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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雲新章 第七十章禦史臨城

作者:我喜歡旅行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5 10:2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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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史臨城

太平興國六年正月十一,卯時,真定府。

晨霧如紗,籠罩著這座北疆重鎮。轉運使司衙門前,兩排士卒持戈肅立,甲冑在微光中泛著冷冽寒芒。周明與沈文韜立在階前,俱是一身嶄新官服,神情肅穆中透著不易察覺的緊張。今日辰時,監察禦史將抵達真定府,開始為期三日的巡察。

“所有賬冊文書,可都備齊了?”周明低聲問,目光仍望著長街儘頭。

“昨夜子時已全部就位,分門彆類,標簽清晰。”沈文韜點頭,“講武學堂、寨堡工坊、屯田區、榷場,也都安排妥當。隻是……”他頓了頓,“孫三郎今晨情況惡化,李醫官說,恐怕撐不過今日。”

周明眉頭緊鎖:“此事若被禦史知曉,恐怕會生枝節。刺客未擒,證人垂危,這‘擅殺俘虜’的罪名……”

“轉運已有安排。”沈文韜壓低聲音,“李醫官將孫三郎轉移至西山醫廬,對外宣稱已傷愈返鄉。參與救治的學徒都已囑咐,統一口徑。”

“也隻能如此了。”周明歎息,“但願今日一切順利。”

正說著,街角轉出一隊人馬。為首兩騎高擎“監察禦史”旗牌,後麵跟著八名護衛、兩輛馬車。馬蹄踏在青石板上,清脆作響,打破清晨的寂靜。

“來了。”周明整了整衣冠,迎下台階。

馬車在衙門前停下。齊全。

“賬目倒是清楚。”張綸放下賬冊,“但賬目清楚,未必無弊。趙轉運,有人彈劾你‘結商自重’,與江南蘇氏聯保會往來密切,可有此事?”

趙機坦然道:“確有其事。新政推行,需資金支援。聯保會願投資真定府邊貿、屯田、工坊,互利共贏,何錯之有?若此謂‘結商自重’,那朝廷與民間合辦榷場、募商運糧,又當如何?”

李惟清接過話頭:“投資是一事,壟斷是另一事。聽聞真定府商鋪近日地價飛漲,聯保會借新政之名,壟斷旺鋪,排擠本地商戶,可有此事?”

“絕無此事。”趙機正色,“反倒是本地豪紳張、王等人,壟斷商鋪,哄抬地價。府衙為平抑物價,頒佈《商鋪交易管理細則》,限購限價,反遭他們罷市要挾。此事全城皆知,二位禦史可隨意查訪。”

張綸冷笑:“一麵之詞。趙轉運,我等既來巡察,自當眼見為實。不知可否帶我等看看這真定府的新政成果?”

“正有此意。”趙機起身,“二位請。”

辰時三刻,一行人先到南城榷場。雖是清晨,榷場已熱鬨非凡。宋商遼賈往來穿梭,皮貨、藥材、茶葉、布匹堆積如山。稅吏在關卡查驗貨物,算盤打得飛快,稅銀入庫,賬目當場登記。

李惟清走到一個茶攤前,問那攤主:“老丈,這榷場稅收,可還公道?”

老攤主見是官員,忙躬身:“回大人,自打趙轉運推行新規,稅收明碼標價,再無人敢亂收。小老兒這茶攤,每月稅錢固定,生意也好做多了。”

“可聽說有商戶罷市?”

“有啊!”老攤主道,“張員外、王員外那些人,嫌新規斷了他們財路,前幾日鬨罷市。結果怎樣?府衙開了官營鋪,聯保會平價供貨,他們罷了個寂寞!昨兒個張員外就偷偷開門了,臉都丟儘了!”

張綸臉色微沉,又問了幾人,回答大同小異。

巳時,眾人來到城西講武學堂。校場上,百餘名學員正在操練,隊列整齊,喊聲震天。教官是曹珝麾下的老兵,正講解騎兵戰術。

“這些學員從何而來?”李惟清問。

“皆是邊軍子弟及有誌從軍的良家子。”趙機介紹,“學製半年,教習武藝、兵法、算學、輿圖。結業後分派各寨堡任隊正、都頭,充實邊軍基層。”

“耗費幾何?”

“每人每月糧餉二貫,教官俸祿另計。半年總計約三百貫。”趙機道,“然此三百貫,換得百名識文斷字、通曉兵法的基層軍官,於邊防大有裨益。這筆賬,劃算。”

張綸走到一名學員前,考校了幾個兵法問題,那學員對答如流。他又抽查了學堂賬目,確實如趙機所言。

午時,眾人簡單用過便飯,前往黑山坳寨堡。馬車在山路上顛簸,李惟清望著窗外漸顯綠意的山野,忽然道:“趙轉運,有人彈劾你‘私調邊軍’,未經兵部批準,擅設寨堡,可有解釋?”

“黑山坳寨堡位於邊防要衝,原就有烽燧遺址。”趙機道,“去歲遼軍南犯,此地將士百姓浴血奮戰,方保不失。戰後重建,加固防禦,增設屯田,乃是為固邊防、安民生。若此謂‘私調’,那趙某認了。但請問禦史,邊關將士用性命守住的土地,是該任其荒廢,還是該善加經營?”

李惟清沉默。

車隊抵達黑山坳時,已近未時。寨堡已然重建完畢,城牆加高加厚,箭樓巍然。牆外是新墾的千畝屯田,冬小麥已破土而出,綠意盎然。寨中軍民見趙機到來,紛紛圍攏,七嘴八舌說著新政帶來的好處:有了屯田,糧食自給;寨堡堅固,不怕遼騎;孩童還能在義學識字……

(請)

禦史臨城

沈文韜趁機呈上寨堡建設賬目,每一文錢都花在明處。

張綸仔細查驗,確實找不出紕漏。

申時初,眾人返回真定府。李惟清、張綸被安置在府衙客院歇息。

客院書房內,二人對坐。

“張禦史,今日所見,你怎麼看?”李惟清把玩著茶盞。

張綸沉吟:“賬目清楚,成效顯著,軍民擁戴……表麵看,趙機確實是個能臣。但越是如此,越令人不安。”

“哦?”

“他推行新政,觸動太多人利益。”張綸壓低聲音,“朝中孫侍郎等人,絕不會善罷甘休。今日我們所見,或許是精心準備的場麵。那些百姓商戶,說不定是事先安排的。”

李惟清搖頭:“百姓或許可安排,但黑山坳的屯田、講武學堂的學員、榷場的稅入,這些都是實打實的。作假一時可以,長期作假,遲早露出馬腳。”

“那李禦史的意思是……”

“再查。”李惟清放下茶盞,“查他身邊的人,查那些彈劾的實證。孫侍郎密信中說,趙機與遼國郡主耶律瀾有往來,此乃通遼大罪。還有,邢州李知州報稱抓獲遼國細作,供出真定府有同黨。這些,都要查實。”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周明的聲音響起:“二位禦史,轉運在花廳備了便宴,為二位接風。”

“有勞周通判,我等稍後便到。”

花廳內,宴席簡單而精緻。趙機坐了主位,周明、沈文韜作陪,李晚晴、蘇若芷也在邀請之列——趙機特意安排,以示新政不拘一格用人才。

酒過三巡,李惟清忽然問:“趙轉運,聽聞你與遼國耶律郡主有舊,可有此事?”

席間氣氛一凝。

趙機放下筷子,坦然道:“確有一麵之緣。去歲易州榷場遇襲,耶律郡主作為遼國使節,曾參與交涉。後楊繼業案重審,她提供了部分證據。此乃公事往來,何來‘有舊’之說?”

“隻是公事?”張綸追問,“有人見你與她在汴京樊樓私會,又作何解?”

趙機心中冷笑,果然來了。他神色不變:“確有此事。耶律郡主以‘故人’相邀,談及邊貿事宜。趙某為探遼國虛實,故往一見。此事已稟報吳樞密,有案可查。”

李晚晴忽然開口:“二位禦史,民女有一言。”

“請講。”

“民女李晚晴,曾任真定府醫官,現主持傷兵營。”李晚晴起身,“去歲黑山坳之戰,遼軍犯境,我軍傷亡近百。民女親見將士浴血,百姓流離。趙轉運推行新政,加固邊防,興辦醫館,活人無數。若此等官員被誣‘通遼’,豈不讓邊關將士心寒?”

蘇若芷也道:“民女蘇若芷,江南商賈之女,現為聯保會主事。聯保會投資真定府,是因見新政利國利民。若趙轉運真有異心,民女一介商賈,何敢以全家性命相托?”

二人言辭懇切,李惟清、張綸一時語塞。

宴後,趙機獨留花廳。周明匆匆而來,低聲道:“轉運,剛收到曹將軍密信。”

“講。”

“曹將軍已抵汴京,清風觀監視已佈下。另,他在京中探得一個訊息:孫何近日頻繁出入內侍省,與王繼恩公公密談多次。”

王繼恩……趙機想起昨日審訊時,管家供出孫何曾送刀劍給王繼恩侄子。這位權勢宦官,到底站在哪一邊?

“還有,”周明聲音更低,“孫三郎……去了。李醫官說,是毒發攻心,迴天乏術。她已按轉運吩咐,秘密安葬。”

趙機閉目,深吸一口氣。又一條人命,記在那些人的賬上。

“知道了。孫三郎的家人,好生撫卹。”

“是。”

周明退下後,沈文韜進來:“轉運,邢州那邊有動靜。”

“李宗諤?”

“嗯。”沈文韜點頭,“我們的人接觸了那三個‘細作’,他們已答應反水。但提出條件:不僅要錢,還要保他們離開邢州,免受李宗諤報複。”

“可以。”趙機道,“安排他們明日來真定府,我要親自見見。”

“可禦史在此……”

“正是要當著禦史的麵。”趙機眼中閃過銳色,“李宗諤不是要誣我通遼嗎?那就讓他的‘證人’,親口說出真相。”

沈文韜會意:“下官這就去安排。”

戌時,客院書房。

李惟清正在燈下翻閱今日所見文書,張綸推門而入,神色異樣。

“李禦史,有發現。”

“什麼?”

“我暗中查訪了真定府幾個老吏。”張綸低聲道,“他們說,趙機身邊有個叫李晚晴的女醫官,是李處耘之女。”

“李處耘?”李惟清一怔,“那個因罪貶謫的……”

“正是。”張綸道,“李處耘當年與楊繼業交好,後因涉石保興案被貶。其女如今在趙機身邊,趙機又力主重審楊繼業案……這其中關聯,耐人尋味。”

李惟清沉吟:“你的意思是,趙機重用李處耘之女,是為拉攏邊軍舊部,培植私人勢力?”

“不止如此。”張綸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我還查到,趙機名‘機’,與陛下名‘炅’音近。近日汴京已有傳聞,說此乃‘天命所歸’之兆。”

“僭越名諱!”李惟清臉色一變,“此乃大忌!趙機怎敢……”

“他或許不敢,但旁人可藉此做文章。”張綸道,“孫侍郎密信中說,此傳聞已在士林中散播,恐對陛下不敬。”

李惟清在房中踱步。名諱之事,可大可小。若皇帝不追究,不過是巧合;若追究,便是死罪。

“此事暫不要提。”李惟清最終道,“名諱之說,太過敏感,輕易不可觸碰。我們還是查實那些具體的罪名:通遼、結黨、擅權、擾民……”

“可今日所見,這些罪名似乎都不成立。”

“所以纔要深查。”李惟清眼中閃過決斷,“明日,我們去邢州。”

“邢州?”

“李宗諤不是報稱抓獲遼國細作,供出真定府同黨嗎?”李惟清道,“我們就去邢州,親自審問那些細作。若真有其事,趙機難逃乾係;若是誣告……那李宗諤就是誣陷同僚,罪加一等。”

張綸恍然:“李禦史高明!無論真假,都能查清真相。”

窗外,夜色漸深。正月十一的真定府,在平靜的表象下,暗流湧動。

趙機站在轉運使司衙門的望樓上,俯瞰著這座城市的燈火。他知道,李惟清、張綸不會輕易罷休,明日定有新的動作。

但他已做好準備。

這場較量,纔剛剛開始。

而他,絕不會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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