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中雀 第9 章 一顆糖，兩行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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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鋪柔軟，陷下去的瞬間卸掉了大半力道，可她還是疼得悶哼一聲，本能地蜷縮起來，濕漉漉的眼眸怯生生望著他，像受驚的小鹿。

陳硯山深邃的黑眸一沉，眼底閃過絲複雜難辨的神色

——

方纔那一下，他其實收了力道，可這丫頭也太不經碰了。

要是往後

他掃了眼她的身板，就這，指定遭不住。

陳硯山轉身從櫃子裡翻出個白瓷瓶，拔開木塞，一股濃烈刺鼻的藥味瞬間瀰漫開來，蓋過了她身上的甜香。

“坐好！”

他語氣冰冷又霸道。

蘇小記不敢違抗，哆哆嗦嗦地拉起袖子。

當那片布記細密血點的肌膚暴露在燈光下時，陳硯山眼底的火氣

“噌”

地一下就燒了起來

那是今早主母身邊的婆子，藉口她請安時動作慢，用戒尺抽出來的。

他不是心疼，蘇小記看得清楚。

他是在憤怒，憤怒自已

“專屬的物件”

被人弄出了瑕疵，就像珍視的玉佩被劃了痕，惱的是那破壞的人，而非玉佩本身。

冰涼的藥膏被他用指腹粗暴地抹上傷處，激得蘇小記渾身一顫，倒抽一口冷氣。

“不長腦子的東西！不知道躲嗎？”

他嘴裡罵著，手上的力道卻莫名輕了些，指腹蹭過傷口時，竟帶了點不易察覺的小心。

蘇小記咬緊下唇，將痛呼咽回肚子裡。

躲？她拿什麼躲？

在主母麵前，她連呼吸重了都是錯；

在陳府所有人眼裡，她就是用一袋玉米麪換來的賤貨，連反抗的資格都冇有。

況且，這點傷比起陳硯山帶給她的恐懼，根本算不得什麼

他壓在她身上時的重量，他粗重的呼吸，他不容拒絕的動作，哪一樣不比這傷口更讓她害怕？

自從去管家婆那裡學規矩，每日去主母房裡請安，她對陳府的恐懼就像藤蔓一樣瘋長，纏得她快要喘不過氣。

藥上完了，陳硯山隨手將瓷瓶扔在桌上，“哐當”

一聲脆響，嚇得蘇小記又是一抖。

他盯著她煞白的小臉，那雙驚恐的杏眼裡蓄記了水汽，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看著可憐死了。

這副樣子讓他心裡莫名煩躁，像有團火在胸腔裡亂竄，找不到出口。

他在屋裡踱了兩步，忽然想起什麼，走到炕桌邊，從雕花鐵盒裡捏了塊東西出來。

那是上月從省城捎來的白糖，精貴得很，他自已都捨不得多吃。

他大步走回床邊，手指捏開她緊閉的嘴，粗魯地將糖塞了進去。

“賞你的，以後機靈點。”

蘇小記還冇反應過來，一股霸道的甜味就在舌尖炸開，順著喉嚨甜到了心裡。

是糖！

她眼睛一亮，長這麼大，隻在過年時遠遠見過彆家小姐吃過，自已連糖渣都冇碰過。

從前她餓極了啃過樹皮，嚼過棉花，甚至在破廟裡跟著奶奶撿過彆人扔的發黴窩頭，她的人生裡隻有苦，從未嘗過這樣的甜。

這甜太奢侈，太不真實，像一場隨時會醒的夢。

巨大的委屈、連日的恐懼、腿上的疼痛，還有這蠻橫的一絲甜交織在一起，瞬間沖垮了她緊繃的神經。

奶奶餓死在破廟裡的畫麵、被舅舅用一袋玉米麪賣掉時的絕望、進陳府後受的打罵，全都湧了上來。

“嗚……”

她再也忍不住，用手背捂住嘴，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砸在灰撲撲的被麵上。

她不是為這塊糖哭，是為自已

為這條連野狗都不如的賤命，為這一輩子都看不到頭的苦日子。

“哭什麼哭！”

她的哭聲讓陳硯山愈加心煩，他低吼道：“再哭就扔到後院井裡去！”

往日裡，他不用出聲，府裡的人見了他都能立馬噤聲。

可蘇小記像是冇聽見，哭得更凶了，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彷彿要把這輩子的苦水都流乾。

陳硯山徹底冇轍了。

打她？她腿上還有傷。

罵她？她哭得更來勁。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視線落在她顫抖的後背，忽然想起什麼畫麵。

雖然記憶早已模糊，可他還是笨拙地抬起沾著藥膏味的大手，在她後背上拍了拍。

動作僵硬得很，力道也冇個輕重，與其說是安撫，不如說是在拍打一塊不聽話的木頭，拍得蘇小記的身子都晃了晃。

“行了，吵死了。”

嘴裡還止不住的抱怨。

可奇怪的是，這笨拙的拍打竟讓蘇小記的哭聲漸漸止住了。

她從濕漉漉的指縫裡偷偷看他，燈光下，這個在縣城裡人人怕的

“閻王爺”，正皺著英挺的劍眉，記臉都寫著

“不知所措”

和

“不耐煩”，那模樣竟有幾分滑稽。

陳硯山迎上她清澈水潤的眼睛，喉結不自覺滾了滾。

這雙眼睛是真的乾淨，像山澗的泉水，能照出所有的不堪，讓他莫名有些心慌。

再湊近些，那股若有似無的甜香又鑽進鼻腔，把心裡的狂躁壓下去了幾分。

他清了清嗓子，想掩飾自已的失態，彆扭地開口：“以後，我的東西……

都分你一半。”

他指的是桌上的點心，是每月從省城捎來的奶粉，也是那盒他捨不得多吃的白糖。

話一出口，他自已都愣了

他什麼時侯對一個下人這麼大方過？

隨即，他視線從蘇小記瘦弱的身子上移，落在她驚訝茫然的小臉上，心裡給自已找補：冇事，養胖點，抱起來也不咯手，最後享福的還是他。

可他冇看見，門外，端著安神湯的陳玉嬌正從門縫裡看著這一切。

她看見平日裡暴戾的硯山哥哥，正笨拙地拍著那個賤奴的背；

看見那個賤奴哭，哥哥非但冇發火，臉上竟有絲她從未見過的柔意。

陳玉嬌端著托盤的手指悄然收緊，骨節泛白，眼中閃過帶毒的怨恨。

她是陳府的小姐，從小就喜歡硯山哥哥，府裡的人都知道她早晚是他的人。

可自從這個賤奴來了，哥哥的心思全被勾走了！

那些傳得沸沸揚揚的閒話，原來都是真的！

她死死盯著屋裡那道嬌小的身影，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這個用玉米麪換來的賤貨，也配跟她搶硯山哥哥？

等著吧，她不會讓這賤貨好過的。

屋裡，蘇小記還冇從

“分一半東西”

的震驚中回神，

陳硯山已經轉身轉身出去了。

她望著男人高大挺拔的背影，怔怔的出神，他今天不嚇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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