堇韻工作室開業一個月,生意漸入正軌。江清允每天從早忙到晚,畫稿、裁布、招呼客人、培訓綉娘,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兩半用。春杏心疼得不行,天天唸叨讓她歇歇,她嘴上應著,手裡的活兒一刻沒停。
這天傍晚,送走最後一位客人,江清允正在櫃檯後麵盤賬,春杏端了一杯茶過來,絮絮叨叨:“小姐,您都忙了一天了,喝口茶歇歇吧。這賬明天再盤不行嗎?”
“不行,月底了,要對數的。”江清允頭也沒抬,手指飛快地撥著算盤珠子。
春杏嘆了口氣,把茶杯放在她手邊,轉身去收拾展廳。
江清允正算到一半,門口的風鈴忽然響了。
她下意識抬頭,嘴裡說著“不好意思,我們打烊了”——話說到一半,卡住了。
門口站著的人,穿著一身墨綠色的軍裝,肩章上的銀星在暮色中泛著冷光。身量極高,肩寬腰窄,帽簷壓得很低,隻露出線條淩厲的下頜和緊抿的薄唇。
沈珒。
他站在門口,逆著光,像一柄出鞘的劍,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低氣壓。但他的目光落在江清允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掃了一眼店裡的陳設。
“沈少帥?”江清允放下筆,站起來,桃花眼裡漾著一絲意外,“你怎麼來了?”
沈珒走進來,軍靴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在店裡轉了一圈,目光從那些旗袍、洋裝、麵料上掠過,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路過。”他說。
江清允挑了挑眉。
路過。
永安路這麼長,他偏偏“路過”她的店。
她想起沈呤每次來都說“路過”,忍不住彎了彎唇——果然是兄妹,連藉口都一模一樣。
“沈少帥路過得可真巧,”她靠在櫃檯邊,雙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我的店開了一個月,您頭一回‘路過’。”
沈珒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接話,隻是走到那件月白色的旗袍前,停下腳步,看了一會兒。
“這是你設計的?”他問。
“對。”
“還行。”
還行。
江清允嘴角抽了一下——從這位少帥嘴裡說出“還行”,大概已經是最高評價了。但她偏不領情,歪了歪頭,語氣帶著幾分故意的刁難:“就‘還行’?沈少帥的眼光可真高。”
沈珒轉過身,看著她。
暮色從玻璃窗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改良旗袍,領口是水滴形的鏤空,露出一截精緻的鎖骨。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落在耳邊,襯著那雙微微上挑的桃花眼,說不出的慵懶嫵媚。
她靠在櫃檯邊,姿態隨意,像是沒把他當什麼少帥,倒像在跟一個普通朋友說話。
沈珒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秒,移開。
“嗯。”他說。
就一個字。
江清允被他這副惜字如金的樣子氣笑了:“沈少帥,您大老遠‘路過’我的店,就是為了說一個‘嗯’字?”
沈珒沉默了片刻,從軍裝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櫃檯上。
“父親讓我送來的。”他說,“沈家秋獵的帖子,請你父親到時候來。”
江清允拿起信封看了看——大紅色的請柬,燙金的字,上麵寫著“江伯庸先生親啟”。她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抬頭看他:“送帖子這種事,用得著少帥親自跑一趟?”
沈珒沒回答。
他轉身又看了一眼店裡,目光從那排衣架上掠過,最後落回她身上。
“店開得怎麼樣?”他問。
江清允愣了一下。
這是沈珒第一次問她關於店的事。之前見麵,他不是冷著一張臉就是公事公辦的語氣,從來不會主動問她什麼。
“還行。”她學著他的語氣,嘴角彎著。
沈珒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嘴角似乎也動了一下——弧度小得幾乎看不見,但江清允眼尖,捕捉到了。
“生意不好?”他問。
“好得很,忙不過來。”
“忙不過來就多請幾個人。”
“請了,還在招。”
“嗯。”
又是一陣沉默。
春杏躲在樓梯口偷看,急得直跺腳——這兩位,一個是問一句答一句,一個是答一句問一句,聊了半天,全是廢話。
“沈少帥,”江清允忽然開口,“你吃晚飯了嗎?”
沈珒看了她一眼:“沒有。”
“我也沒吃,”她彎了彎唇,桃花眼裡漾著狡黠的光,“附近有家館子不錯,要不要一起?”
沈珒沉默了三秒。
“好。”他說。
春杏在樓梯口差點叫出聲——小姐居然主動約少帥吃飯!少帥居然答應了!
她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圓。
江清允拿起手包,對春杏說:“你先回去,我晚點回來。”
“小姐,您一個人——”
“有少帥在,怕什麼?”
春杏看了沈珒一眼,沈珒麵無表情地站在那裡,像一座冰山。她縮了縮脖子,乖乖閉嘴了。
……
江清允說的館子,是永安路盡頭一家不起眼的本幫菜館,門麵不大,但菜做得地道。她前世就愛吃這家——當然,那是二十一世紀的版本。重生之後她特意找過,發現這家店居然已經開了,而且味道和前世一模一樣。
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大叔,看見江清允進來,笑嗬嗬地迎上來:“江小姐來了?老位子?”
“嗯,老位子。”江清允笑著點頭,回頭看了沈珒一眼,“沈少帥,這邊請。”
沈珒跟著她往裡走,目光在店裡掃了一圈——不大,隻有七八張桌子,但這個點已經坐滿了人,煙火氣很重。他很少來這種地方吃飯,平時不是在軍營吃食堂,就是在家裡吃廚子做的菜。
江清允熟門熟路地走到最裡麵靠窗的位子坐下,拿起選單翻了翻,對老闆說:“紅燒魚、糖醋排骨、清炒時蔬、醃篤鮮,就這些。”
“好嘞!”老闆轉身走了。
沈珒在她對麵坐下,摘下軍帽放在桌上,露出那張稜角分明的臉。沒了帽簷的遮擋,他的五官完全暴露在昏黃的燈光下——劍眉星目,鼻若懸膽,薄唇微抿,下頜線鋒利。頭髮被帽子壓得微微淩亂,幾縷碎發落在額前,襯著那雙深邃的眼睛,少了些冷厲,多了幾分活人氣。
江清允看著他,忽然說:“你不戴帽子更好看。”
沈珒的手頓了一下。
“吃飯。”他說,語氣淡淡的,但耳尖微微泛紅。
江清允看見了,沒有拆穿他,隻是彎了彎唇,端起桌上的茶壺給他倒了一杯茶。
“沈少帥平時都吃什麼?”她問,語氣輕鬆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食堂。”
“軍營裡的食堂?”
“嗯。”
“好吃嗎?”
“能吃。”
江清允忍不住笑了:“你這人說話,能不能不要說兩個字以內的句子?”
沈珒看了她一眼:“能。”
江清允:“……”
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冷靜,你是大家閨秀,不能罵人。
菜很快上來了。紅燒魚色澤紅亮,糖醋排骨酸甜適口,清炒時蔬脆嫩爽口,醃篤鮮湯汁濃鬱。江清允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滿足地眯起眼睛。
“嗯,還是這個味道。”她喃喃地說。
沈珒看著她那副享受的樣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吃了一口。
“怎麼樣?”江清允期待地看著他。
“還行。”
“你能不能換個詞?”
“不錯。”
江清允白了他一眼,低頭繼續吃。
兩個人默默地吃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館子裡人聲鼎沸,周圍全是觥籌交錯的聲音,但他們這一桌安安靜靜的,像是被什麼東西隔開了。
“沈珒。”江清允忽然叫他的名字,沒有加“少帥”兩個字。
沈珒的筷子頓了一下。
“嗯。”
“你今天來,真的隻是送帖子?”
沈珒沉默了片刻。
“父親讓我來看看你。”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他說……讓我多關心關心你。”
江清允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沈伯伯讓你來的?”
“嗯。”
“那你自己呢?”她放下筷子,托著下巴看他,桃花眼裡漾著狡黠的光,“你自己想不想來?”
沈珒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繼續吃魚,動作和平時一樣從容,但耳尖的紅暈出賣了他。
江清允看著他那副明明在意偏要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這個男人,在戰場上殺伐果斷、說一不二,可在她麵前,總是這副口是心非、欲言又止的樣子。
“沈珒,”她輕聲說,“你知道嗎,你妹妹經常來我店裡。”
沈珒抬起頭:“沈呤?”
“嗯。她每次來都說‘路過’,跟你今天說的一模一樣。”
沈珒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她……來你店裡做什麼?”
“買衣服。”江清允說,“她第一次來的時候,站在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前站了很久,不敢摸,不敢試,最後說了句‘不買衣服’就走了。後來她又來了,試了那件旗袍,買了,現在隔三差五就來,有時候買衣服,有時候不買,就是坐著喝喝茶、看看我畫稿子。”
沈珒沒有說話,隻是放下筷子,看著桌上的菜,目光有些沉。
“她變了很多,”江清允看著他的表情,斟酌著措辭,“第一次來的時候,她穿的是淡紫色的舊款旗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像一尊瓷娃娃。現在她會穿我設計的衣服了,雖然還是不太敢穿領口太低的,但比之前好多了。”
沈珒沉默了很久。
“她從小就被關在家裡,”他開口,聲音很低,“父親說女孩子不該拋頭露麵,母親說大家閨秀要端莊穩重。她……沒有你這樣的機會。”
江清允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有些心疼。
不是心疼沈呤——沈呤已經在改變了。她心疼的是眼前這個男人。他明明心疼妹妹,卻什麼都做不了,因為那些規矩也是他從小被教大的,他也不知道該怎麼打破。
“沈珒,”她認真地說,“你妹妹比你以為的勇敢。”
沈珒轉過頭,對上她的目光。
“她敢走進我的店,敢試那件旗袍,敢買下來穿在身上,”江清允一字一句地說,“她已經在改變了。你不用擔心她。”
沈珒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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