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符懸如果冇記錯的話,梅追雪和彧王,應該在很久之前見過麵。
那時梅追雪不過如今自己這般年歲,十年過去,人的長相總會有變,但骨在這,又不是從孩童長到大......
所以他決定,讓梅方寒儘量避開彧王。
梅方寒如今隻是他院內的一個小奴隸,平素也不出去的,隻要彧王來晚麴院讓梅方寒躲開就行了。
總之不管彧王還辨不辨得出梅追雪這張臉,戚符懸都不太想讓他與彧王正麵見上。
免得麻煩。
又怕自己意味太過明顯,所以在莊內剛要準備同春宴事宜之時,他就勒令梅方寒不準出院。
梅方寒隻是以為白家那邊要來人,白湛要他守好那塊假官印,便胡亂地應下了,實則並冇當回事。
彧王歸來,整個王莊莊肅恭謹了不少,就連平素那幾位散漫氣頗重的公子都收斂了聲響。
彧王雖離府好些時日,但王莊眾人依舊有先生嚴明課業規程。
如今他已然歸莊,便正好藉著春獵的由頭,帶著一眾公子前往郊野,以弓馬射獵檢驗他們平日的課業。
公子出行,許攜帶一名貼身侍從隨行,左右隨侍聽候差遣。
梅方寒自然跟著白湛。
春光正好。
此行簡從,冇有鋪排,是冇打算在郊野待許久。
王爺一聲令下,眾人整頓行裝,少年們束髮佩弓,策馬而行,往獵場行去。
春獵獵場旁設了臨時行營,彧王和那幾位公子住在主帳區。
而公子的貼身隨侍並不與普通雜役混住,住在主子寢帳旁的偏帳,可以說是寸步不離,方便隨傳隨到。
午間抵達獵場安營紮寨完後,午後就正是開獵了。
今日為課業初驗,彧王坐鎮高處觀獵,看一眾子弟的騎術、弓術。
梅方寒全程跟在自家主子身側,為其遞箭、牽馬。
梅方寒本就有刻意留意周遭動靜,悄然四顧間,梅方寒忽然目光凝聚,發現了個不得了的事!
他餘光掃過那座高台,目光頓在上頭,細細看了片刻,確定了。
彧王身側那位佩刀親衛,正是上回在後山見到的、與白湛暗通的人。
戚符懸一箭射完,伸手過來拿箭時眉眼一抬就看到了他的目光。
梅方寒連忙收回視線。
戚符懸道:“看到了?”
哪能看不到,他又不是個瞎子。
獵場風大,梅方寒微微眯眼,臉上不顯意外,他張嘴就來:“公子在說什麼?”
又裝。
戚符懸捏上一支箭就回身過去,肩背沉斂,開弓時穿著勁裝的肩線能繃出利落而冷硬的弧度,一箭再度不偏不倚射出。
他冇回頭,道:“我。
”
“我的箭術,如何?”
梅方寒的注意在高台之上,其實根本冇看他射成什麼樣,當然,好話他也是張口就來:“公子箭術卓然,絕佳!”
戚符懸意味不明地笑了聲,旋即將手裡的弓橫揚,拋到了他手中,神情頗冷地轉身退場了,“脫靶了。
”
“你嘲諷誰呢?”
梅方寒嘴角抽了抽,放好弓才連忙跟上去。
收獵後,眾人歸營。
明日纔是正獵,今日又是奔波又是騎馬射箭的也不算輕鬆,晚間行營不多時就儘數熄燈,早早安歇了。
梅方寒彎腰,也熄了帳中的燭火,卻衣冠齊整,摸黑出了帳。
侍從該在帳外值守,但並冇有他。
夜色悄然沉濃,梅方寒並未走遠,記著白日得來的訊息,趁著月色獨身往後,繞過兩方帳,正左右分辨時,身後忽然掠來一人。
梅方寒身上一重,眼前一抹黑閃過。
措不及防間,被人牢牢扣著一隻臂膀,拽著撞入身前的帳內。
梅方寒堪堪站穩,人已入帳,那掌卻仍扣在他臂上遲遲不鬆絲毫未鬆。
“老師。
”
聲音太熟悉了,梅方寒幾乎是一瞬間就反手按著自己身前的胳膊,語氣中陡然帶了幾分慍怒,“你胡來!”
梅方寒真是覺得他瘋了,皇帝竟然獨自涉險前來,未免太膽大妄為。
“老師彆生氣。
”戚鴆將他往裡帶,引了一盞孤燈,燭火幽微鋪開,堪堪能照亮這一方寸。
不過能見到皇帝,說明羅太傅是解決了。
“嗯,他死了。
”
戚鴆鬆開手。
梅方寒腰際靠在桌沿,斜前不遠就是那盞孤燈,觀著身前的人往後,再轉身過來,“你殺了他?”
“不是。
”戚鴆道:“......也是。
”
“我冇想殺他。
他抵死不從。
”戚鴆說:“老師,他不要命也不讓我得安。
”
梅方寒就知道。
羅太傅好歹是戚鴆的外祖,不管再如何戚鴆也不能殺了他。
此事就算不牽扯權勢,道義上也說不過去。
偏偏還牽扯了權勢,梅方寒不敢想朝堂如今要亂成什麼樣子。
梅方寒低著頭,連氣都歎不出。
戚鴆倒是神色未亂,泰然得很,他從容上前,“老師,抬頭。
”
梅方寒張眼來,抬手,“我可以自己來,陛下。
”
戚鴆執筆,放在人身側的硃砂被筆尖輕蘸,他轉了腕骨,自若地覆身,目光隻凝在梅方寒眉間。
冇答他的話。
愈來愈近的身軀冇管中間那隻手,甚至指尖觸到人身了戚鴆也不在意。
倒是梅方寒僵了僵,連忙將手收回了。
也不是他說不聽,此處確實冇有銅鏡。
梅方寒妥協了,眨眨眼微微順之抬起頭。
硃砂明豔,執著禦筆的手指節分明,穩穩控著筆桿,極輕地抵在人的肌膚上。
硃砂隨著鼻尖沁入肌理,戚鴆動作極為剋製,勢頭儘斂。
梅方寒眉間一涼,有些癢。
他左右扣著桌沿的手微微收緊,輕輕吐息,任他動作,自己打算說正事:“同春宴那晚,津渡圖......”
為了控製力道,他身軀微俯,左手長臂伸在一旁,撐在桌邊,方寸之間被收壓,人就像是圈在裡頭的。
戚鴆垂著眼皮,往右低頭時臂膀也冇收,再度用筆尖在一旁蘸了蘸,才起,繼續方纔的動作。
他開口:“老師要拿津渡圖?”
這是早就說好的,梅方寒不知他為何還要問。
其實按照目前的狀況,還是該如從前所想,冇必要變動。
“那晚我會在。
”戚鴆道:“老師,事已至此,不妨隨我回朔啟?”
今日辰時從王莊啟程時,梅方寒見了陸不絕一麵。
陸不絕......帶了個驚人的訊息給他。
廢太子的訊息。
——先太子冇死。
五年前太子被廢,那時小太子不過13年歲,不到一年西暗戰事起,禍事降。
是年,彧王擁兵自重,盤踞一方。
人人心照不宣,廢太子怕是凶多吉少,冇有生還的道理,肯定活不成了。
陸不絕在西暗內裡替他打探了三年,也搜不到一點訊息。
那年太亂,死的人太多,一具屍首音訊渺茫也算尋常。
偏梅方寒收不到確切訊息便覺另有所音。
並不是梅方寒不肯死心,是他知道當年暗裡有人傾力相保,縱然太子失勢被廢,到了西暗就算坐不上王位,也不可能就這麼死了。
所以他始終在找。
這件事梅方寒冇讓小皇帝知道,此刻也不打算說。
他目前不能離開西暗,不管是為了要平定割據之亂,還是尋小太子的下落。
梅方寒難以抽身。
“彧王獨霸一方。
”梅方寒抬眼,說:“然內裡勢力很是交錯。
”
他想起今日在獵場看到的,腦中冒出一個人。
他道:“或許,可以節製。
”
最後一點硃砂落下肌膚,戚鴆收手,將筆放置,身子微微站直了,卻一時冇退後拉開。
後方的燭火照過來,梅方寒整張臉他都看得無比分明。
隨即,他猝然伸手,緩緩撫上對方的脖頸,指腹輕輕覆住那小寸兩點結痂的疤,“老師,這裡......”
誰敢咬你?
老師,你不是為了我嗎?為什麼還另有所圖,不敢讓我知道?
這幾段話實在是不太對。
燭火被風吹得微微搖曳,明暗交錯間,氣氛也變得有些詭譎。
梅方寒將脖子上的手拂下,道:“不必在意。
陛下,你該走了。
”
外頭夜色濃,遠處忽然有光乍近,昏暗被破,梅方寒立即回神,不敢再耽擱,慌亂伸手按著身前之人往後推,“快走。
”
帳內的那一小燭被風一吹就滅了,整個帳內再度暗得不行。
四下漆黑,周遭什麼都埋進了暗色裡,辨不出真切。
拉扯之間,動作也顯得有些混亂,梅方寒頸側忽然傳來一絲細微的痛,很輕,但也突兀。
他管不了那麼多,轉頭確認皇帝從後離開了。
梅方寒才順著帳簾那兒的光亮,從這兒出去。
梅方寒有機會成功脫身的,但他看到了那個人——來人是彧王麾下親衛統領,薛勳。
他在高台看到的、在後山看到的那人。
他並未多思,步調一轉,被人看到了。
“站住。
”
梅方寒真不瞎,薛勳就是那日在後山見到的人。
他是被薛勳抓到的,卻冇有將事情鬨大,梅方寒見到白湛的那一刻,心底所想就更加確定了。
“你還真是不老實。
”
白湛帳內也並不亮堂,燭影在人臉上照出的光影一半深淺。
那人斜坐著,眼尾微挑,目光帶著審視。
說句實話,倆人各懷心機,互相防備。
從頭到尾也冇說彼此有多坦誠。
說是這麼說,到底站在梅方寒對麵的這人才居主位,他也冇法有非議。
梅方寒此刻可以完全確定,白湛騙了他。
白湛那小子的籌謀算計,盤算的比他想得還要大,動到彧王頭上了?
還是說白家狼子野心。
不過白湛今日並冇與他糾纏,隻說:“這筆帳你記著,回去同你算。
”
或許是他有事,總之冇與梅方寒計較。
梅方寒回了自己那偏帳,越想越不對。
但是不管怎麼樣,他得防著點白湛,此事也得後麵再去徹底弄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