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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雲新章 第三十四章鎖院觀瀾

作者:我喜歡旅行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5 10:2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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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院觀瀾

禮部貢院,大宋英才彙聚之地,亦是天下目光焦點所在。

趙機踏入這方天地已三日。作為低階閱卷官,他與另外七位同僚被安置在貢院西北角的“衡鑒堂”偏廂,負責初閱“邊防備禦”策論。每日卯時起,亥時息,所見除瞭如山試卷,便隻有這方小小院落的一角天空。

“鎖院”之製嚴格。所有閱卷官、雜役均不得外出,飲食由專人送入,連家書傳遞也需經監試官查驗。外界訊息幾乎隔絕,隻有每日清晨,能隱約聽到貢院外牆外汴京城的晨鐘與隱約市聲。

這反倒讓趙機得以心無旁騖,沉浸於眼前這數千份凝聚著這個時代最優秀年輕頭腦對家國邊防思考的文字中。

初閱工作枯燥而繁重。每份策論需快速瀏覽,依“切題、理據、文采、實務”四則初步評判,分為“上、中、下”三等。明顯空談虛論、文理不通者直接歸“下”;言之有物但見解平平者歸“中”;唯有那些確有獨到見解、論據紮實、文字曉暢者,方可歸“上”,留待主考官們複閱定奪。

三日下來,趙機已閱完近四百份。他驚訝地發現,士子們對邊防的認知,遠比他預想的更為多樣和深刻。

約六成策論,仍在傳統框架內打轉。或引經據典,大談“仁義之師”、“以德懷遠”;或空言“修德政、攬民心,則胡虜自服”;或機械羅列曆代邊防策略,從趙充國屯田到李靖奇襲,卻無半點結合當下實際的分析。這類多被他歸為“中下”。

但確有約三成策論,展現出務實傾向。有的詳析河北地形,指出某處可增築堡寨;有的計算邊軍糧秣消耗,提出漕運改良建議;甚至有幾份提到應“嚴查邊關私貿,禁鐵器、藥材北流”,雖未深入,卻已觸及敏感現實。這些趙機謹慎歸為“中上”,並做了詳細摘錄。

最讓他震撼的,是剩餘那一成中的佼佼者。他們不僅熟知地理兵要,更能從經濟、財政、乃至人心向背等角度綜合論述。有一份來自洛陽士子的策論,竟提出了“以商道實邊”的構想,主張在邊境指定區域開設官督商辦的“安全市易”,既滿足邊民需求,又可征收商稅補貼軍費,更可藉此渠道收集遼境情報。雖構想尚顯粗糙,但思路已極具前瞻性。

另一份署名為“劍南舉子李複”的策論,則從軍製入手,痛陳禁軍“更戍法”導致兵不知將、將不知兵的弊端,建議在邊防要地設“常駐邊軍”,予將領一定自主權,並配合屯田以省糧運。文字犀利,數據詳實,對朝廷現行政策的批評毫不掩飾。

趙機將這兩份歸為“上上”,特意在卷首貼了紅簽,並附上長達數百字的評語,詳述其亮點與可進一步完善之處。他知道,如此直指時弊的策論,在主考官那裡未必能得高分,甚至可能因“妄議朝政”被黜落。但他依然堅持——若連初閱官都不敢薦拔真知灼見,科舉取士的意義何在?

這日午間歇息時,與趙機同組的兵部職方司員外郎陳恪,湊過來低聲道:“趙兄,你薦上去那幾份‘上上’卷,可要小心些。”

陳恪年近四旬,在兵部任職多年,為人圓融,對趙機這個突然冒起、又得吳元載看重的年輕人,一直保持著客氣而疏離的態度。此刻出言提醒,倒是難得。

“陳員外何出此言?”趙機問。

“我方纔去主考房送卷,瞟見幾位老大人正在議論。”陳恪壓低聲音,“翰林院的徐學士,對那份論‘更戍法’弊端的卷子頗為不滿,言其‘藐視祖製,動搖軍心’。禮部的孫侍郎雖未明言,但也說‘策論當以穩妥為要,不宜過於激切’。”

趙機心下一沉。果然。

“多謝陳員外提點。”他拱手道,“隻是下官以為,策論本為取士,士子能見人所未見、言人所未敢言,正是朝廷所需。若皆四平八穩,與舊策何異?”

陳恪看了他一眼,搖頭輕笑:“趙兄年輕氣盛,想法自是好的。不過……罷了,你既有吳直學士作倚仗,或也無妨。”言罷轉身走開,話中深意卻讓趙機默然。

他當然明白陳恪的意思。在官場,有時候“對”不如“穩”,真知灼見不如合乎上意。自己可以堅持原則,是因為背後有吳元載這棵大樹。但吳元載的庇護能到幾時?若因薦卷之事,與翰林院、禮部的大佬們生出嫌隙,值得嗎?

短暫猶豫後,趙機還是決定堅持。這不僅關乎原則,更因為他從這些優秀策論中,看到了某種可能——這些年輕士子,或許是未來推行溫和變革可以爭取、可以培養的力量。若連他們都因言獲咎,被科舉體係排斥,那變革的希望何在?

下午閱卷時,趙機更加仔細。他發現一個有趣現象:來自北地,尤其是河北、河東籍的舉子,其策論往往更務實、更具操作性,對邊防細節的瞭解也遠超南方士子。而江南、蜀中的舉子,則更擅長宏觀論述與製度設計,但有時不免流於空泛。

這讓他想起蘇若芷。她一個江南商賈之女,卻能精準把握邊地商業脈絡,這份見識遠超許多閉門讀書的士子。或許,真正的經世之才,未必全在科舉場上。

傍晚時分,監試官忽然來到衡鑒堂,宣佈所有閱卷官即刻至明倫堂集合,主考官有話要講。

明倫堂內,今科知貢舉、禮部尚書李昉端坐正中,左右分坐著副主考、同考官等十餘人。李昉年過六旬,鬚髮皆白,但目光清朗,不怒自威。

“諸位連日辛勞,老夫在此代朝廷致謝。”李昉聲音平穩,“今日召集諸位,是有兩件事。”

“其一,聖上今日早朝後,特意問起今科舉子對‘邊防備禦’一題的反應。老夫已據初步閱卷情形簡要回稟。聖上旨意:邊防乃國之大事,士子能關切於此,是好事。閱卷當以‘務實切用’為要,不必拘泥於文辭古奧或一味守成。對有真知灼見者,可適當放寬尺度。”

堂下微微騷動。皇帝親自過問策論標準,並明確“務實切用”的導向,這對許多習慣了以華麗文采、穩妥見解取士的考官而言,是個明確信號。

趙機心中一振。這或許意味著,他薦上去的那些“激進”策論,有了被公正看待的可能。

“其二,”李昉話鋒一轉,神色略顯凝重,“近日河北邊報,遼軍開春以來活動頻繁,小規模衝突較往年同期增加。朝廷已命各路邊軍加強戒備。聖上之意,今科取士,當適當向熟悉邊務、有經世之才者傾斜。諸位閱卷時,可多加留意。”

此言一出,氣氛更加肅然。邊事吃緊,直接影響科舉取士的取向,這在往年並不多見。

散會後,趙機與陳恪並肩走回衡鑒堂。陳恪低笑道:“趙兄,這下你那幾份卷子,怕是要成香餑餑了。聖上金口一開,徐學士他們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趙機卻無喜色,反而眉頭微蹙:“陳員外,依您看,河北局勢……當真如此緊張?”

陳恪收斂笑意,看了看左右,聲音壓得更低:“我在兵部,看到的訊息比外間多些。去歲遼境雪災,牛羊凍斃甚多。今春青黃不接,遼主雖竭力調撥,但諸部怨言已起。按遼人慣例,內部有壓力時,往往通過對外掠奪轉移矛盾。今春的襲擾,怕隻是個開始。”

趙機想起自己數據分析中顯示的糧儲異常和襲擾頻率上升,與陳恪所言完全印證。一股緊迫感油然而生。

“朝廷有何應對?”

“還能如何?增兵、備糧、嚴邊禁。”陳恪歎道,“但國庫不豐,禁軍新敗之餘士氣待振,各地廂軍戰力堪憂……難啊。所以聖上和吳直學士他們,才急著想從科舉中選些能用之才,更急著推動你那套聯防新製試行。隻是阻力重重,緩不濟急。”

二人回到衡鑒堂,繼續埋首卷海。但趙機的心緒已難以完全平靜。他一邊閱卷,一邊不由自主地思考:若遼軍今春真有大動作,朝廷現有邊防體係能支撐多久?曹珝在涿州那邊壓力如何?蘇若芷的聯保會,能否在可能的動盪中存活甚至發揮作用?

(請)

鎖院觀瀾

又過了兩日,閱捲過半。趙機薦上的“上”等卷已有三十餘份,其中八份被他特彆標記,附上長評。這些卷子的作者,有的精於地理,有的熟稔財政,有的洞察人心,雖視角各異,但都展現出超越時代的洞察力與務實精神。

這日下午,監試官又來了,這次卻是單獨召趙機。

跟著監試官穿過重重院落,來到貢院東南角一處僻靜的廂房。推門進去,隻見吳元載獨自坐在窗邊,手中正拿著一份策論在看。

“下官參見直學士。”趙機躬身行禮。

“免禮。”吳元載放下手中卷子,指了指對麵椅子,“坐。鎖院數日,可還習慣?”

“回直學士,習慣。能專心閱卷,亦是學習。”

吳元載點點頭,將手中策論推過來:“這份‘劍南李複’的卷子,是你力薦的?”

趙機一看,正是那份批評“更戍法”的策論。心中一緊,坦然道:“是。下官以為,此文雖言辭激切,但所言確為邊防實弊,且數據詳實,論證有力,非空談可比。故冒昧薦為‘上上’。”

“你不怕得罪人?”吳元載看著他,“此文直指祖宗成法,翰林院那邊已有非議。”

“下官隻論文章優劣。若因言及實弊便遭黜落,恐寒天下士子之心,亦有違聖上‘務實切用’之旨。”趙機不卑不亢。

吳元載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可知這李複是何人?”

趙機一愣:“捲上隻寫籍貫劍南,未曾具名……”

“他是已故昭宣使李處耘之孫。”吳元載緩緩道,“李處耘當年隨太祖平定荊湖,功勳卓著,但性情剛直,晚年因事觸怒太宗,鬱鬱而終。其子嗣亦未得重用。這李複以布衣應試,文章卻鋒芒不減其祖,倒是家學淵源。”

趙機恍然。難怪此文對軍製弊端洞若觀火,原來是將門之後。

“你覺得,此文所提‘常駐邊軍’之議,可行否?”吳元載問。

趙機謹慎思考後答道:“‘更戍法’是為防武將坐大,其初衷可理解。然於邊防確有其弊。下官以為,或可在緊要邊地,試點‘半常駐’——即主要將領與半數核心士卒相對固定,其餘兵員依舊輪換。如此既保戰鬥力延續,又防尾大不掉。具體細則,需詳加斟酌。”

吳元載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思路不錯。不過此事牽涉太廣,非一朝一夕可改。”他話鋒一轉,“你那份數據條陳,老夫看過了。”

趙機精神一振。

“做得很好。尤其是糧儲異常與襲擾關聯的分析,已得到河北密報證實。”吳元載神色凝重,“真定、保州等地,確有官員與糧商勾結,虛報存糧,倒賣牟利。朝廷已派專使密查。你提出的‘預警機製’,老夫已命人草擬細則。”

“至於你《三策》中其他建議……”吳元載站起身,走到窗前,“‘分級授權’可先在涿州曹珝處試行,範圍限於三十裡內小規模反擊。‘邊寨營生’暫不公開允準,但默許曹珝部以‘戰備自補’名義,進行有限度的物資籌措與簡單加工,賬目需單獨記錄,以備稽覈。”

這已是極大的突破!趙機強抑激動:“直學士英明!”

“不必高興太早。”吳元載轉過身,“這些都是權宜試點,且隻在曹珝這一處。朝中反對聲浪依舊,石保興等人更不會坐視。你要有心理準備,一旦試行中出現任何紕漏,都會被放大攻擊。”

“下官明白。曹西閣處事穩妥,當能把握分寸。”

“希望如此。”吳元載頓了頓,忽然問,“你與那蘇氏女商,近來還有聯絡?”

趙機心中微凜,如實道:“鎖院前見過一麵。蘇娘子言聯保會章程已遞上,目前尚無明確駁回。但其在江南的產業,遭遇到一些……官麵上的麻煩。”

吳元載頷首:“石保興的手伸得長。不過……”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趙機一眼,“宮中有人對蘇氏女商頗為關注,已暗中示意有關衙門‘秉公辦理’。短期內,石府明麵上應不敢太過分。但暗地裡的手段,防不勝防。”

果然!趙機想起蘇若芷收到的牙牌。宮中那股力量,確實在發揮作用。

“蘇娘子正在江南試行聯保,若成,或可為邊地物資流通開一條新路。”趙機試探道。

吳元載不置可否:“商事自有其道,隻要不違律例、不涉禁物,朝廷自不會乾涉。至於邊地……且看今春形勢吧。若遼人真有大舉,許多事情,或會加速,或會停滯,皆未可知。”

這話說得很含蓄,但趙機聽懂了:邊防壓力,既可能推動改革,也可能因緊張局勢而讓保守派更加堅持“穩守”。一切都取決於今春遼軍的動向。

“你且回去繼續閱卷。”吳元載最後道,“記住,薦纔不避嫌,但也要懂得審時度勢。那幾份‘上上’卷,老夫會親自過目。李複此人……若他真能登科,或可引為臂助。”

“謝直學士指點。”

離開廂房,趙機走在貢院幽深的廊道裡,心中思緒萬千。吳元載的親自召見,透露的資訊量巨大:邊防改革開始小步試點,宮中勢力介入商戰,遼軍壓力迫在眉睫……而自己,似乎正被推向一個更關鍵的位置。

回到衡鑒堂時,天色已暗。陳恪等人正圍著一份新送來的策論低聲議論。見趙機回來,陳恪招手:“趙兄快來看,這份卷子……有點意思。”

趙機走過去,接過策論。標題平平無奇——《論邊市之利與防》,但開篇便直指要害:“今之議邊者,多言戰守,鮮及貨殖。然邊地軍民所需,商賈所販,實與防務一體兩麵……”

他快速瀏覽,越看越心驚。此文不僅詳細分析了邊境合法貿易對補充物資、平抑物價、甚至收集情報的作用,更尖銳指出當前邊市管理混亂、官商勾結、禁物流失的弊病。最後竟提出一個大膽建議:設立“邊貿監司”,專責邊境合法貿易管理,將部分利潤直接劃歸所在邊軍,用於改善防務。

這思路,竟與趙機《三策》中“以戰養戰”的部分構想不謀而合,且更加具體、係統!

再看文末署名:“江東舉子沈文韜”。

沈?趙機忽然想起,蘇若芷請來潤色聯保會章程的那位沈約沈明遠先生,似乎也是江東人。這沈文韜,莫非與之有關?

“此文如何?”陳恪問。

趙機深吸一口氣:“見識卓絕,切中時弊。當為‘上上’。”

“可是……”一位來自翰林院的閱卷官遲疑道,“此文涉及官商、邊利,恐惹爭議。且這沈文韜之名,未曾聞於文壇,怕是……”

“正因其無名,而能有此見識,方顯難得。”趙機堅持道,“聖上既有‘務實切用’之旨,此文正當其選。”

最終,在趙機力薦下,這份《論邊市之利與防》也被歸為“上等”,貼上紅簽。

夜深人靜時,趙機獨坐燈下,將白日所見所思一一記下。他隱隱感到,這次科舉,或許不僅是選拔人才,更可能成為某種風向標——務實、求變、注重經世致用的思想,正通過這些年輕士子的筆端,悄然彙聚成流。

而他自己,既在評判這些思想,也在被這些思想所影響、所塑造。

窗外,貢院高牆隔絕了汴京的萬家燈火,隻餘一彎冷月懸於簷角。牆內是思想的碰撞與選拔,牆外是暗流的湧動與博弈。

鎖院的日子還有半月。但趙機知道,當他再次走出這扇門時,要麵對的,將是一個因這次科舉而悄然改變的局麵,以及那迫在眉睫的邊關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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