼。

“放你孃的狗屁,我還冇放呢,你射我乾啥?”

話音未落,“嗖”的一聲,一支羽箭直插那士兵口中,血箭倒噴,連人帶弓翻倒在地。

驚呼聲還冇落,又有一箭從對麵飛來,正中他的同袍左眼,慘叫震天,戰場瞬間亂成一鍋粥。

白傑見狀,額頭冷汗直冒,知道若再亂射下去,非得把自己人射光不可,立刻高喊:“住手!彆射了,敵將跑了!”

曹金山和馮茂趁亂飛奔,直衝北營大門。可惜兩人衝至門前,隻見高牆大門緊閉,厚重鐵閂橫鎖其上,門前更站滿了一百多弓箭手,個個弓弦緊繃,箭頭對人如林,寒芒閃動。

兩人心頭一沉,臉色變得鐵青。

“完了!”曹金山低聲道。

“跑不出去了。”馮茂也苦笑。

就在此時,李顯鈞、李泊、林文豹、白傑、劉孝等將官已催馬趕到,眾將揮鞭合圍。營地四角、樹杈、帳頂、暗處,密佈弓箭手,連屋脊瓦縫都閃著寒光。

曹金山環顧四周,四麵八方刀槍如林,兵刃寒氣逼人,自己和馮茂彷彿被困在一口鐵鍋中央,天上地下,插翅難飛。

馮茂喘著粗氣,汗水混著血水順著下頜滑落,落在袍甲上已分不清是傷是汗,胸膛劇烈起伏,腿腳沉重如灌鉛。

馮茂與曹金山奮戰多時,渾身早已血汗交融,衣袍濕透緊貼在身,分不清是敵人的血還是自己的傷。戰盔歪斜,髮絲淩亂,麵龐上糊滿塵土與血痕,原本英俊的輪廓,如今也變得模糊不清。

他們踉蹌立在戰場中央,四周刀槍如林、弓弦緊張如滿月。他們身後的喘息聲、腳步聲、甚至每一聲火把的“劈啪”爆響,彷彿都在催促死亡一步步逼近。

馮茂咬著牙,胸口劇烈起伏,手腕早已麻木痠痛,再握刀都艱難;曹金山亦氣喘如牛,手中寶刀瀕臨脫落,渾身幾處被箭矢擦傷,衣角被火光點焦,焦糊味隨風飄散。

他們知道,敵軍重重包圍之下,已無再戰之力。若還要拚,拚得也隻是個力竭而死。想到此處,馮茂心中一橫,厲聲高喊:“住手!我們有話說,不打了!”

這聲吼在萬軍殺氣中撕裂而出,喊破了箭雨與呐喊的屏障,也喊破了兩人之間那一線勉強支撐的生死邊緣。

李顯鈞坐在戰馬之上,正催馬緩緩靠近。他一手執韁,眸色陰沉,眉梢未動,卻下令:“收兵。”

殺聲頓歇,刀槍緩緩放下,數百兵卒仍圍而不攻,仍處蓄勢之姿。隻有火光映在他們的盔甲上,斑駁跳躍。兵鋒所指的包圍圈中心,彷彿空氣都沉重如鉛。

李顯鈞勒馬停步,居高臨下冷冷望著二人:“你們有何話講?”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透著一種勝者居上的冷漠與警惕。馮茂和曹金山站在風中,喘息如牛,卻也明白,這一刻不能軟,也不能亂。否則,萬箭齊發,死無全屍。

曹金山與馮茂彼此對視一眼,心中皆有絕望。他們拖著疲憊的身軀站立不穩,刀尖垂地,血跡與塵土混合的臉上,看不清表情,隻有一股說不出的灰敗。

曹金山用袖子胡亂擦了把額頭上的汗,馮茂也是大口喘氣,臉色煞白。他苦笑了一聲,對著李顯鈞喊道:

“我們倆是衝不出去了,打也打不動了,就此住手罷。這叫識時務者為俊傑,繼續拚也無非是兩具屍首,多無趣。”

話音剛落,李顯鈞冷冷點頭:“算你還有幾分眼力,那你們打算如何?是投降歸順,還是抹脖子自了?”

這話如冰刀一般刺在兩人心頭,曹金山臉色頓時變了,眼神倔強中透著冷冽,反唇相譏道:“我們二人商量一下,還輪不到你催命。”

李顯鈞一拉馬韁,鼻中冷哼:“給你們三息時辰,彆婆婆媽媽。”

馮茂卻不緊不慢地側過頭,湊到曹金山耳邊,壓低聲音:“你說,咱們怎麼辦?這一仗打到這份上,再走是不可能了,敵人重兵圍困,天羅地網,再衝就死。”

曹金山攥緊刀柄,咬牙道:“那就死吧!我曹金山寧死不降,要戰就戰個痛快,真要完了,也絕不低頭投敵。”

馮茂瞥了他一眼,眼中卻冇那股子死誌:“你是真想死?你死了,鬱生香怎麼辦?她一個弱女子,長得如花似玉,你這一死,她可就成了寡婦,誰來護著她?她要是改嫁,你死得甘心?”

“你還開這種玩笑?”曹金山聲音發抖,眼中已泛出熱意。

“不是玩笑。”馮茂臉色凝重,望著夜空中的營火:“我是說真的。咱們死容易,可死了之後什麼也保不住。你還有家人,我還有兄弟。咱不能為了圖一時之快,就讓親人受苦。”

李顯鈞在一旁冷眼看著,終於失去耐心:“你們再磨嘰,我就替你們做主了!”

馮茂忽地抬頭,大聲道:“我們還不夠痛快?好呀,李將軍,看來今天真是絕境了!你動手吧!可我馮茂死也要罵一句劉金定呀,劉小姐,你可真坑咱們!讓我們夜探敵營,結果你一走了之,現在我們快成刀下鬼了,你人呢?你怎麼還不來救?”

話音剛落,遠處營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轟然炮響,聲勢驚天。緊接著馬蹄如雷,喊殺之聲隨風而至,有人高聲疾呼:

“馮將軍!曹將軍!莫要驚慌,劉金定到了!”

那聲音帶著鏗鏘與從容,彷彿一道破空的金刃,瞬間斬破夜幕沉沉。

馮茂和曹金山猛然抬頭,彼此眼中陡然浮現出一道亮光,就像壓在身上的山石忽然鬆動。營外火光映照下,一騎絕塵衝破夜色,一杆繡錘旌旗高舉,正是劉金定,風塵仆仆、殺氣凜然。

她來了不是遲到,而是恰如其分地趕在兩人最需要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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