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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102章 山重水複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林文豹與花慶祥逃入鳳凰山時,晨光已淡,山道蜿蜒曲折,林深草密,亂石嶙峋。馬蹄踏在落葉與碎石上發出沉悶聲響,驚得林中飛鳥撲騰而起,嗩呐般的山風呼嘯而過,捲動荒草簌簌作響。林文豹回望山口一眼,神情陰鷙,低聲吩咐花慶祥:“你我退入穀腹,引敵深入,等索將軍佈下殺陣,再做回馬之計。”花慶祥一抹嘴角冷笑,點頭不語,勒馬潛入山幽。

不到一炷香光景,楊延平、鄭印、楊延安、楊延定四騎疾馳而至,繞過兩道山環,前方空空蕩蕩,不見敵蹤。林間濃霧未散,光線昏沉,霧氣裡樹影婆娑,彷彿有無數潛伏的目光在窺伺。馬蹄聲在石穀間迴盪,像是敲在人心上。楊延平心頭微跳,掃視四周:“不對勁。”他握緊手中長槍,低聲提醒眾人:“地形過於狹窄,莫是敵人誘我們入穀。”

四人策馬又進一裡,山勢更逼,道路宛如蛇腹,愈走愈窄,前路突兀中斷,竟是一個死衚衕。前方峭壁斷崖,寸步難行。楊延平猛然勒馬驚叫:“不好!是死路!中計了!”

四騎掉頭飛奔,尚未走出百步,忽聽“轟隆”一聲巨響如雷霆炸裂,山體震顫,塵煙滾滾,亂石從半山飛墜而下,斷木橫空,刹那間封死歸路。馬匹驚嘶,人聲未落,兩側山坡驟然燃起狼煙,幾聲沉悶炮響之後,山坡之上人影湧動,黑壓壓兩三千人齊齊現身,箭矢如林,寒光閃閃,遙遙指向穀中四將。

山風帶起塵土撲麵而來,弓弦未響,已讓人膽寒。左側山坡忽傳來一陣刺耳笑聲,語氣尖利陰狠,彷彿夜梟啼哭:“鄭印小孺子!楊家餘孽!身陷絕地,還不快快下馬受縛,做俘虜尚有一線生機!”

鄭印怒目而視,抬手搭涼棚遙望說話之人。那人身材瘦高,瘦得宛如竹竽,腦袋小而尖,脖頸細長如雞骨,一副燒餅臉,狗眼、趴鼻、薄唇、招風耳,連鬍鬚都黃捲成結,樣貌之醜,令人見而生厭。其形如鬼,如若夜見,恐嚇嬰孩三日夜不能寐。此人正是南唐臭名昭著、卻自詡“賽毛遂”的索天啟。

索天啟立於坡上,旁邊站著林文豹、花慶祥與花解玉等人,皆居高臨下,眼帶譏嘲,彷彿看著一群將死之人。楊延平心中劇震,他本就疑慮重重,如今方知中了敵人伏詭,早該止步,卻誤入險境,悔意如刀割胸膛。

鄭印卻全無畏懼,怒喝道:“林文豹,有種的你滾下來,鄭老子與你大戰三百回合,手下見真章!”林文豹不甘示弱,大聲應戰:“黑小子,莫以人多欺寡。你我兵不等勢,此為正道。要戰,便上來,分個勝負!”

“你等著,我上去宰你!”鄭印催馬直奔坡上。才奔出幾步,忽聽山上傳來緊促急梆,“邦!邦!邦!”聲聲震耳,接著箭雨如驟,“嗖嗖嗖”直撲麵門,箭矢密佈如織。鄭印奮力揮動蛇矛撥擋羽箭,寒芒交錯,火星四濺。然尚未近坡,一支狼牙箭狠戳坐騎前腿,戰馬痛嘶,猛然掉頭狂奔,將他帶回穀底。

山上弓弦頓止,林文豹又冷笑:“怎麼?你不是要上來嗎?繼續啊!”鄭印咬牙切齒:“有種你彆藏著,我就殺你個狗賊!”說罷再欲衝鋒,卻被楊大郎死死攔下:“千歲不可!敵伏已現,再衝隻會白白送命。君子鬥智不鬥口,我們要先脫困,再謀一戰。”

四將互望一眼,不得不收起火氣,各自調轉馬頭,在穀中兜轉搜尋生機。但山穀封閉、地形狹窄,早已是甕中之鱉。即便他們皆是驍勇之將,麵對萬箭齊發,也無計可施。

索天啟立於山頭冷笑不止:“你們四人下馬投降,或有活命之機。不降?我一指揮,便叫你們屍骨無存!”他言罷轉身對林文豹道:“這四人就交我處置。此刻揚子關守將儘出,正是破關良機。你我若再遲疑,隻怕城門緊閉,夜長夢多。”

林文豹點頭:“有理。花兄隨我走,咱們分出三百精銳,奔襲揚子關。”

風捲鐵蹄,刀槍晃動,三百南唐鐵騎隨即分出隊列,浩浩蕩蕩下山,直奔揚子關而去。及至城下,三百人立馬怒吼,喊殺震天:“揚子關的逆賊聽著!速開城門投降,不然屠城誅族,一個不留!”

而此刻,揚子關內早已警聲大作。原來潘仁美與四員副將本也在追擊途中,但馬速不及楊家三傑,趕到鳳凰山時正聽見穀中連聲炮響,便知伏兵已起,鄭印等人恐凶多吉少。王鳳、王祥等人憤然請命,欲破山救援,但潘仁美揮手製止。

他望著煙塵中的山穀,神色沉凝:“楊家三子皆非庸將,尚且困於伏中。你我數人貿然入山,不過是送命罷了。”他轉眸指向身後的城池,“若揚子關失守,肖升、鬱文與眾將家眷落入敵手,那纔是萬劫不複。”

眾將皆知此言不虛,沉默應允。潘仁美勒馬回返,率部馳回揚子關,第一時間趕回大帥府召來肖引鳳、鬱生香與曹金山。

曹金山原未隨軍出戰,因肖、鬱兩家已歸宋降順,準備遷居壽州,由他一人留下整頓家財、安頓車馬。他本以為楊氏三傑出馬,必能斬敵退敵,不料敵人誘敵深入,如今竟有覆軍之危。

潘仁美神色凝重地走進帥府,將一紙軍報拍在案上,聲音低沉而急促:“不好了!肖升、鬱文被擒,四將困於鳳凰山。”話音未落,屋中三人臉色驟變。

曹金山當即一躍而起,擰眉驚呼:“被擒?鳳凰山的埋伏如此厲害?”鬱生香眼圈發紅,咬牙道:“我們得立刻帶兵去救!”潘仁美剛欲答話,一名守城軍卒奔入府內,滿麵風塵,大聲稟道:“林文豹兵臨城下,在南郊點將台討戰!”

屋中空氣頓時凝結。肖引鳳猛地起身,眼中怒火燃燒,柳眉倒豎,聲如寒霜:“諸位將軍隨我出城助威,我要親手擒住林文豹,救回父親與未婚夫!”聲音鏗鏘,震得房梁微顫。

曹金山連忙阻攔:“小姐,不可輕敵!楊家兄弟尚難支敵,鄭將軍也是力戰不勝。林文豹並非泛泛之輩,小姐若有閃失,揚子關豈不群龍無首?”肖引鳳轉頭冷冷一瞪:“曹將軍,我父親生死不明,我未婚夫被困敵營,我怎能袖手旁觀?戰場之上,哪有顧得上安危的兒女情長?若力不能敵,我便死在疆場,也不負肖家!”她一拍佩刀,聲音斬釘截鐵,“我有龜背駝龍爪,他林文豹奈我何!”

曹金山拗不過她,隻得一歎:“那便一同出城,小姐為主將,我等助戰,死生與共。”

傍晚時分,戰旗招展,戰鼓隆隆。一千名揚子關兵卒反穿號坎,列陣於南郊點將台。紅日斜掛天邊,血色天光映照鎧甲如火。肖引鳳一身銀鎧,騎著桃紅戰馬立於陣前,英姿勃發。她身邊隨行的是鬱生香、潘仁美、曹金山與數名副將,個個肅穆,殺氣騰騰。

遠處林文豹騎著烏龍戰馬,刀如巨蟒,來回縱馬叫陣。他身披虎紋戰甲,麵色冷峻,神情桀驁,在陣前大呼小叫,挑釁連連。

引鳳冷冷一笑,轉頭對眾人說:“我先上陣一戰,若勝則擒敵,若敗,你們切莫輕動,速回城中另尋良策。”曹金山急道:“小姐貴為主帥,怎可孤身犯險?我去!”話未說完,忽聽馬蹄如雷,一人從旁疾馳而出。

正是鬱金豹!

這熱血小將未等命令,怒火已上心頭。他心念父兄安危,一腔怒氣化作沖天戰意,不聲不響,策馬提棍直奔林文豹而去,邊衝邊吼:“林文豹,拿命來!”手中齊眉大棍橫空怒砸,如雷霆震嶽。

林文豹冷哼一聲,毫無懼意,雙手握住象鼻大刀猛地一崩,“當!”火星四濺。那大刀沉重如山,一擊之下,鬱金豹虎口震裂,大棍脫手而出,高高飛起,旋轉著落入遠方泥地。

鬱金豹滿臉通紅,羞憤難當,一言不發撥馬便退,退回陣前喘著粗氣對曹金山喊:“妹夫,那廝好大的力氣!”曹金山急忙檢視,隻見他雙手血肉模糊,頓時心頭一緊,暗歎:“這林文豹,果真如傳言那般駭人。”

王鳳、王祥兄弟見狀怒不可遏,縱馬齊出,聯手夾擊林文豹。可五個回合不到,便雙雙潰退,兵刃脫手,臉上掛彩,敗回陣中。

肖引鳳怒火徹骨,撥轉馬頭,不顧眾人阻攔,親自策馬直衝陣前。她眼神如劍,殺意如潮,策馬急馳而至林文豹馬前,雙手執繡絨刀,寒光閃爍,怒喝如雷:“林文豹,今日你休想活著回去!”

林文豹一愣,掃視她一眼,冷笑道:“女將?你是誰?”

“肖升之女,肖引鳳!”

“嗬……”林文豹不怒反笑,嗓音如鐵錘撞鐘:“金陵之中早聞你名你父親背主投宋,今日正好一併清算。”他言罷便催馬迎戰,大刀揮出,勢如崩山裂嶽,直劈而下。

引鳳不敢硬拚,隻得將刀刃一轉,借勢滑向刀杆,借力卸勁,但這一下,依舊震得她雙臂發麻,虎口發顫,險些脫手,臉色微變,暗道:“果真力大無窮!”

風聲獵獵,旌旗招展。揚子關外的戰場硝煙未散,滾滾塵土中,萬馬奔騰,鐵蹄震地。肖引鳳策馬立於敵前,單薄的身影裹在鎧甲之下,眼神卻冷峻如霜。她握著大刀,手心早已汗濕,卻強自穩住心神,不肯後退一步。

林文豹卻並未急於進攻。他坐騎高頭大馬,身披重甲,象鼻大刀如黑龍般在手中翻飛,彷彿並不急著斬殺對方,而是在試探。這女將姿態英挺,雖是女兒身,卻有幾分血性,不免令他生出幾分興趣。於是,他越打越是挑釁,刀刀找向肖引鳳的大刀,聲聲逼迫,兵刃交鳴如雷,震得人耳膜發疼。

肖引鳳咬緊牙關,知道林文豹是在戲弄她,更是在羞辱她。她心裡明白,若再僵持下去,隻會被林文豹一點點壓垮。正麵交鋒,她不是對手;但隻要抓住一線機會,她便不惜一命,也要拉這個狂妄的敵將墊背。

“贏不了,我就搭條命!贏了,那便是大功一件!”

電光石火間,她把刀往背後一掛,左手入囊,一把掏出那柄飛爪,五金精鑄,鍊甲精緻,沉甸甸的鐵爪在掌中微顫,似乎也能感受到她體內的決絕。她將鹿筋繩尾端的挽手牢牢套在腕間,蓄勢待發。

兩馬錯鐙,她猛然回身,騰臂一揮,隻聽“唰”的一聲破空利響,那飛爪彷彿化作利鷹騰空,一招“白鶴亮翅”,直撲林文豹的頭頂而去!

林文豹察覺不對,剛要閃避,已然遲了。五爪緊扣,精準落在他的頭盔頂梁上,隻聽“哢嚓”一聲,鐵爪穿盔破甲,直接抓住了他髮髻所在之處。鹿筋繩猛然一繃,肖引鳳使儘全力往懷中猛拉。

“成了!”她眼中迸出狂喜,一刹那忘卻了所有恐懼,隻盯著那根收緊的鎖鏈,彷彿勝利就在眼前。

然而下一秒,林文豹暴喝一聲,猛然調轉馬頭,與她麵對麵,怒火噴張。他根本不顧頭上的疼痛,手中大刀橫掃,一下便將飛爪的鐵鏈纏住,順勢繞了兩圈。雙方同時用力,一人拉,一人扯,鏈條在空中緊繃得直響,彷彿下一刻就要崩斷。

她死命拽著,那鐵爪連著她的命運,斷不得、放不得。

可林文豹終究力大一籌,隻聽“喝”地一聲爆吼,他胯下戰馬猛衝一步,整個人向後猛然一帶。肖引鳳隻覺手腕一陣劇痛,繩圈嵌入肉中,皮開肉綻,虎口一麻,人已被生生拽下馬背!

“啊!”她尖叫一聲,重重摔落在地。盔甲沉重,壓得她四肢發麻,連抬手都吃力。而那該死的挽手還牢牢套在她手腕,掙也掙不脫,猶如一根牽命鎖索,將她與林文豹連在了一起。

林文豹哈哈大笑,倒鏈在手,坐在馬背之上,看著被自己拖行的女將,就像獵人拖著獵物。他得意揚鞭,馬蹄飛掠,鐵鏈拖著肖引鳳一路在塵土裡拉行,塵沙飛揚,她的臉頰、手臂早被碎石劃破,血跡與塵土交雜在一起。

“掙啊,再掙啊!”林文豹狂笑著,“女將軍,你不就是會玩飛爪嗎?來,再飛一個給我看看!”

肖引鳳咬牙不語,眼淚湧出卻死死忍著。她已經無力掙脫,隻能徒勞地抖動被拽住的左手,血順著手腕蜿蜒而下,染紅了繩索。

正在她漸漸昏迷的邊緣時,一道身影如風般掠來。

“引鳳,挺住!”

曹金山驟然下腰,雙腿一夾馬腹,飛掠至近前,拔劍如電,寒光一閃,隻聽“嚓”地一聲,繃緊的鹿筋繩應聲而斷!

林文豹猝不及防,手中鐵鏈失了牽製,重心前傾,竟一時握不住韁繩,差點從馬背上翻下去。趕忙勒馬穩身,臉色鐵青,怒視來人。

曹金山冇有多看他一眼,縱馬上前,躍下馬背,將癱軟在地的肖引鳳一把抱起,扛上肩頭轉身便走。她身子冰冷,意識模糊,耳邊隻聽得他心跳急促,彷彿是命運的戰鼓敲響。

“給我殺!”林文豹怒吼,揮刀便追。鬱生香與潘仁美殺上來,拚死擋住他的去路,戰火頓時蔓延開來,殺聲震天,血光映紅半邊天空。

花慶祥聞聲趕來,與林文豹並肩而戰。而揚子關副將孫啟、朱言則率軍衝入,戰局瞬間亂作一團,殺聲、怒吼、馬嘶、號角,交織成一首殘酷的戰場交響。

曹金山衝到陣前,將肖引鳳交給女兵:“快送她進城救治!”女兵接過,策馬如飛,疾馳入城。

他回頭一看,鬱生香與潘仁美已被林文豹打得招架不住。若再不止戰,揚子關岌岌可危。

他深吸一口氣,嘶啞大喊:“鳴金收兵!”

戰鼓驟止,金鑼大作。將士聞令,紛紛往關內撤退。林文豹怒火滔天,策馬追擊,大喊:“想走?留下命來!”

曹金山見敵騎猛追,心念電轉:“若此時不阻,林文豹乘勢而入,關城必破!”

他揚手一揮:“弓箭手!放箭!”

慌亂中箭雨稀疏,亂箭紛飛,竟多落空。曹金山怒吼,親自搭弓連發三箭,直射林文豹麵門。林文豹刀撥三箭,再迎三箭,隻得勒馬避開。

趁此間隙,將士紛紛衝上吊橋,最後是曹金山,回身一躍,衝上橋麵。吊橋猛然扯起,護城河斷開通路。

林文豹怒目圓睜,卻無能為力,隻能在城下怒罵:“鼠輩!有膽出來一戰!”

曹金山冷冷一瞥,未與花慶祥多言,翻身下馬,帶領眾將徑直進了揚子關。身後鐵門轟然關閉,將喧囂與殺意阻隔在外。他登上城樓,命孫啟、朱言嚴守各門,不得疏忽,隨後迅速下城,直奔帥府。

帥堂內燭光未散,眾將士已齊聚堂中,肖引鳳卸下戰甲,身著戰袍,神情憔悴地站在中央。見曹金山步入,她立刻上前,低頭施禮,語氣哀婉:“我不聽將軍之言,擅自出戰,結果兵敗如山,險些喪命。若非將軍相救,恐怕今日已命喪敵手。奴謝將軍救命之恩。”

曹金山連忙拱手還禮:“肖姑娘莫要自責。我們入關,是為共抗強敵,怎談添麻煩一說?眼下肖老將軍被擒,我心如焚,救人要緊,還望眾位群策群力。”

眾人麵麵相覷,堂內氣氛一時沉重。潘仁美皺眉開口:“如今以我等兵力,難敵林文豹,若無外援,莫說救人,恐連城池都難守。我們必須請兵助戰,方有轉機。”

“請兵?”肖引鳳黯然失神,眼中儘是焦慮與無措,“可我們能請誰?”

鬱生香上前一步:“不如速遣信使前往壽州,稟明陶王妃,告知鄭將軍被困之事,請其火速派兵支援。”

曹金山卻搖頭歎息:“怕是不能指望壽州了。師兄來信說,壽州兵敗接連,艾銀平雙目負傷,老將亦傷未愈。眼下城池岌岌可危,方纔遣鄭將軍來此求援,未曾想反被困於此。援軍未到,反添困局。”

潘仁美沉思片刻,堅定道:“無論如何,此事不能不報。楊家將是我等親自搬請而來,如今陷於困境,倘若有失,如何麵對金刀令公?你守城,我去搬兵!”

“不妥。”曹金山斷然搖頭,“你是馬上將,長途不便。我是步戰出身,熟識山徑小道,可走近路,快去快回。還請你代筆寫信,並附上揚子關官印文書,我即刻動身。”

“如此,也好。”潘仁美提筆落字,不多時信件備好。

曹金山將書信、小包銀兩一併收妥,換上便裝武生打扮,青衣短靠,腰纏包裹,外罩青緞開敞之袍,整裝待發。肖引鳳相送至帥堂門前,囑咐道:“曹將軍,此行責任重大,揚子關軍民生死全繫於你。務必速去速歸,若早一步回來,也許還能救得鄭將軍和楊家兄弟;若遲一步,恐怕……關城就要化為焦土了。”

言至此處,淚水止不住滑落。

曹金山鄭重抱拳:“小姐請寬心。守好城池,我定不辱使命,速去速歸。”

他縱馬出帥府,來到北城門外,鬱生香早已候在路旁。見他到來,默默騎上坐騎,與他並馬同行。

行至北關城外,風聲微起,落日斜照在她雙目之中,鬱生香望著他,柔聲道:“夫君,一路珍重,途中謹慎行事,莫要節外生枝。妾身會在城頭日夜張望,盼你安然歸來。”

曹金山心頭一熱,輕握她手,道:“賢妻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

言罷縱馬疾行,奔入暮色之中。

黃昏時分,他沿官道一路南行,風吹塵揚,心緒沉重。自正午離開揚子關以來,他未曾稍歇,一路奔波,這匹戰馬也漸漸體力不支,馬背上汗水如雨,鼻中響聲不斷,腳步亦慢了下來。

他輕拍馬頸,心中盤算:馬已疲,自己也從早未進一口熱食,如今時近黃昏,得找個鎮子落腳,吃點東西歇息片刻再趕路。

正尋思間,遠處出現一片黑壓壓的房舍,炊煙裊裊,人聲鼎沸。走近一看,鎮口是一座高大牌樓,斑駁的木匾上書“三個楷書大字”興隆鎮。

這是一座坐落於三岔道口的大鎮,一路通往東京,一路奔向壽州,是交通咽喉之地,市井繁華至極。

鎮中人潮湧動,小販吆喝聲不絕於耳:“燒餅熱騰騰!”“老爺夫人,行個好,賞碗飯吃吧!”“花生栗子,冰糖梨膏!”

街道兩旁鋪戶林立,鐵匠鋪錘響震耳,首飾店琳琅滿目,飯店、酒家燈火通明,耍猴賣藝者招徠路人,變戲法、說評書的圍了層層人群。鎮中既有磚瓦高樓,也有茅草土棚,貧富混雜,卻亂中有序,鬨中取靜,果然“興隆”之名不虛。

曹金山身在鬨市,卻心如止水,腦中盤旋的隻有如何儘快抵達壽州、請得援兵、救回鄭將軍等人。他無意細看街景,隻匆匆牽馬而行,尋找落腳之處。

轉入東街,迎麵一排皆是酒樓飯館,字號林立:“福茂酒樓”、“永順館”、“醉仙居”……大大小小、香氣撲鼻,讓人一時不知如何取捨。

興隆鎮北口,一家名為“一品居”的酒樓,門麵雖不奢華,卻乾淨敞亮,門口掛著一副對聯:“南來北往皆賓客,煎炒烹炸俱入味。”

這時,酒樓門口突然傳來一聲清亮吆喝,打破了黃昏的寧靜。

“哎我說南來的客,北來的人,推車的、趕毛驢的、吹糖人的,天快黑了,請住下歇腳嘍走渴了喝茶,走餓了吃飯。吃素的有溜豆腐、炸豆腐、豆腐乾;吃葷的有飛禽走獸、水產野味;要喝酒,葡萄綠、狀元紅、玫瑰老南季、金波二鍋頭、四十年老陳紹,應有儘有!”

一個年紀不過二十出頭的酒樓夥計,身材高挑,麪皮白淨,眼神靈活,說話帶著地道興隆腔,招呼聲中透著自信與熱情。

曹金山立在街口,聽得嘴角揚起:“嘿,這口氣不小,倒也有意思。”他抬頭看了眼酒樓招牌“一品居”,簡單有力,不做作。他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那夥計:“喂好,加雙份草料,我吃完還要趕路,銀子多給。”

“客官放心,錯不了!”

夥計笑著接過韁繩,隨手招呼樓內:“樓上讓座,一位!”

“有位!請客官上樓!”樓上有人朗聲應和。

曹金山邁步而入,踏上木質樓梯時,一股酒香撲麵而來,佐著油煙與炒菜的香味,勾得他肚中咕咕作響。他略一掃視,樓上幾乎座無虛席,都是鎮上或外來的客商行人,熱鬨中透著幾分閒適。

唯一一張空桌,靠著樓梯口,位置偏些,但曹金山正著急,也懶得挑。他轉身坐下,抖抖袍角,一聲招呼:“夥計,快上吃的,越快越好,來兩個菜、兩碗湯,墊墊肚子。”

跑堂的熟練應下,建議道:“快菜就來兩碗炸醬麪,配兩盤涼菜,如何?”

“行,快上。”

不多時,兩盤涼菜先擺上桌,一盤煮鴨塊,一盤醬牛肉,熱湯隨後也端上,唯獨那炸醬麪還未到,曹金山有事心急,等得心煩意亂。

忽見跑堂的從樓下端著托盤上來,裡麵赫然是兩碗炸醬麪。曹金山心想:“這該是我的。”便高聲催道:“在這兒呢,快放下!”

那夥計一愣,隨即陪笑:“客官,這份是裡頭那位少爺點的。”

曹金山聞言一愣,抬頭看去,隻見靠窗那張圓桌前,坐著一位年輕公子,約莫二十出頭,身穿粉緞花袍,頭紮粉綾巾,鬢角彆著藍絨球,頗為講究。一張俊朗的臉,眉入鬢、眼生光,麵如敷粉,舉止間自有股公子哥的傲氣。桌前酒菜豐盛,他正斟滿酒杯,飲了一口。

曹金山心中不忿:“滿桌酒菜還吃得上麵,我這趕路人連口麵都冇著落了?誰先來還不一定呢!”他麵沉如水,喝道:“把那麵給我端回來!”

那公子似有所感,酒杯一頓,筷子放下,神情冷淡:“那是我點的,拿回來。”

跑堂的小哥連忙點頭,戰戰兢兢將麵端回,曹金山臉色更難看了,心頭火起,怒意翻湧:“欺人太甚!嫌我點的少,看人下菜碟?我倒要試試你憑什麼攔我。”

他“啪”地一聲拍桌站起:“我有急事趕路,這麵我先吃,有本事你攔我!”

跑堂的小哥嚇得直冒汗,兩頭不敢得罪,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而那公子終於站起,身形挺拔,眼神中寒光乍現,冷聲道:“我今兒心情不好,正愁冇處出氣,你這人倒挺會挑時候。”

他這句話剛落,樓上人聲俱靜,空氣驟然緊張。

而這個身穿粉袍、風度不凡的年輕公子正是高懷德之子,趙美容所出之子,高君保。

高君保此刻心中正煩。自從奉命與馮茂前往雙鎖山,請劉金定回援之後,兩人一路風塵仆仆,晝夜兼程。誰料山寨空空,人早已離去,隻留一片冷清。山中守卒說,劉金定數日前便前往紫霞宮探望恩師,從此杳無音訊,高君保與馮茂已在雙鎖山附近等了兩天,仍未見劉金定露麵。午後山風漸急,馮茂倚著岩石抽著冷風,壓低聲音說:“金定到底在不在山上,咱們誰也說不準。也許人真不在,也許是她不想見我們。萬一她藏起來不肯相見,我們就白等了。這山中訊息閉塞,咱也打聽不清楚。”

說罷,他站起身,眺望山道儘頭,壓低嗓音續道:“不如先走一步,讓他們以為我們放棄了,再暗中打探訊息。這叫‘欲擒故縱’要是真躲著我們,咱倆一走,她反倒可能現身。屆時再來登門求見也不遲。”

高君保點頭應和:“有道理。”

兩人隨即下山,轉往山南二十裡外的興隆鎮,投宿在鎮中一家客棧。這幾日鎮上煙火氣濃,街道不寬,但商販往來不絕,是南來北往腳伕馬隊常歇之地。高君保與馮茂躲在人群中,一邊留意過往訊息,一邊等那名與金定有些交情的大頭目劉凱。

可等了幾天,劉凱音訊杳然。

這日傍晚,天色尚亮,街頭已升起陣陣炊煙。馮茂收拾衣襟,道:“明兒你準備點酒菜,我去請劉凱出來吃頓酒,藉著飯局好開口。”高君保點頭:“成。”

第二日午後,陽光正烈,高君保早早到了鎮上一家酒樓,點了幾道熱菜,挑了靠窗的座位等著。桌上酒壺滾著熱氣,菜香撲鼻,但左等右等,樓下卻不見馮茂與劉凱的蹤影。等到日頭偏西,街上人聲漸少,桌上菜肴也已涼透,原本熱氣騰騰的燉雞已凝成油花,酒也淡了香氣。他心頭煩躁起來,喝了幾口悶酒,自嘲似的暗想:“設席容易請人難,怕是劉凱冇答應,馮茂也不好回來交差了。”

正心煩時,跑堂的小二走過來,站在一旁皺眉道:“客官,您這一坐就是小半天,酒菜也不吃,咱這酒樓就這麼幾張桌,您這要不吃飯,得讓給後頭的客人啊。”

高君保回過神來,心頭火起,懶得與他計較,隻擺手道:“來兩碗炸醬麪。”

話音剛落,樓梯上走上來一個身材魁梧的年輕人,年紀也在二十來歲,劍眉星目,腰佩長劍,眼神淩厲。他徑直走向空位落座,對小二說了同樣一句:“來兩碗炸醬麪,快點兒。”

兩人素不相識,互未在意。小二為趕人騰座位,索性把麪條先送到了劍客桌上。那年輕人似有急事,剛拿起筷子,便要起身帶走麪條。

高君保冷眼一瞥,心頭更不痛快了。這人佩劍裝大模樣不說,連吃飯都不排個先來後到。他盯著那兩碗麪,咽不下這口氣,冷聲道:“喂,那是我點的麵,怎麼先給你端過去了?你一個後到的,憑什麼要先吃?”

佩劍青年皺眉回身,步步逼近桌前:“誰說是你的?麵是我點的,既然端給我,就是該我吃。”

“你不講理!”高君保騰地站起身,怒目而視。

“你纔不講理!”青年也毫不示弱,兩人唇槍舌劍,火藥味越來越濃。

怒氣衝頭之下,高君保伸手抓住對方衣襟,那青年也不甘示弱,反手攥住他肩頭,兩人拉扯僵持,酒樓頓時雞飛狗跳。吃酒的客人紛紛驚退,桌椅哐當作響,惹出不小動靜。幾名膽大的,則藏在角落探頭觀望,生怕打起來波及自身。

跑堂的小二嚇得連連作揖:“二位爺消消氣,消消氣,咱這是開門做生意的地方,莫動手,求您二位放開,行不?”

兩人誰也不肯先鬆手。

這時,靠北牆處一個白胖少年扔下包子,支著腦袋看熱鬨。那少年不過十四五歲,穿得一身素白,肥嘟嘟的臉上掛著興奮的笑,嘴裡嘟囔著:“嘿,這年頭吃飯還能看人打架,可不容易。兩個活爺們兒,像公雞鬥架似的好!打一場熱鬨的,讓我看看誰掉麵子!”

旁邊幾名客人聽了,暗罵這胖娃缺德。

樓下,曹金山心中本不欲鬨事,但此刻被話激著,又不甘被人輕慢,怒火也躥了起來。他盯著高君保冷笑一聲:“你還真想動手?來啊!”

“爺爺今天就想管教管教你這種人!”

“那你管一個試試?”

嘴上吵著,兩人還未動手。卻聽那胖少年一聲吆喝:“光動嘴算什麼本事?你們要是真爺們,去街上比劃比劃,誰輸了誰付飯錢!”

這番話火上澆油,高君保怒火爆發,抬手就是一拳。曹金山身法靈活,側身一避,順勢一扭便將高君保手腕扣住。二人拉扯之間撞翻桌案,酒壺菜盤摔得滿地,“唏哩嘩啦”一陣脆響,油汁湯水灑得地上都是。

小二嚇得跪在地上直哀求:“兩位大爺,您行行好,彆在這打,掌櫃的非炒我不可……我娘年紀大了,全靠我養活啊……”

那白胖少年哈哈一笑,豪氣地從懷中掏出一錠碎銀,丟在地上:“小二哥,桌碗錢我出了,五兩夠不夠?”

小二愣住:“這……這怎麼好意思……”

“你就拿著吧,今天我請看熱鬨的票價。”

說罷,又扭頭衝兩人笑道:“打架嘛,不拘一格。樓上地方小,不如去街上,寬敞得多,咱們也能看個痛快。”

高君保甩了甩手腕,眼中寒光一閃:“走!下樓。”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樓梯“噔噔噔”地衝下去,腳步沉重,殺氣騰騰,頃刻間到了街心。

興隆鎮本就人流如織,商販吆喝,車馬穿行,一派喧囂熱鬨。忽然街心一處傳來一陣驚呼,隻見兩名青年怒目相對,拳腳將起,眾人本就好熱鬨,立刻如潮水般湧來,將二人圍得水泄不通。街道兩邊的茶樓酒肆也都探出腦袋,甚至有好事之徒攀上樹枝屋簷,隻為看個分明。

這時,人群中一個滿臉稚氣、身著灰布短衫的小胖孩躥上臨街一處石台,雙手叉腰,大喊一聲:“快來看啊!兩個大英雄要比武啦!看看誰技高一籌!”他聲音洪亮,語氣裡滿是煽風點火的興奮,引得更多人駐足。喊完便一頭鑽進人群,興致勃勃地拍手圍觀。

高君保聽得心中窩火:我好歹也是大宋虎將,居然被個毛頭小子當作街頭賣藝的耍猴來看熱鬨。若是輕輕收手,恐叫人恥笑;可若真打起來,又與軍紀不合,豈非自毀名聲?他一時間猶豫不決,卻已騎虎難下。

曹金山此刻也後悔莫及。自己本是奉命出使,臨行時未婚妻千叮嚀萬囑咐,不可招惹是非,儘快返程救人。哪知尚未出鎮,便與人起了衝突。如今街上人山人海,想收手卻已不能,隻得硬著頭皮一戰。

兩人皆是滿腹懊惱,但事已至此,隻能拔拳相向。高君保率先出手,左臂晃動,右拳直奔曹金山麵門。曹金山冷哼一聲,身形一閃躲開,雙拳帶風,直擊對方太陽穴。高君保雙臂一展,使了個“野馬分鬃”,兩人招來式往,瞬間交起手來。

拳風凜冽,氣浪翻湧。高君保乃高家槍之後,母親趙美容更是將門虎女,自小耳濡目染,拳腳間自成章法,剛猛中帶著靈巧。曹金山則自幼隨陳摶老祖習藝,內功深厚,身形穩健,步下功夫更是冠絕一方。兩人你來我往,如龍虎搏鬥,竟誰也占不得上風。

圍觀之人看得如癡如醉,有人甚至掏出銅錢賭起輸贏。人群越聚越密,街道被圍得水泄不通,連旁邊的商販都顧不得做生意,爬上屋簷圍觀。一時間呼聲雷動,叫好連連。

那個小胖孩更是看得眉飛色舞,拍手大叫:“好啊!再來一拳!左邊那位快用腿,右邊的彆讓他跑!”起初他隻是調笑著看熱鬨,然而隨著兩人越打越狠,拳拳到肉,虎虎生風,招招俱是殺著,小孩臉上的笑容漸漸僵住了。

他開始心虛,暗想:壞了,這兩人可不是尋常打架,都是真功夫,若真有個閃失,傷了殘了,我可吃不了兜著走。他悄悄嚥了口唾沫,猶豫著要不要出麵勸架,卻見兩人正互扣手腕,四隻手緊扣如鐵,青筋暴起,腳下的青石板都被踩裂,土屑飛揚。

圍觀百姓也從叫好變為驚呼,有老婦驚呼:“哎呀,要出人命啦!”空氣彷彿凝固,連風都止了。

小胖孩一咬牙,硬著頭皮鑽進人群,來到兩人之間,舉起手喊道:“兩位哥哥彆打啦!為點小誤會,傷了和氣可不值當!”可兩人鬥得正酣,渾然不覺,連眼角都冇掃他一下。

小孩怒了:“你們不聽話是不是?還打?那就彆怪我不客氣了!”他臉一沉,猛地伸手抓住兩人的手腕。隻聽“咯噔”兩聲脆響,兩位好漢臉色頓變,彷彿被鐵鉗夾住一般,疼得直冒冷汗。

高君保心頭駭然:這孩子看著瘦小,怎麼力氣比我還大?再不鬆手,隻怕骨頭真要碎了。曹金山也是驚駭欲絕:這分明是傳說中的“內勁外放”,我這幾年苦練,都未到此境界,這孩子竟……

小孩見兩人服軟,冷哼一聲,雙臂外分,大喝道:“都給我坐下!”力道陡然爆發,兩人如斷線風箏般向後跌去,“咚咚”連退數步,撲通一聲摔在地上,狼狽不堪。

圍觀人群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鬨笑:“好傢夥,小孩子一招製敵,兩個大人全趴下了!真有意思!”更有人起鬨道:“這兩個打了半天還不如娃娃一隻手!”

高君保和曹金山臉紅得快滴出血來,隻恨不得鑽入地縫。二人相視一眼,眼中儘是怒火:這小孩到底是何方神聖,竟讓咱們當街出醜,傳出去還不被人笑掉大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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