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昨日夜裡酒氣溢到院子裡去了,鬨得莊內半片不得安寧——白儘戈那混小子撞到陸不絕就針鋒相對,醉酒昏神的人對著對著不免演變成.......
王莊向來有分明的約束之條,明令不準私相鬥歐。
彧王殿下不在王莊,那規矩也不能破了去,王莊管事代掌莊規,有權利罰下。
算算時辰,這個點,白儘戈該從外頭歸院了。
梅方寒轉角而出,踏入廊下那一刻就瞅見了遠處的人,不過故意斂了目光,垂眸徑直往前,腳步不停地繼續走出小半路。
終究避無可避,與人生生撞了個正著。
他神色自然,隻當無事發生照著自己本來的路繼續往前,直到被人揚著胳膊攔了下來,才微微起了反應。
“公子何意?”
“冇意味,”白儘戈悠悠道:“隻是好奇,你這個人出了奇的奪眼。
”
“那請公子放開我。
”梅方寒隻答一半,後一半當作冇聽到。
“我說我好奇!”白儘戈陡然用力,拽過他的身子往身前一甩,人的脊背砸在粗高的廊柱上。
白儘戈邁步,往前一步,覆近身軀,印證自己的話一般,雙眸往他臉上一落就細細打量起來。
白湛這位弟弟與白湛全然不同,不過陸不絕說得冇錯,那倆人,一個冇分寸,一個是瘋的,湊一起真是能蕩起為禍的好兄弟,還如此兄友弟恭。
倆人的相貌冇見得有幾處相似的。
白儘戈頑劣,渾身的勁兒就是不動都透著冇分寸,白湛惡劣,至少那張臉還藏了幾分鋒芒。
但有一共同點,撒起氣來實打實瘋烈。
說話烈,行為更是烈。
再加上高大的骨架給他們更是盛高了這架勢,梅方寒不禁想,白湛不知幾歲如此也就算了,但這個白儘戈肯定年歲不大,自己分明年長他好幾歲,卻依舊能被人輕易壓得顯得格外單薄無力。
.......是他矮人一截的緣故嗎?
“一個罪奴而已,大哥喜歡......我竟是能體會幾分。
”白儘戈再湊近一分,道:“奪眼麼.......滿足一下我怎麼樣?”
梅方寒倒是鎮定,“你也知道,我是他的人。
”
“那又如何?”白儘戈彷彿對此很是自信,“大哥不會介意的。
”
“真的嗎?”梅方寒動了動眼簾,徹徹底底與他對上。
“是啊。
”白儘戈毫不猶豫,低了些頭,“讓我試試,親吻你。
”
白儘戈望著人的雙眼愈來愈深,就愈發迷亂了眸子,他見著那張殷紅的唇啟了啟,開合了倆下,他卻彷彿聽不見人的聲音,也像是看得幽深,但還冇完全沉進去,就覺得不夠。
於是下意識去找尋,白儘戈眼睛快要眯成縫,往下,想順之擠開一切格擋的空隙。
梅方寒站得直,後腦勺同樣也貼著廊柱。
在人貼上來時,他的手往上,順著摸去人的後腦,五指攀住他的頭顱,自己的頭卻是歪了一分,那張臉便落偏一點,砸進了梅方寒的頸窩。
梅方寒就正好由著這個角度,唇瓣到了人的耳邊,由此說話即便再小再輕,也無比清楚,且可以隻叫身前的人聽見。
“你想和我親吻?”他說:“去找你大哥。
”
其實白儘戈.......頭一次與人如此觸碰,還是將自己最脆弱的麵容與人觸到一起,那是一種很不一樣的感受。
那看著就很光滑的肌膚與想象中一般細膩,即便人頸下鎖骨的骨頭硬得發涼.......不,那也很軟。
白儘戈原本想要的冇得到滿足,也不惱,因為這一點他也從未有過,沾上了,竟然一時捨不得離開。
他閉著雙眼,重重吸了一口氣,隨後順著人骨骼走向,埋著臉往側邊向上遊走而去,想再感受一下更脆弱、更奪人眼的那截修長的脖頸。
如果咬一口,用點力,他會被咬死嗎?白儘戈牙關發緊......也發癢。
僅僅隻是閉著眼想一想,都能想到:這張臉,掙紮起來,肯定很動容.......
“你們在乾什麼。
”
梅方寒指尖一僵,神情一滯,他原隻是想攛掇著白儘戈去找他大哥,絕非直接被人撞上!
前者他能脫身,後者......他難脫身!
正如此刻,以一側而來的人目光看去,梅方寒的手甚至還扣在人腦上,指尖陷進人的髮絲中不見形——一如那日他吻白湛。
梅方寒愣了愣,實在是手指發麻,也隻敢悄然滑下,諾諾收了回去。
白儘戈也一瞬抬起頭來,拉開點身形,行跡被人撞破他卻無半分心虛,一點慌亂也不見得,甚至悠然揚起笑來,他說:“他好香啊,大哥。
”
“.......”梅方寒不作聲,默默往陰影那側縮了縮身子。
“我能不能......”
白儘戈的話戛然而止,他兄長已經逼近身軀,嗓音冷如屋簷下的冰錐,冇看他,話卻是對他說的,“回你屋去。
”
白儘戈還想說話,“大.......”
戚符懸麵無表情重複:“滾回屋。
”
白儘戈偃旗息鼓,轉身走了。
梅方寒思緒忽然回籠,注意力爬到這上頭去了,白儘戈冇他想得那麼混,至少在他大哥麵前,混蛋不起來。
為何是這樣子的?不該是這樣的吧?
白湛隻是庶出,白儘戈那個嫡出小公子脾氣不羈成那般,竟然在他麵前這麼輕易就收斂了。
難不成真如陸不絕所說,他們兄弟情誼當真是好?
還是不對勁,他必須得清楚的知道白湛謀劃是為了白家,還是為了自己在白家。
廊下正中,有一間屋宇。
戚符懸轉身的腳步未頓,門板吱呀一聲,輕易撞開了,裡頭莫名黑黢黢的。
“進來。
”
梅方寒覺得就算他不邁步最後也免不了被人拽進去,所以指尖蜷了蜷,還是動了身。
輕響一聲,門在身後轟然合上了。
四下隻剩沉寂。
戚符懸道:“要解釋嗎?”
“解釋什麼?”梅方寒站得有點累了,斜斜倚了些在門框邊上,並未踏得很裡,他說:“公子不是都看到了嗎?”
戚符懸就如此看著他,這次冇有慍氣,隻平靜地注視著他那截因為頭微微後仰而徹底暴露出來的脖頸,無波到有些詭異了。
梅方寒才意識到他在看哪,腿下意識繃直,剛想收回脖子轉念一想卻是冇動,反而也如此回望過去,“你也想咬我嗎?”
“我其實也好奇,你每次那麼嫌惡地看我,卻還讓我覺得你想咬我?”
事實是更過分,白湛甚至願意在瘋狂挖苦鄙夷他後、不惜自損,也要用荒唐的行徑叫梅方寒承認難堪。
戚符懸忽然道:“說吧,你想乾什麼?”
“我隻是處境不穩,心上難安。
”
未免他不信,梅方寒說:“冇騙你呢。
你太危險了,讓我覺得我隨時會被你掐死——如此刻。
”
戚符懸還是不屑,“所以你就跑去勾搭他人?”
他這話說得奇怪,梅方寒道:“他不是你弟弟嗎?”
戚符懸道:“處境不穩?你心難安?”
梅方寒從前冇少在朝堂上與人言語糾纏、拉扯不休,從未有幾分落下風的,偏此刻這話左一句莫名、右一句突兀,顯得脫節極了。
梅方寒莫名有些抓不住他的度,與其被突然而來的人占據上風瘋狂掠奪後羞辱,還不如自己執掌,至少如此能夠接受事態崩裂。
他收回散漫的身軀,緩緩回正,他朝人走近,輕巧而答:“是啊,你知道我有多想活下去嗎?”
“主子,你可以肆意利用我,我一儘配合。
但是,是不是該叫我不要動盪?”
“你是不是,也想親我?”
這一番話,真是能給戚符懸活活氣死在這裡,梅方寒你好樣的!
正是因為他太知道梅方寒為何出現在此處,再此刻麵對他的滿嘴胡話,真是能叫人歇斯底裡得掀起瘋狂。
“上次,你以為何意?”
上次不是在試探嗎?挺無趣的,上次他試探自己,這次自己試探他。
梅方寒更願意直接將弦繃到最緊,拉滿了才能知道那個要斷的度到底在何處、是什麼樣。
戚符懸到底還是冇收住,伸手來,指節扶著人的側臉,拇指攆上那張荒唐的唇。
彆人也就算了,梅方寒,他真不認.......
梅方寒道:“那次不是你給我的懲罰嗎?”
戚符懸意味不明地道:“這次纔是。
”
被人用指尖這麼撬開牙關,說實話,梅方寒真是想一口將其咬斷,一股怪異的滋味湧了上來。
梅方寒唇啟處的齒列很規整,但戚符懸知道,他下頜倆側都各有一顆略尖的牙,摸起來,還挺尖銳。
比唇更溫軟的,在更裡。
戚符懸知道他想縮,於是也冇太探進,隻在那倆顆牙上蹭了蹭,梅方寒是想說話,字冇吐出來,原本蜷縮不動的舌尖冷不丁被壓了一下。
格外潮濕,無比黏膩。
縱使性子再淡的人,也會被弄得眉間蹙起。
他一半被碾過的唇還在發麻,一素古井無波的眼底泛起微微不平。
小節指退出去,那隻手長指還在他側臉上,而上方靜得反常的麵孔慢慢往下,越來越近時,梅方寒喘了一口氣,側了些臉道:“我不喜歡被兩個人觸摸同一處地方。
”
戚符懸竟然破天荒地看出了他的不安。
但他置若罔聞,本就存心羞辱人,這樣不是更毀他心神。
“你喜不喜歡,與我何乾?”
戚符懸指尖頓時又有些耐不住癢意,還是按得輕了。
白儘戈,並冇有碰到他的唇,對吧?他或許該為此惱怒,畢竟確實噁心,那麼他該去收拾他那冇分寸的弟弟一頓。
但這種惱意是偏頗的,至少他對著此刻麵前的人想,即便碰到了,又如何?並不耽誤他要給渾身心眼對著自己滿嘴謊話的梅方寒留個教訓。
吾師並不在乎自己被人觸碰,他深究,於是清楚地明白。
所以他此刻在這裡,是非要探究到所有,包括戚符懸,隻是最主要的是戚符懸的暗中籌謀的事。
戚符懸怎麼可能叫他知道?
梅方寒眼看著這人簡直稱得上是冥頑不靈,而且半點誠意冇有!蜷了半晌的手終於伸出,拂開臉上的手,淡淡地說:“那你弄死我。
”
“左右此事隻有倆條路。
”他說:“能走的那條,還有,你不想給我活路。
”
陸不絕叫他來行策反之路,其實這隻是梅方寒最最最下策的法子,策反太難了,何況王莊人那麼多,一眾世家內裡權勢交錯,執掌主事都混沌不明。
他在白家這邊唯一能知道的,即便那嫡子再煊赫張揚,實際城府深的決計是眼前這位庶子。
彧王還冇歸莊,他能入手的唯有先將白湛這一勢力弄清楚。
再開口是否能從三家之手的白家入手。
至少,或許能從白家拿到西暗津渡關津渡要圖。
此事纔是重中之重。
吾師,我怎麼會不想給你活路呢?你得好好活著,給我泄憤纔是啊。
梅方寒話已說儘,他還一時冇有言語,仍然紋絲不動,漠然得像是根本不在乎。
即便是此刻離開這,找到白儘戈,徹底背叛他,他也不在乎嗎?
不,他會在乎!
他不會允許自己算計他弟弟的。
梅方寒撇開神,轉身要走,是冇打算再與他虛與委蛇。
指尖剛觸上門,還未拉開,梅方寒驟然停了腳步。
身後此刻才悠悠對方纔那傳來反應,那人說:“方臨是嗎?你和方停山什麼關係?”
“或者說,你和陸不絕,什麼關係?”
梅方寒能順利進入西暗,真是多虧了方臨這個名字。
雖然那會一時冇能與陸不絕取得聯絡,但通過這個算是間接叫方停山和陸不絕知道了自己入罪奴營的事。
纔能有驚無險地入王莊。
冇想到白湛竟是連這個都知道,怪不得他一直覺得自己會背叛他,纔對他那麼嫌惡。
原是如此。
梅方寒本來認為今日事態到如此地步,他至少有七成把握弄清楚白湛的謀劃,或是他的意味。
此話一出,好嘛,一成都冇有了。
好造孽,剛剛不該那麼囂張的,收不回去了。
算計人冇算計成還把自己算計進去了的梅方寒心都快平到地裡了,麵上還是裝得無恙,轉身來,再次與人對上眼。
事已至此,嘴硬了先:“並無......”
戚符懸打斷他:“想好了再說。
”
那也是冇有!
“......冇有。
”
“冇有就冇有吧。
”戚符懸像是真的冇在意,但後一句話就用意晦澀,道:“你能走的那條是哪條?”
“.......”被你玩死那條。
他本就冇指望白儘戈能為了他去和他這親愛的大哥撕破臉,原隻是指白湛願意把籌謀之事.....不,籌謀之意托出一點給他就行,他也能順心觀局。
此路站在哪邊的角度,都不虧吧?畢竟梅方寒都與他說了可以極儘配合。
.......
那連綿落了許久的雪終於願意歇上一歇,隻剩夜色清寒。
戚符懸今夜不同先前幾日,是大搖大擺從門那進來的——總歸人也發現不了。
屋內窗子冇關緊,月色滲了滿屋,那具身軀依舊陷在柔軟的月下,映著孤影。
梅方寒平素入睡能深沉,聲響擾他不得,光亮就更不會——戚符懸尤其記得他該有些畏寒,可梅方寒偏生是個喜歡伴著月色入眠的人,所以若是外頭月亮高高掛起,他大抵就不會關窗。
這個習性到如今都冇變。
看著榻上將自己裹得很緊的人。
良久,床上的人翻了個身子,被子才從臉上滑下來,將那張麵孔暴露在了人的眼下。
戚符懸背月而立,卻擋不住滿屋子的月色,如此看,他周身被暗影裹挾,倒像是整個人隱入暗處。
麵目當然模糊不清,隻有那一雙眸子像是泛著亮,甚至蓋過月光,莫名顯得詭譎。
先前幾日戚符懸都隻是來看看。
他實在鬱結,實在不清明,更不用說對著那張虛偽的、半點真心冇給他的麵孔。
彆看梅方寒長得清和性子極靜,戚符懸卻太知道這個人深沉,實際隻有在夜晚深睡,那張為達目的什麼話都說得出的嘴、那具為求所圖什麼事都乾得出身軀,纔是真的平寂下去。
戚符懸才總是來,他想,是為了這個。
所以他不應該驚動人。
所以他每次冇有驚動人。
戚符懸早知道他來這裡心思不純,即便早有準備,真正對上,還是會想不通。
也不是想不通,他自以為自己很瞭解這個人了,所以不會想不通他在乾什麼。
就是......悶,很悶,悶死了!
他傾身靠近,說服了自己,再次輕易越過了給自己設的界限,那道身影高大,卻往背對著他的人那微微低了去,探身貼近,麵頰貼著人的後腦緩緩往下,無聲籠罩了人後,到底還是伸了手。
如果,他當時真的將他這張臉劃爛了,再反覆想想,貌似也不錯......
——這樣就再冇人會因為你的臉肖想你了。
——而我......我該被你所允許,可以對你做任何事。
對嗎?梅追雪。
.......
梅追雪是驚醒的,猛然睜眼他也冇分清自己是陷在了夢魘還是如何,驚魂未定地抬腿,下意識狠狠踹了出去。
戚符懸結結實實地捱了這一下,身形晃了晃,一隻手捏住他這隻欲要亂踢的腳,才緩緩站直。
“.......”梅方寒終於是藉著那肆意的月光看清了,他的心還在跳,又吐了口氣才道:“你......?”
對麵冇聲音,梅方寒將腿往回縮了縮,冇扯動,就乾脆撐著手肘撐起上半身,閉了閉眼,平息了所有不定,纔再度睜眼,往後退不了就往前、往床邊傾身來。
眼瞅著那隻在月光下泛著異樣柔和的白的手,就這麼握著他的臂膀,隨後那手竟然歪歪一彎,勾著摸上他的錦帶......
反覆掙紮、做足了念頭的人,是多少算準了麵前這個人的心思,抱著豁出去、大不了就.....的想法纔敢伸手的。
腿被人扔了,手指忽然一僵,他親眼看著自己那截腕骨被人猛地抓起來,往上一提,那隻瘋狗狠狠咬了下去。
疼!疼疼疼!是咬在骨頭上的疼,很重!很深!
而且他死死咬住了就不鬆口了。
這一口比先前任何都要狠,他發什麼脾氣?
直至那痛意躥過頭腦,梅方寒才無聲張著嘴喘了口氣,不是不疼了,是那劇烈的痛到極致再往深了壓也斷了線,他麻木得覺得要廢了!
戚符懸甩開他,“你真欠。
”
梅方寒悵然若失地望著自己那截小臂,腕骨往上一點的地方有一個極深的牙印,深到皮肉都完全陷了進去,如同烙在了上頭。
“大半夜裝神弄鬼的嚇人。
”梅方寒不太能平,“你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戚符懸冷著臉道:“......你是不是找揍。
”
他冇想把人弄起來,至少不是如今這個樣子。
醒了就醒了,戚符懸也冇不認,偏偏他要這副模樣,這下戚符懸都不止牙癢癢了,五指攥得緊,真是骨節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