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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100章 分道揚鑣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日頭已然升高,光芒穿過層層薄霧,灑在揚子關外的那片空地上,照得青草泛起慘淡的銀光。風裡帶著土腥和秋末枯葉的氣味,一如今人心頭的沉重。

隨著肖升一聲令下,帥府大門轟然洞開,六人被押了出來。

鬱文走在最前,身披囚衣,滿頭白髮在風中飄散。他神情沉靜,冇有怒意、冇有求生,隻有一股看透生死的凜然。他的妻子緊隨其後,步履蹣跚,臉色蒼白如紙,卻咬緊牙關不讓眼淚滑落。再後,是鬱家的一雙兒女,那少年英氣未脫,卻已麵如死灰;那少女淚痕斑斑,眼裡滿是絕望與不解。

曹金山與鄭印並肩而行,雖滿身血汙,仍挺胸直背,步步如鐵,眼中藏著怒火和孤傲。無論曾經如何,此刻他們共同麵對的,是一場將生死都抽空的浩劫。

刀斧手如狼似虎,每兩人押著一犯,幾乎是強行拖拽著往外推去。那些人麵色冷漠,似乎早已將人命視作塵土。那條通往刑場的道路並不長,但在六人腳下,卻彷彿踏入了黃泉之門。

刑場早已佈置妥當,青草地中央豎著六根粗壯木樁,樁上殘留著暗紅的舊血,散發出一股風乾久遠的腥味。六人被分彆捆在樁上,麻繩勒進肉裡,有人眉頭緊皺,有人默默閉目,但無人喊叫,更無人哀求。

肖升身披戰甲,立在刑台之下,目光如刀般掃過全場。他知道,他站在權力的頂端,也站在是非的漩渦中心。副帥謀逆,殺不殺都難;可身為元帥,他冇有退路。

花慶祥站在他身側,神情冷肅。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審判,而是在盯緊一個伏著的獵物,警惕著會否有什麼人或事從暗處衝出來,攪亂這場殺戮。

此刻已是日上三竿,陽光照得人睜不開眼。風從街口吹來,吹動百姓的衣角,也吹散了全城的訊息。

越來越多的百姓湧向法場,圍在外圍的兵卒已難以維持秩序。人群如潮,議論聲、抽泣聲、咒罵聲混雜成一片,有的站著,有的跪著,有的捧著小孩,有的老人滿臉老淚。

“鬱將軍當年保咱們不被流寇劫掠,如今卻要被斬首?”

“這世道,忠臣無路,好人短命!”

“肖升這狗賊……他也有今天的報應!”

怒聲漸起,指指點點,不少人氣得牙根直癢,恨不得衝上前拉斷刀斧手的手臂。可他們知道,這不是他們能改變的局勢。他們能做的,隻有看一眼,再記一眼好讓日後有人能說出真相。

肖升看得出百姓的不滿,甚至能從那些眼神中讀出恨意。他心中壓著一團煩躁,卻也明白,軍法當前,動不得情。他轉過身,深吸一口氣,準備一聲令下,終結這場罪與非的審判。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淒厲哭喊,聲如哀猿:“老爺呀!夫人慢點走!我們來看你們來了啊!”

聲音撕心裂肺,像刀子一樣劈進眾人心頭。

肖升一愣,眉頭猛地一皺:“中軍,何人在此喧嘩?”

中軍快步而出,單膝跪地:“稟大帥,是鬱府老家人鬱德,他帶著男仆女傭前來祭奠,被我等攔在外頭。”

“叫他們進來,和鬱文見上一麵。”肖升聲音低沉。

“得令。”

中軍轉身揮手,外頭傳來人群嘩動的聲響。一刻鐘後,鬱德帶著數十名鬱府下人魚貫而入,眾人披麻戴孝、赤腳而行,臉上皆是悲苦哀色。他們一路跪行至六根木樁之前,哭聲響徹雲霄,連風聲都被壓住。

鬱德伏地叩首,老淚縱橫:“老爺,小的們無能,隻能送您最後一程!這壇水酒,是從老宅後院井裡打的,您最愛那口井的清冽,如今也該送您上路了!”

鬱文定睛望著眼前這些老仆,心頭一緊,喉頭哽住。他將腦後的白髮甩開,淡淡開口:“鬱德,你來做什麼?看著難過,看不見反倒心裡清淨。”

鬱德直起身子,哭道:“老爺,小人不信這是訣彆!隻當主仆暫時分離,日後再有見麵之日!”他將水酒灑在地上,重重磕頭,叩得額頭青紫。

這一幕讓法場沉默,連呼吸都彷彿凝滯了。

花慶祥眉頭緊鎖,心中一陣不安。他低聲靠近肖升:“元帥,天色不早,若再拖延,恐怕節外生枝。”

肖升沉吟片刻,正要點頭傳令,忽聽又是一騎飛奔而來,塵土飛揚,馬蹄如雷。藍旗官單膝下跪,抱拳急報:“啟稟元帥,北城之外來了一位女道姑,自稱天池白蓮庵白蓮聖母,欲求見大帥!”

肖升一驚,心頭一震。白蓮聖母,乃是女兒肖引鳳的授業恩師,也是自己早年仰敬之人。今日她為何突然現身揚子關?

“再探再報!”肖升沉聲道。

“得令!”

他轉身對中軍道:“速速請肖引鳳前來!”

不多時,肖引鳳已快馬抵達法場,披甲執鞭,神色焦急:“父帥喚我何事?”

“城外來人,自稱是你師父白蓮聖母。”肖升盯著女兒的眼睛。

肖引鳳一怔,隨即熱淚盈眶:“師父?我自回府後朝思暮想,想不到她老人家竟然來了,快快開城迎接!”

“不行!”肖升沉聲斷喝,“如今兩軍對峙,防不勝防,為防詭計,你我登城親自檢視,辨明真偽!”

“謹遵父命。”

肖升回頭望向花慶祥:“賢弟,六人暫且押下,等我查明情況再行定奪。”

“老哥哥速去速回,見著聖母,替我問好。”花慶祥拱手含笑,語氣溫和得近乎恭敬。可等肖升與肖引鳳一行人策馬遠去,那笑意便一點點從他臉上褪去。風從北門灌來,捲起地上的塵土與草屑,打在他戰甲上發出細碎聲響。他目光陰沉,像是被烏雲遮住的鋒刃,冷得滲人。

這聖母,來得太巧。

花慶祥眯起眼,心裡一陣發冷。她素居庵中,從不輕出,偏偏今日鬱文一家問斬、法場刀未落,就傳來她求見的訊息。若隻是巧合,也未免太過湊巧。她與肖引鳳師徒情深,若是彆有心計,這一來一回,便能輕易撬動軍心。

他心中的懷疑像闇火一樣燃了起來。

他低聲喚過兩名親信死士,寒風吹得他披風微微鼓動,聲音卻極低沉:“你們立即出城,繞至北門角樓,暗中跟著元帥父女,不可露形。”

二人俯身領命,他目光如刀,又道:“他們若與那白蓮聖母見麵,給我貼近偷聽,不論一句一字,都要記清。若她提及鬱文、曹金山、鄭印,立刻回來稟報。”

“記住此行不為防變,隻為探實。她若真有他謀,我要第一個知道。”

“是!”兩名親信低聲應命,轉身隱入軍陣,身影很快消失。

花慶祥望著他們離去,神情愈發冷硬。風捲著旗幟獵獵作響,天色漸沉,他的眸光卻更暗,彷彿一潭深水在夜色中無聲漩渦。

豔陽高照,晨霧未散。揚子關城頭隱在一層淡淡的寒霧中,陽光斜灑,照得河水泛著碎金。空氣裡透著清涼,卻掩不住城外那股不安的躁動。

帥府後院,肖升已卸去鎧甲,換了一身暗青色便服。他的神情沉穩,一如多年來鎮守邊疆的老將軍,但眼神裡藏著幾分警惕。他與女兒肖引鳳並肩騎馬而出,兩人並不言語,卻心照不宣今日的出行,不是尋常會客。

北城門外,士兵早已候命。見元帥前來,齊刷刷行禮:“末將參見元帥!”門扉緩緩開啟,一道晨光斜照進來,映出父女倆堅毅挺拔的身影。

他們縱馬而出,沿著護城河堤一路前行,直到抵達北岸崗樓。城牆下,父女翻身下馬,腳步匆匆登上城頭,立於垛口前,放眼望去,隻見對岸站著一位道姑。

她年約五旬,銀灰道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頭戴蓮花道冠,腰束水火絲帶,手中拂塵垂地,立於河邊如一尊雕像般肅穆端正。她的麵容乾淨素淨,神情安寧,雖有年紀,卻不見風霜之痕。整個人宛如塵世外來者,自帶一股莊嚴肅遠的氣場。

肖引鳳一眼認出,心頭一熱,脫口而出:“師父稍等,弟子這就來接您!”

對岸那道姑微微一笑,未語,神情卻溫柔中帶著審慎。

肖升見女兒情緒激動,目光微沉,心中泛起一絲不安。事出反常,必有因。他沉聲吩咐:“開北門,隨我出迎。”

父女雙騎,越過吊橋,踏入河岸的晨霧之中。

引鳳先一步翻身下馬,快步跑向道姑,衣袍未及飄定,已雙膝跪地,雙手抱拳:“師父在上,請受弟子一拜!”

“無量天尊,不必多禮。”道姑拂塵輕搖,連忙俯身攙起,引鳳眼中早已泛出淚光。

肖升緊隨其後,拱手行禮,態度恭謹:“不知聖母駕臨,有失遠迎,望恕罪。”

“將軍言重了。”白蓮聖母語氣溫和,目光澄澈,“貧道冒昧來訪,反倒是叨擾了。”

“哪裡哪裡。”肖升笑容不變,心中卻愈發警覺。他知道這位白蓮聖母與自己女兒淵源不淺,道法高深,名重一方,輕易不出山,如今突然現身揚子關,絕非隻為敘舊。

他略一沉吟,便側身做請:“師父若不嫌棄,煩請移步府中一敘。”

聖母點頭含笑,由肖升父女陪同入城,一路行至帥府後宅。廳堂整潔安靜,仆人奉茶,家將退避,堂內隻餘主客數人。

不多時,肖夫人也聞訊趕來,親自問安。聖母起身還禮,言語和氣,寒暄片刻後,夫人便知趣退下。

廳堂中,氣氛和緩,引鳳親自沏茶,熱果與乾鮮羅列案幾,香氣四溢。聖母淺嘗幾口,露出久違的笑意:“人間滋味,倒也有趣。”

她的聲音剛落,手中的蜜橘皮被輕輕擱下,神情忽地凝重。

“徒兒。”聖母低聲喚道,語氣一轉,“不必如此周到。為師此番下山,並非為你斟茶陪笑,而是為一件大事而來。”

引鳳臉上的笑容頓時斂去,低頭肅立。肖升也察覺氣氛變化,眉頭微蹙。

聖母目光掃過屋內,沉聲道:“此事不可外傳,煩請將下人儘數遣退。”

肖升點頭,親自吩咐,緊閉廳門,廳內頓時寂靜無聲,彷彿連窗外風聲也低了幾分。

聖母開口,聲音緩慢而沉穩:“這些年,我雲遊四方,近日過金陵,登紫金山探望故友,卻聽聞城中流言紛紛,起初不信,後留城查訪,逐一印證……果不其然。”

她的眼神如刀鋒般鋒利:“南唐李煜,已非昔日之君。他沉湎聲色,不理政務,寵信奸佞,壓製忠良,朝中風氣敗壞,百姓民不聊生。如今的他,如風中殘燭,朝不保夕。”

這番話,字字擊打在肖升心上。他自入朝為將,鎮守一方,雖不問政務,卻自詡忠義。當聽得國主昏聵,民生塗炭,他的信念如遭雷擊。

他強壓情緒,語帶遲疑:“聖母所言,恐有偏聽。李主是否昏庸,我尚未親見,怎能輕信流言?況我為臣多年,豈可輕言去留?”

聖母微笑不語,眼中卻多了幾分憐憫:“你若不信,不妨聽聽幾位故人如今的下場。潘佑、李平馮,你可還記得?”

肖升點頭,神情一緊:“記得,皆是直臣,我舊日友人。”

“如今,他們都死了。”聖母語氣平靜,眼神卻如利刃,“他們因上諫朝綱,被誣結黨營私,連夜抄家問斬,滿門皆亡。”

肖升霍然起身,滿臉不可置信:“這……怎會如此?!”

“事已成定案。”聖母平靜回道,“城中百姓皆知,隻是你久居邊疆,被矇在鼓裏。”

肖升眼中泛起血絲,站立不動,似在極力剋製什麼。

聖母再問:“那艾德寬,你應當也記得?”

“當然記得。”肖升下意識迴應,聲音低沉,“是齊王一支旁親,為人也還算正直。”

廳堂內氣氛一時凝重下來。窗外秋陽初升,光線透過雕花窗格灑落室內,照在白蓮聖母不染纖塵的道袍上,映得她彷彿一尊雕像,威而不怒。

她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不錯,艾德寬已被貶為庶民,逐出金陵,隱居塗山;黃琴娘那位宮中著名的樂師,也已含恨殞命。這些事,你可知曉?”

肖升一震,低聲答道:“老夫所知有限,不知他們為何獲罪?”

聖母搖搖頭,語氣緩慢,卻帶著刺骨寒意:“說來話長。李煜自登基以來,不理朝政,隻貪戀聲色犬馬,日日流連後宮,與嬪妃玩樂不休,又與文士詞人沉溺詩酒之間。近來,他更癡迷於一名歌妓,名叫窄娘。”

她抬眸望向肖升,眼神如炬:“那女子原是金陵秦樓楚館中人,生得花容月貌、膚若凝脂,歌聲尤美,音律雙絕,善舞善笑。李煜見她一眼,便如醉如癡,竟不顧宮規,將她迎入內院寵幸。”

肖升聽到此處,已覺不妙,額頭汗珠微現。

聖母繼續道:“為博寵愛,那窄娘竟纏足自殘,使腳變形如菱,李煜大喜,命工匠鑄百葉金蓮,鋪碧玉荷葉,令她於上輕舞起舞。他日日沉醉其中,不問政事,還命人修建清涼山避暑宮,供此女起舞取樂。”

她語氣一頓,忽然寒意驟升:“而百姓卻苦不堪言,田賦加重,徭役不斷,民不聊生。此時宋軍壓境,李煜卻數十日不上朝,猶在行宮嬉戲作詩。”

這話猶如晴天霹靂,擊得肖升心神不寧,連連變色。

“潘佑、李平等忠臣入宮勸諫,希望李煜收心勵政,以救國祚,反被誣陷結黨營私,當夜滿門抄斬。黃琴娘目睹國家危亡,又勸聖上戒色修德,結果也被下令處死她寧死不屈,自跳行宮涼亭,投江而亡,屍骨無存。”

一陣風吹開窗欞,吹動案上茶盞的蓋子,發出輕微聲響。肖升手捏茶盞,指節發白,腦中一時翻江倒海。

“至於艾德寬大人,他進言主和,希望歸降大宋,避免南唐滅國,也被李煜怒斥,革職流放。”聖母語氣沉靜,卻如鐵錘重擊人心,“前月我去塗山祭拜禹王廟,偶遇艾夫人。他認出我身份,親筆寫信托我轉交於你,說你一生忠直,盼你能早作決斷,莫誤一家性命。”

說完,她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遞於肖升。

肖升雙手接過,展開信紙,那熟悉筆跡躍然紙上,讀到中段,隻覺心頭百感交集,五內俱焚。

他抬起頭,語氣低沉:“聖母所言,句句如雷。老夫曾以為自己儘忠儘職,豈料竟成昏君之鷹犬!若非此信提醒,隻怕此生都要枉死沙場、冤屈九泉。”

他頓了頓,臉色愈加沉重:“隻是我身為南唐大將,帥印在握,豈能輕棄?若真要脫身,談何容易?”

聖母雙手交疊於膝,淡淡說道:“南唐國祚已儘。你若執迷不悟,不過是陪葬之人。何不識時務而擇明主?趙匡胤如今登基稱帝,明察秋毫,減賦寬政,百姓擁戴。宋朝必定取代南唐,此乃天命所歸。”

肖升輕輕搖頭:“我身為舊臣,豈能背國?忠臣不事二主,豈能臨危倒戈?”

聖母卻冷靜反駁:“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仕。你真忠於江山社稷,便應扶明主、安百姓,而非替一昏君賣命至死。”

這番話直擊心靈,肖升默然不語,沉思良久。廳中空氣彷彿凝固,唯有窗外鳥鳴不時傳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低聲說道:“即便我願投宋,又有何憑何信?無人引薦,隻怕反被視作奸細。”

聖母含笑點頭:“貧道早有安排。昨日我已在北郊察看,恰見宋將鄭印與令愛交戰。此子年少英勇,忠厚正直,槍法奇絕,是我近年少見之英才。若能與令愛結親,將來你們歸宋之事,便有了內應與保障。”

此言一出,肖引鳳頓時滿臉羞紅,低下頭去,竟不敢抬眼。

肖升卻動了心思。他暗想:此舉果真兩全,既能保全家性命,又成一段佳話。鄭印少年英雄,不失為良婿;女兒年華正好,能配英傑,實為幸事。

他轉頭問道:“鳳兒,你師父為你謀劃良緣,你意下如何?”

肖引鳳臉紅到耳根,張口卻一時難語。

她心中紛亂。昨夜她親手擒下鬱文一家,今日卻要倒戈歸宋,還要嫁給對方將領,這讓她如何開口?更何況,昨日還與鬱生香唇槍舌劍,罵對方賤人、說她攀附宋軍,如今自己也……

她咬唇沉默,眼神複雜。

聖母見狀,輕聲問道:“徒兒,還有何難處?”

肖引鳳咬了咬唇,輕聲說:“師父,兒女之事,向來聽命父母師長。但昨夜我抓了鬱家人,如今要投宋,怕他們懷恨不容。鬱生香那口毒舌,我怕她會當眾羞辱我。”

聖母點點頭:“這確是難處。但此事也不難。你父可親自去見鬱文一家,坦言歸宋之意。隻要真心,世上無難事。”

院外陽光明媚,陽光穿透雲層,灑在帥府高牆之內,映得青磚如洗,院中一片肅靜,連風都彷彿止步。天色雖明,卻無半點暖意,陽光在高空刺眼,地麵卻清冷如霜,映著堂內檀木窗欞上的一絲絲塵光,斑駁而冷清。

堂中空氣沉重。肖升坐在主位之上,神色凝重,雙眉緊蹙,指節輕釦扶手,心中翻湧不已。他雖披甲掛劍,卻覺肩頭千鈞重負,像壓著整座揚子關。眼前雖無敵軍壓境,心頭卻似刀兵交錯,進退維穀,不知路在何方。

這時,肖引鳳款步上前,輕聲說:“徒兒遵命!但是……那……”她聲音低若蚊蚋,臉上卻早已霞飛雙頰,低頭不敢直視師父,隻見她娥眉微蹙,香腮泛紅,如春水漾漾波動不已,“師父……鄭將軍……他還未應親,徒兒……徒兒如何自處?”

白蓮道姑聞言,微微一笑,眼中滿是慈愛與瞭然,語氣溫和而堅定:“徒兒放心,那鄭印乃希夷老祖門下,忠厚仁義,俠骨柔腸,絕非輕薄之人。他心中明理,斷不會讓你難堪。”

引鳳紅著臉低聲道:“那……不如請師父代為前去提親?”

道姑輕輕搖頭:“貧道雖是你師父,終究是出家之人,怎可越俎代庖做媒說親?你父若能獻出揚子關,放了鄭印他們,親事自然水到渠成。可讓鬱文從中提親,他與鄭印、曹金山相熟,此事由他出麵最為妥當。你父女若真能歸宋,不但立下大功,免刀兵之禍,黎民免死,軍卒安穩,也算為蒼生積下一筆大大的功德。”

肖升沉吟半晌,憂聲問道:“隻是……我擔心花慶祥未必肯降。”

引鳳目光一凝,語氣堅決:“爹爹,人各有誌。他若能聽勸自然最好;若不聽,就是敵國將帥,刀兵之下,唯有生死一決!”

白蓮聖母見此,心知時機已到,起身整了整道袍,淡然說道:“貧道塵緣未儘,此行使命已成,當辭歸山林。”

肖升父女連忙起身相送,百般挽留,道姑卻不動心:“我乃出家之人,不能久留塵世,此地不是我久居之所。”說完,袍袖輕擺,飄然而去。父女倆送至城外,方纔依依惜彆。

其實,這場說降之事,白蓮聖母並非心血來潮,而是受人所托。其一,是大宋軍師苗光義得知趙匡胤困守壽州,心急如焚,親赴深山,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請動白蓮聖母出山;其二,是艾德寬為女婿馮茂、女兒艾銀平前程擔憂,托人送信懇請道姑前來勸說肖升。如今看來,果然妙計得成,既救了鬱文一家性命,又為大宋贏得轉機。

可此刻,帥府之中仍有一樁大事懸而未決花慶祥的態度,依舊成疑。

肖引鳳沉思片刻,語氣凝重地說:“爹爹,咱們不如先請鬱文前來,將此事詳告於他,請他轉告曹金山與鄭印。若他們肯接納我們父女,再行勸說花慶祥;若人家心有疑慮,不願收留,咱們也不能貿然行事,以免兩頭落空。”

肖升點頭稱是:“有理。事未明前,不可驚動他人。等到夜深人靜,花慶祥不在之時,再悄悄請鬱文來議。”

於是他命人傳令:“今日原定斬首六人,暫且押入牢中,明日一早押赴金陵,請萬歲裁決。”

命令剛下,花慶祥便匆匆趕來,拱手質問:“肖大哥,為何又改了主意,不斬了?”

肖升神色沉穩,答道:“賢弟,此六人皆非草民百姓,鬱文是朝廷命官,鄭印乃王室宗親,曹金山又是侯門之後,皆非我們一紙手令可處。此事必須上奏聖上,由萬歲親裁方可定案。否則,若問罪下來,我與你都承擔不起。”

花慶祥麵露不悅:“若昨夜死於亂軍之中,萬歲也未必追責。既落咱們手中,何不就此處決?”

肖升語氣堅決:“死於兵亂與私自問斬,性質迥異。賢弟休得多慮,此事我自有分寸。”言罷,拂袖而去。

花慶祥心有不甘,卻也無從駁斥,隻得冷著臉離開帥府。

夜幕深沉,萬籟俱寂,城頭鼓聲三通,時已三更。

帥府偏堂,燈火微明,肖引鳳親自去牢中提來鬱文,解其縛帶,引至二堂。堂上,肖升早已沏好茶,備好菜肴,神情鄭重地迎上前。

“賢弟受驚了,愚兄特備水酒,為你壓驚。”說話間,他親手斟酒,陪著笑臉,將鬱文迎入席間。

引鳳亦上前低首致禮:“叔父,侄女一時糊塗,多有得罪,萬望恕罪。”

鬱文滿腹疑團,忍不住問道:“你父女二人……這是唱哪出?”

肖升長歎一聲:“賢弟,昨夜之事,是愚兄昏聵。一念之差,幾壞大事。今日得白蓮聖母點醒,才如夢初醒,悔不當初。今後願與賢弟同心協力,歸順大宋。”隨即將白蓮道姑之言原原本本地述說一遍。

末了,他放下酒盞,真誠地說:“愚兄願獻揚子關歸宋,隻是無門可投,還望賢弟為我牽線搭橋。”

鬱文聞言,如釋重負,喜不自勝,連連舉杯:“元帥此言,真如天降甘霖,萬民有救!你肯歸宋,大功一件,宋主豈有不納之理?此事包在我身上!”

他說完,又連飲三杯,滿臉紅光,眉開眼笑。

肖升望著鬱文由驚轉喜的神色,心頭微鬆,語氣一轉:“多謝賢弟!不過,還有一事,需你鼎力相助”

鬱文手執酒盞,笑道:“十件、八件,全行啊!”

肖升放下酒杯,語氣微緩,臉上卻帶著幾分遲疑:“我就這麼一個閨女,今年已二九,年歲不小了。這些年,我心裡始終惦記她的終身大事。高門不成,低門我也不願讓她屈就。如今她師父對白蓮聖母言聽計從,眼下又看中鄭少王爺,想將我這女兒許配給鄭印。這可是我肖家一步攀高附貴的好門路,不知賢弟覺得,此事有無可成之處?”

鬱文酒意未散,聽到這話卻是滿頭冷汗。他低頭思忖,心頭直打鼓:鄭印是陶王妃所出,早被封進康壽宮,哪怕現在冇正式婚配,身世擺在那兒,怕也另有安排。更何況……他腦海浮現出當日獄中之事肖引鳳曾用飛爪擒拿鄭印,又親手審訊、鞭打過他。那小子性子烈,這事怕是難忘。若他一口拒婚,這親事便成了羞辱,肖升麵子上也掛不住,後續投宋之舉怕也無望。

想到這,鬱文眼珠一轉,立時權衡出路。他放下酒杯,笑著說道:“老哥哥,親事講的是兩廂情願。我看這樣吧,我回牢中問問鄭印,若他點頭,那便皆大歡喜;若他不願,也好另做打算。我不敢貿然允諾,回話前還請哥哥稍安勿躁。”

肖升點點頭,臉色略緩,卻仍滿是期許:“那就勞煩賢弟一趟。隻是事情未定之前,還得委屈你暫時回獄中關押,有什麼話,我叫引鳳傳你,如何?”

“如此安排,再妥當不過。”

二人一飲而儘,酒意未散,情勢卻如風中紙鳶,搖擺不定。

隨後,肖升拍手喚人,命兩員副將隨同肖引鳳“押送”鬱文回獄。表麵上說是送,實則仍是押。為了掩人耳目,鬱文重新縛上手臂,披著囚衣,由副將押著離開帥府。

監牢位於帥府後院,陰濕逼仄,牆角青苔遍佈,鐵窗冷鏽斑斑。鬱文被安排與家人共處一室,獄卒們並未為難他,反倒照顧有加誰讓他平日待人溫和,禮賢下士,獄卒們心裡也有數:這位副元帥一家,不知哪天就要人頭落地,便成全他團聚之願。

到了牢門前,肖引鳳屏退副將,悄聲對鬱文道:“叔父,等你與鄭印談好,若成,你就咳嗽三聲作暗號,我立即放人。”

“賢侄女,替我打開牢門,我要親自進去見他們。”

引鳳點頭。片刻後,一扇鐵門吱呀而開,幽暗的牢室內,鄭印與曹金山正被反綁柱上,頭髮被鐵環吊著,動彈不得。光線從狹窄天井射入,照在兩人滿是血汙的臉上,卻掩不住他們眼中的神采與堅定。

忽聽腳步聲響,門口黑影一晃,一人踉蹌走入。

“誰?”曹金山大聲喝問。

“是老夫來了。”那聲音低沉卻不失氣度,正是鬱文。

“嶽父大人!”曹金山驚喜交加,強撐著身子:“孩兒無能,連累您一家受苦!”

“莫要自責。”鬱文走近,聲音沉穩,“你做得冇錯,老夫也不悔。咱們一家人,但求問心無愧。”

鄭印也急道:“鬱老將軍,我實在不忍你白白受難!”

“噓小聲點!”鬱文抬手止住他們,環顧四周後低聲說:“我來報喜了,大家不必再發愁。機會來了。”

他將肖升欲投宋、引鳳欲嫁鄭印、需要答允婚事才能獻關等細節一一說來。

鄭印聽得目瞪口呆,半晌回不過神來。突然,他炸雷般叫道:“我不願娶!她是我仇人,曾用飛爪擒我、毒打我於獄中!這口氣我還冇嚥下,娶她?我撕了她還差不多!”

這一嗓子直把屋頂震得灰塵落下。窗外,肖引鳳臉色瞬間煞白,站在陰影裡,緊咬嘴唇,心頭彷彿被刀剜了一道原來,在他眼裡,我竟隻是仇人?

她悄悄退了半步,躲在門側,雙拳緊攥,心亂如麻。

鬱文皺眉,厲聲低喝:“小聲些!你真以為這是兒女情長的事?我問你,若不應下這門親事,肖升還能獻關歸宋?你能活著出這監牢嗎?我們全得死在揚子關!”

正午時分,牢房內陽光從高窗投下斜斜幾縷光線,塵埃在光柱中緩緩遊動。鄭印靠坐牆角,滿麵倦意,雙眼卻仍透著倔強與不屈。他冷冷哼了一聲,嘴角帶笑道:“死就死了吧!腦袋掉了也就是個碗大的疤痕。再過二十年,我這身骨頭還是這麼硬。怕死?我鄭印從冇怕過!”

一旁鬱文急了,聲音低卻焦急:“你不怕死,我還有糟糠之妻,還有兒女在盼我回家。我不能陪你一塊送命。”

“怕死你就應親唄!”鄭印咧嘴一笑,眼神中滿是玩世不恭。

鬱文被說得臉漲通紅,嘴唇蠕動半天冇吭出聲。

曹金山見自家師兄油鹽不進,趕緊插話打圓場:“師兄,肖引鳳那女子,貌美如花,武藝又高,心性剛烈又忠孝雙全。現在咱們正缺這樣的人才,前敵未定,她若能歸心,一父一女,就是一股破敵的力量。說句不怕你笑的話這樣的女子,天上難尋,地上難找。”

鄭印撇嘴:“得了吧!你倒說得輕巧。你自己收了鬱小姐,溫婉賢良,我羨慕還來不及呢!偏讓我收個母夜叉?她騎馬衝陣那一幕,我還記得清清楚楚,把我活生生摔到地上。將來娶了她,日子怎麼過?我爹那年偷吃個西瓜,就被我娘打了一頓,一輩子怕她怕到死。我可不想再走我爹老路。”

曹金山被逗樂,卻不敢笑出來,話鋒一轉,語氣鄭重:“師兄,你成親的事跟你娘打你爹有啥關係?再說了,你今天若不答應,明日就得上法場。眼一閉口一張,誰都不認了。可你想過冇你娘怎麼辦?你爹早亡,你娘守寡多年,把你拉扯大,好容易盼你回來,如今你一死,她怎麼辦?她能看著你走嗎?她不活了,連棺材都不等你埋,她也跟著去了。你落個不孝之名,這一生可怎麼對得起她?”

這幾句話猶如一盆冷水潑下,直衝鄭印心頭。他怔怔看著曹金山,手指微微顫動,唇角再無玩笑。

曹金山趁勢再勸:“鬱老將軍一家為你被俘,你真忍心連累他們陪你陪葬?還有我,我為了救你,如今也成了階下之囚,若你執意赴死,那我也是白白送命。”

沉默良久,鄭印終於低聲歎道:“師弟,你彆說了……我錯了。這門親事,我樂意了。”

他語氣一轉,又帶點小孩子氣地補一句:“不過有一樣,我不服。非得讓肖引鳳給我賠禮磕頭,我才甘心。”

“你這是什麼理兒?”曹金山皺眉,“咱們都在她手裡呢,留你一條命就是最大的恩情,還想她給你磕頭?夫妻之間磕什麼頭?你愛答應不答應,就這麼定了。”

鄭印咂咂嘴,終是鬆了口:“行吧行吧,聽你的。”

鬱文聽得歡喜,拍腿大笑:“鄭賢侄,老夫在此恭喜你啦!”

“同喜同喜!”鄭印嬉皮笑臉,“老頭你死不了了,還能再活一百年呢!行了,趕緊給我鬆綁!”

鬱文擺手:“還不能鬆。我得先去見肖元帥,再派人來接你。現在城中還有副帥花慶祥,他一旦知道,咱們人都彆活。你就先委屈一下,等我帶人來接。”

“快去快回!”鄭印咕噥。

鬱文點頭,轉身走到門邊,輕咳三聲。肖引鳳守在外頭,聽得信號,立刻命牢頭開門放人。她沉聲道:“牢頭,你們都退下吧。這是元帥大令,我親自押人。”

獄卒應聲退去。鬱文被扶出牢門,肖家親兵早已牽來戰馬,將他扶上馬背。馬蹄聲輕響,轉瞬間,他們已歸至帥府後院。

堂中燈火明亮,肖升來回踱步,一見鬱文歸來,趕緊上前解下綁繩:“賢弟,事如何?”

鬱文滿麵喜色:“大哥,道喜啦!鄭印那孩子終於點頭了!”

一旁的肖引鳳眼眸泛起微光,悄悄低下頭,掩飾住眼中一閃而過的羞澀與歡喜。

肖升拍了拍鬱文肩膀,沉聲問:“賢弟,下一步可有良策?”

鬱文不假思索:“三將鼎立,咱們投宋,如今隻剩花慶祥。他若肯降,皆大歡喜;若執迷不悟,咱們聯手破之,拿下揚子關不在話下。”

“好!”肖升當即召來中軍官,命其將全城副將召至大廳議事。

不多時,王鳳、王祥、孫啟、朱言四將齊至,另有十數名旗牌官簇擁而入。一進門,眾人見鬱文居然坐於主座,不禁麵露驚色。白日裡他還是要問斬的罪人,這會兒竟堂而皇之地坐在上席,眾人心頭暗湧,卻無人敢問。

肖引鳳悄悄守住大門,目光如劍,牢牢盯住每一人。

肖升正襟危坐,開口道:“眾將聽令。我等奉後主之命戍守揚子關,誰知李後主棄軍如敝履,不顧將士死活。日前白蓮聖母來訪,道破南唐大勢將去,我等若再執迷不悟,便是一城百姓的陪葬。今我已決意投宋,隻願你等共赴國運。”

說至此處,他拔劍出鞘,寒光閃閃:“誰若與本帥為敵,彆怪我翻臉無情。”

一眾將士早已心知肚明,“呼啦”跪倒,齊聲高呼:“元帥!我們聽從號令,誓死追隨!”

其中中軍官姚國棟更是挺身而出:“末將等也早已寒心,李後主昏庸無道,棄將如棄履。如今元帥高瞻遠矚,我們自當歸心,願為宋主效力!”

院中陽光已微斜,斜照在帥府大廳簷下,金瓦泛著溫冷光澤,鬱文剛剛傳來喜訊,正與肖升在廳中閒語,一派輕鬆。

忽聽肖引鳳急匆匆跑進來,神情慌張,聲音急促:“父帥,大事不妙!方纔女兒到花宅請花將軍赴帥府,大門緊閉,側門上鎖,連門房都不肯出麵。喊了半天,纔出來一個老家丁,說花老將軍身體不適,已然就寢,告假一日,有事明日再議。女兒心中起疑,正要離開,忽聽南門方向傳來馬車鈴聲急響。我即派王鳳、王祥前去打探,自己趕緊回來報信。”

話音未落,副將朱言踉蹌奔入大廳,盔甲破碎,肩頭染血,氣喘籲籲:“元帥!出事了!卑職與姚中軍前往監牢放人,路過西巷拐角,突遭伏擊,敵人伏弩齊發,姚中軍當場中箭身亡,隨行丫鬟、士兵全數陣亡,卑職身中兩箭,拚死殺散伏兵,抓住一名弓手盤問,才得知是花慶祥所設埋伏。趕到牢房時,朱將軍、鬱夫人、鬱小姐、少主皆已不見!牢頭說,是花元帥將人提走了!”

“什麼!”肖升驚得麵色鐵青,連連後退兩步,一隻手緊抓案邊,幾乎站不穩。鬱文聽完,隻覺腦袋轟然作響,眼前一陣發黑,身形晃了晃,險些跌坐在地。

兩人麵麵相覷,內心翻江倒海,驚怒交加。

原以為塵埃落定,未料竟橫生枝節,花慶祥竟在暗中設伏、強行劫人!

追根溯源,原是白蓮聖母白日入府與肖升密談之事引起了花慶祥疑心。他暗中派親信張朋、趙廷監視,發現肖升頻繁與鬱文私下接觸,便斷定其中有變,又遣副將劉光祿潛入牢獄探查。

劉光祿狡猾異常,竟躲在鄭印牢房旁側掏洞偷聽,得知鬱文在獄中撮合婚事、商議投宋,立刻暗中來報。

花慶祥得信如夢初醒,當即召來女兒花解玉,低聲道:“此城已不可守,你我父女速即退走。”說罷,命人收拾細軟,遣散家丁仆婦,僅留一名心腹老奴看門應對。

而後花慶祥親自潛行至監獄,調走朱將軍與鬱家眾人,鎖入囚車,命花解玉護送出南門。

為防追兵,他又安排心腹杜成率三十名精銳弓手埋伏於西巷,對姚國棟等人展開伏擊。姚中軍戰死,朱言雖殺出一條血路,卻已為時晚矣。

花慶祥行動周密,一邊調遣劉光祿統五百精兵護送車隊,一邊命人先一步打開南門吊橋。他臨出城前回頭大喊:“守軍聽令!老夫離城之後,速鎖關門、升吊橋,非我將令,誰也不得開門!”

守軍不明所以,隻見副帥親至,哪敢違命,紛紛答應照辦。

花慶祥翻身上馬,心急如焚,快馬加鞭追趕前車。半途中見車隊無恙,趙延、張朋左右護送,方纔稍鬆口氣。

他一邊策馬狂奔,一邊咬牙切齒:“肖升老兒,你竟敢通敵賣主!待老夫入京麵奏李主,看你如何抵賴!他日我率兵殺回揚子關,定要滅你滿門!”

帥府之中,肖升已氣得麵如死灰,一拳砸在案幾上,咬牙切齒道:“被花慶祥擄走鄭印與鬱家人,如今是投降大事眼看敗露,若不追回人質,隻怕全盤皆輸!”

鬱文眼圈通紅,胸口劇烈起伏,握拳道:“我一番苦心謀劃,竟被他一著斷魂!肖兄,我不顧生死勸降,隻盼家人脫困,如今他們落入花賊之手,我無臉苟活!追!無論代價多少,我也要將他們追回來!”

日頭尚未高升,城門外晨霧微散,空氣中透著濕潤的土腥味。肖升與鬱文並轡而騎,甲冑在曙光中泛著沉沉寒光。兩人神色肅殺,眼中儘是焦灼。

後方緊隨其後的是肖引鳳、孫啟與負傷未愈的朱言,一隊兵士悄無聲息地列陣於道邊,隻等主帥一聲令下。

剛奔出帥府不過一裡,十字街口處,塵土翻飛,兩騎飛馳而來,正是王鳳、王祥。他們勒馬急停,拱手稟報:“稟元帥!末將等趕至南門,守備大人言道,花副元帥已於辰時前押車出城,通令全軍不得擅自開關,非他軍令不準放行。我等欲追,卻被拒之城下。”

“該死!”肖升一聽,火氣直竄頭頂,雙目一瞪,“奔南門!”

眾人聽令,撥馬狂奔。

塵土飛卷間,城頭漸現,南門高牆之下,守備軍列隊森嚴。城樓上旌旗靜展,城門緊閉,吊橋高懸,拒人千裡。

肖升策馬衝至門前,怒吼如雷:“開門!”

守將戰戰兢兢走出一步,拱手為難道:“啟稟元帥,花副帥有令,非他將令,誰也不得開門”

“啪!”話音未落,一記清脆的耳光響起。守將身形踉蹌,幾乎跌倒。緊接著又一記重重甩來,半邊臉頓時高腫如山。

“你吃誰的糧,聽誰的令?”肖升暴怒如獅,聲震門樓。

守將嚇得雙腿發軟,臉上火辣辣地疼,連滾帶爬地衝下城樓,吩咐士卒解鎖落橋。

“開關!放吊橋!”

“得令!”士卒一聲高喝,齒輪軋響,沉重的吊橋轟然落下。

鐵鏈震響中,眾騎魚貫而出,追風逐電般衝出揚子關。

此時,花慶祥一行已馳出三十餘裡。晨曦初破,天光微亮。遠山如黛,林木染露,車隊沿官道疾行,護兵簇擁押解囚車,輪軸碾過石板路發出沉悶滾響。

花慶祥騎在最前,回望一眼遠方天際,眉梢浮現一抹得意笑意。

“姓肖的,姓鬱的,機關算儘,終究還落我之後!你們怎知我早已識破佈置?等人送至金陵,稟明李主,誰還能扳我?”

他拍了拍馬脖子,放慢一絲速度,讓車隊緊跟其後,心中早已盤算好今後的封賞與升遷。

然而,就在此時,前方傳來一陣異動。

官道儘頭塵土翻湧,戰旗獵獵,隱有甲光閃爍、馬蹄如雷,數百精騎衝破晨霧,驟然顯現。

當先三騎疾馳而來,皆是白馬銀槍,寒芒耀目,腰間素白孝帶隨風飛舞。

花慶祥驟然勒馬,臉色一變。

“怎……怎的這三人都係白孝?給誰戴孝?為何攔我之路?”

他猛地意識到不妙。

這三騎雖年輕,卻氣勢逼人,馬步如雲滾雷壓,竟有橫掃千軍之勢。更可怕的是,那素帶似有警示意味,像是昭告天命,更像是報仇的預兆!

“傳令!停隊備戰!”他高聲命令,同時心底卻隱隱泛寒:難道……是肖升的人追上來了?

花慶祥隻覺背脊發涼,一股說不清的預感在胸腔中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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