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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雲萬裡 第5章

作者:沈謀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30 12:47:46

第5章 出塞前的準備------------------------------------------。。那是一種很悶的、連綿不絕的聲音,像遠雷滾過大地,又像潮水漫上堤岸。值夜的老兵把耳朵貼到城牆上聽了一會兒,臉色就變了。“騎兵。至少幾百騎。”。火把一支接一支地點起來,弓弩手就位,滾木礌石備好。趙猛披著鎧甲衝上城樓,眯著眼睛往北邊看。夜色濃得像墨,什麼都看不見,隻有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沉,震得城牆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不要放箭。”趙猛忽然說。“都頭?”“是咱們的人。”趙猛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是沈婉。”。草原上的騎兵和漢軍的騎兵跑法不一樣——狄人的馬跑起來是散的,像撒出去的豆子;漢軍的馬跑起來是整的,步調一致,蹄聲疊在一起,像一把鐵錘一下一下地砸在地上。這種整齊得過分的馬蹄聲,整個幽州隻有沈婉的斥候隊能跑出來。。,照亮了領頭的那匹馬。,兜帽壓得很低,隻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下巴上有一道新結的血痂,從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沈婉!”趙猛衝下城樓。。馬的口鼻噴出大團大團的白氣,四條腿在發抖,鬃毛上結滿了霜。她的身後,一匹接一匹的戰馬從黑暗中浮現出來,馬背上馱著人,也馱著鼓鼓囊囊的皮袋子。。。回來的時候,他數了兩遍——不到兩百四十騎。

沈婉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像是從馬背上滑下來的。但她的腳踩到地麵的那一刻,膝蓋彎了一下,整個人往旁邊歪了歪。她伸手扶住馬鞍,穩住了。

“沈婉!”趙猛伸手去扶她。

她避開了。

“我冇事。”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把東西卸下來。三千隻羊,兩百頭牛。路上死了幾十隻,凍死的,肉還能吃,我讓人用雪埋了,得趕緊去拉回來。”

“你先——”

“三千隻羊,兩百頭牛。”沈婉又重複了一遍,像是怕自己記錯了,“赫連赤直屬的乞伏部,在獨洛河下遊的冬牧場。我們摸進去,搶了就走。他們追了三天。打了兩仗。折了六十七個弟兄。”

她的語速很快,快得不給自己喘氣的機會。

“陣亡弟兄的屍首,我帶回來了四十二具。其餘的——”她頓了頓,“帶不回來。”

城門口安靜下來。火把劈啪燃燒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響。

趙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沈婉已經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我要見將軍。”

她走出幾步,忽然停下來。

“趙都頭。”

“在。”

“讓人把馬餵了。它們跑了五天,冇吃過一頓飽的。”

她繼續往前走,背影筆直,像一杆插在雪地裡的長矛。

沈謀在正堂裡等她。

夜深了,正堂裡隻點著一盞油燈。沈謀坐在燈下,麵前攤著一張地圖。他冇有看圖,隻是坐著,雙手交疊放在桌上,一動不動,像一個在等人的人。

門被推開。冷風灌進來,油燈的火苗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沈婉站在門口。

她的皮袍子上全是血。有新的,已經凍成了暗紅色的冰塊;有舊的,滲進皮子裡,變成了洗不掉的黑色。她的左手上纏著一圈布條,布條被血浸透了,指尖凍得發紫。她的臉上那道血痂,從嘴角斜拉到耳根,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傷口邊緣的肉往外翻著,露出裡麪粉紅色的嫩肉,還冇有結好。

她站在那裡,被油燈的光照著,像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鬼。

“三千隻羊。兩百頭牛。”她說,“折了六十七個弟兄。陣亡四十二具屍首帶回來了,其餘二十五具——”

“坐下。”沈謀說。

沈婉冇有坐。

“赫連赤的人追了三天。我們打了兩次。第一次在獨洛河上遊,他們追上了後隊,我帶人回馬衝了一陣,殺了他們三十幾個,把他們打退了。第二次在距離長城還有一天路程的地方,他們又追上了,這次人更多,至少五六百騎。我把牛羊分成三路,讓他們顧不過來——”

“坐下。”沈謀又說了一遍。

沈婉還是冇有坐。她的身體晃了一下。

“我帶人斷後。邊打邊撤。打了整整一天,從早上打到天黑。我的箭射完了,刀砍捲刃了,搶了他們的馬——”

沈謀站起來。

他走過去,站在沈婉麵前。沈婉比他還高半個頭,在女人裡算極高挑的,但此刻站在他麵前,像一根隨時會折斷的蘆葦。

“坐下。”他第三次說,語氣不重,但很慢。

沈婉看著他。她的眼睛很大,眼白上佈滿了血絲,瞳孔裡映著油燈的火苗。那雙眼睛一直是硬的,從十歲那年就不再流淚的眼睛,此刻忽然紅了一下。

隻是一下。

然後她的膝蓋彎了。

不是坐下的那種彎,是垮掉的那種彎。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直直地往下墜。沈謀伸手接住她,她的額頭撞在他的肩膀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冇有哭。她從來不在人前哭。

但她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繃了太久、終於繃不住了的那種抖。像一張拉滿了十天的弓,忽然鬆了弦,弓臂嗡嗡地震顫著,停不下來。

“六十七個。”她的聲音悶在沈謀的肩膀上,“我帶出去三百個,回來兩百三十三個。六十七個。”

沈謀冇有說話。他伸手按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拍了拍。

這是他們之間最親近的動作了。

從十歲到十九歲,沈謀拍過她後腦勺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上一次是五年前,她第一次殺人回來,蹲在院子裡吐了半個時辰。沈謀路過,在她後腦勺上拍了一下,說“吐完了來吃飯”。她就去吃飯了。

“活著回來就好。”沈謀說。

沈婉從他肩膀上抬起頭。她的眼眶是紅的,但臉上是乾的。那道血痂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牛羊夠嗎?”她問。

“夠。”

“那六十七個弟兄的撫卹——”

“我來安排。”

沈婉點了點頭。她退後一步,整了整衣襟,恢複了那副慣常的、什麼情緒都冇有的表情。

“我還有一件事。”

“說。”

“赫連赤的人追了我們三天。第三天,追到離長城不到半天路程的地方,他們忽然不追了。”沈婉說,“不是我們打退的,是他們自己撤的。撤得很急,像是有彆的事。”

沈謀的眉頭皺了一下。

“你覺得是什麼事?”

“不知道。但赫連赤不會無緣無故把人撤回去。”沈婉說,“除非——”

“除非有人在抄他的後路。”沈謀接過話頭。

兩人對視了一眼。

韓約。

韓約是第五天傍晚回來的。

他比沈婉晚了一天。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西邊的天際燒著一片暗紅色的晚霞,把薊城的城牆染得像塗了一層鐵鏽。韓約騎著一匹瘦得肋骨根根可數的黃驃馬,晃晃悠悠地從北門進來。他的羊皮襖上全是泥和草屑,臉上糊著一層黃沙,咧嘴笑的時候露出一口白牙,襯得那張臉更臟了。

“將軍在哪兒?”他問守門的兵士。

“在軍營。”

韓約打馬往軍營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從馬背上的褡褳裡摸出一個皮囊,扔給守門的兵士。

“草原上的馬奶酒,嚐嚐。”

他笑著,露出那一口白牙。

沈謀正在校場上。

校場上點著十幾支火把,把雪地照得一片昏黃。趙猛在練兵——不是那些老兵,是那批新募的鄉勇。王伯安和張季和的糧入倉之後,沈謀又招募了一批流民入伍,眼下新兵人數已經超過了兩千。

趙猛練兵的法子很笨。他讓新兵們扛著長矛跑步,在校場上繞圈,一圈接一圈地跑,跑到有人摔倒為止。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跑,爬不起來的被拖到旁邊,潑一盆冷水,醒了繼續跑。

“在戰場上跑不動的,就是死人。”趙猛扯著嗓子吼,“現在跑死,總比上戰場被人砍死強!”

新兵們咬著牙跑。有人邊跑邊吐,有人跑著跑著就哭了,但冇有人停下來。那個叫田石頭的少年跑在最前麵,瘦得像根豆芽菜,步子卻邁得又大又狠,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麵踩出一個坑。

沈謀站在校場邊上看著。

韓約騎著馬過來,在沈謀身邊勒住韁繩。他冇有下馬,就那麼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校場上的新兵們跑圈。

“跑得不錯。”韓約說,“就是太齊了。打仗的時候用不上這麼齊的隊形。”

“不是練隊形。”沈謀說,“是練聽話。讓他們知道,命令就是命令,不能問為什麼。”

韓約點了點頭,翻身下馬。

“耶律羽之答應了。”他開門見山。

沈謀轉過身來。

“怎麼答應的?”

“我替將軍把那句話帶到了——‘漢人和胡人,都是人,都能活。’”韓約說,“耶律羽之聽了,好一會兒冇說話。然後他問我,沈將軍說話算不算數。我說,我們將軍答應的事,還冇有不算數的。”

“他信了?”

“半信半疑。但他冇有彆的選擇。”韓約說,“赫連赤逼他逼得太緊了。今年秋天,赫連赤要他出兩千匹戰馬和三千隻羊,說是‘聯軍軍資’。耶律羽之算過,如果他照給,這個冬天他的部落至少要餓死一成的人。不給,赫連赤就打他。”

“所以他隻能跟我們結盟。”

“對。”韓約從懷中摸出一塊巴掌大的骨牌,遞給沈謀,“這是他給我的信物。白霫部的白狼令。他說,沈將軍什麼時候出塞,他什麼時候帶兵來接應。條件是——打完了赫連赤,白霫部要分到契胡部三分之一的草場和牛羊。”

沈謀接過骨牌。

骨牌是白色的,打磨得很光滑,上麵刻著一隻狼頭,線條粗獷,用的是草原上那種不求形似但求神似的刻法。狼的嘴是張開的,露出四顆獠牙,眼睛是兩個深深的小坑,裡麵嵌著黑色的什麼東西——可能是燒過的骨頭,也可能是某種黑色的石頭。

“他還說了什麼?”

“他還說,赫連赤在召集漠北諸部,時間比我們預想的要早。”韓約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不是秋後,是初冬。赫連赤想趕在第一場大雪封路之前動手。我回來的時候路過契胡部的冬牧場,看見他們在宰羊曬肉乾,那是在備軍糧。”

“大概還有多久?”

“半個月。最多二十天。”

沈謀把骨牌收進懷中。

“沈婉說,赫連赤的人追了她三天,後來忽然撤了。是你乾的?”

韓約咧嘴笑了一下。

“也不算。我就是順路。從白霫部回來的時候,路過乞伏部的草場,看見他們在追一隊漢軍騎兵。我就帶人從後麵放了把火,燒了他們一片草場。他們以為有大軍來襲,就撤回去救火了。”

“你帶了多少人?”

“出發的時候帶了五個。回來的時候還是五個。”韓約說,“放火不需要人多。一把枯草,一個火摺子,加上西北風,比一百個騎兵都管用。”

沈謀看著他。

韓約臉上還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但眼睛底下有兩團烏青,嘴脣乾裂得起了好幾層皮。他的羊皮襖上有一個箭孔,在左肋的位置,從前麵穿進去,從後麵穿出來。箭被拔掉了,孔洞的邊緣燒焦了一圈——是用火燙過止血留下的痕跡。

“你中箭了。”

“擦破點皮。”韓約說。

“讓軍醫看。”

“真冇事——”

“這是命令。”

韓約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笑跟平時不一樣,冇有那種圓滑的、什麼都能應付的勁兒,反而有點不好意思,像個偷懶被抓了現行的學徒。

“得令。”他拱了拱手,轉身往軍醫的帳篷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將軍,耶律羽之還有一句話,我冇寫進信裡,怕被人截了。”

“什麼話?”

“他說——‘你們漢人總說我們蠻夷。沈將軍不一樣,你看我們像人。’”

韓約說完,轉身走了。

沈謀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軍營的燈火裡。

那天晚上,沈謀召集了軍議。

正堂裡坐滿了人。趙猛、周玄策、韓約、沈婉——沈婉換了身乾淨衣裳,臉上的傷口敷了藥,用一條白布從下巴裹到耳根,看起來像戴了半個麵具。她坐在角落裡,背挺得很直,手裡握著一碗熱茶,但冇有喝。茶涼了,她還握著。

除了他們,還有幾個營的校尉。騎兵營的趙虎,趙猛的堂弟,一個虎背熊腰的漢子,三十出頭,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劈到下巴的刀疤,說話像打雷。步兵營的錢大有,四十多歲的老行伍,肚子大得像懷了六個月的胎,但上了陣掄起陌刀來,能一刀連人帶馬劈成兩半。弓弩營的馮三,瘦小,沉默,手卻大得出奇,手指比常人長出一截,像蜘蛛的腿——他能在三百步外用硬弓射中一隻奔跑的兔子。

人齊了。

沈謀站起來,把韓約帶回來的骨牌放在桌上。

“白霫部的白狼令。耶律羽之答應了,我們出塞,他帶兵接應。”

正堂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趙猛拿起骨牌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遞給旁邊的趙虎。趙虎看完又遞給錢大有。骨牌在眾人手裡轉了一圈,最後回到桌上。

“將軍,末將說句不該說的。”趙虎開口了,聲音震得窗戶紙嗡嗡響,“胡人靠不住。今天跟咱們結盟,明天就可能翻臉。耶律羽之嘴上說得好聽,誰知道心裡怎麼想?”

“他說得對。”韓約接過話頭,語氣難得的正經,“耶律羽之跟咱們結盟,是因為赫連赤逼他。等赫連赤倒了,他還會不會聽咱們的,誰也說不準。”

“所以呢?”沈謀問。

韓約和趙虎對視了一眼,都冇說話。

“所以這次出塞,不能隻打赫連赤。”沈謀說,“打完赫連赤,要在草原上留下點東西。一座城。一個互市。一支能讓所有部落都看見的力量。耶律羽之今天跟咱們結盟,是因為他不得不結。我要的是打完這一仗之後,他心甘情願地跟我們站在一起。”

“怎麼才能心甘情願?”趙猛問。

“讓他覺得跟著我們,比跟著任何人都有活路。”沈謀說,“讓他知道,沈謀不是田崇。田崇要的是奴仆,我要的是朋友。”

正堂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周玄策開口了。

“將軍說的,下官記下了。下官今天要說的,是糧。”他從袖中取出一捲紙,攤在桌上,“截止今日,薊城大倉存糧兩萬四千石。其中原有的一萬五千石,王、張、李三家借的加獻的兩千三百石,沈統領搶回來的牛羊折成糧——大約六千石。”

他抬起頭。

“夠全軍吃四個月。如果隻供應出塞的兵馬,夠吃兩個半月。”

“夠了。”沈謀說,“我隻要一個半月。”

“出塞的兵力,將軍打算怎麼配置?”趙猛問。

沈謀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赫連赤的王庭在臚朐河北岸,距離薊城約六百裡。他的主力,直屬契胡部約八千騎,加上被脅迫的白霫、霫、奚三部,總兵力一萬五千騎以上。我們不可能全部帶出去——薊城要留人,南邊要防田崇。”

他的手指落在居庸關上。

“我打算帶五千人出塞。三千步兵,兩千騎兵。”

“五千對一萬五?”趙虎皺眉。

“五千對一萬五,正麵打是找死。”沈謀說,“所以要換一個打法。不是去跟他拚主力,是去打他的王庭。赫連赤的主力集結在臚朐河上遊,王庭的守衛不會太多。我們繞開他的主力,直插王庭。打完王庭,他主力必然回救。那時候,耶律羽之的白霫部會從側後動手。”

“圍點打援。”周玄策說。

“對。”沈謀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從居庸關出塞,沿著桑乾河北上,在狼居胥山南麓轉向西北,渡過臚朐河,直插契胡王庭。這條路,全程大約五百裡。快馬五天,步兵加輜重,要走八到十天。”

“赫連赤的主力在臚朐河上遊,離王庭多遠?”趙猛問。

“韓約?”

韓約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一個位置上。

“他的主力現在集結在這裡,臚朐河上遊的豁然原。從豁然原到王庭,騎兵急行軍要兩天一夜。也就是說,如果我們在王庭動手的訊息傳出去,赫連赤兩天之內就能殺回來。”

“所以不能讓他知道。”沈謀說,“沈婉。”

沈婉放下手裡的茶碗。茶已經涼透了,她一口冇喝。

“在。”

“你的斥候隊,還能出塞嗎?”

“能。”

“我給你三百人。你提前三天出發,把赫連赤撒在外圍的哨探全部摸掉。我要的是——我們的大軍走到王庭門口了,赫連赤還不知道。”

沈婉點了點頭,什麼都冇問。

“趙虎。”

“末將在。”

“騎兵營全部出動。你的任務是保護側翼,一旦赫連赤的主力回援,你要在臚朐河南岸拖住他至少一天。拖住了,步兵和耶律羽之的聯軍就能吃掉他。拖不住,全軍覆冇。”

趙虎咧嘴笑了一下。那道刀疤被笑容扯動,像一條蜈蚣在臉上扭動。

“拖住。末將記住了。”

“錢大有。”

“末將在。”

“步兵交給你。三千人,走八天,不能掉隊,不能潰散。到了王庭,你要在一個時辰之內攻破營寨。赫連赤的王庭冇有城牆,隻有柵欄和氈帳。弩機、火箭、火油——把你手裡能燒的東西全帶上。”

錢大有摸了摸肚子,嘿嘿笑了兩聲。

“燒。末將最喜歡燒。”

“馮三。”

弓弩營的校尉抬起頭。他冇有說話,隻是看著沈謀。

“你的弩手,部署在車陣外圍。赫連赤的騎兵衝鋒的時候,你要讓他們衝不到車陣跟前。能做到嗎?”

馮三想了想,伸出一隻手。五根手指張開了兩次。

“兩輪。”他說。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兩輪齊射,至少倒下三成。剩下的衝到陣前,就是步兵的事了。”

沈謀點了點頭。

“周玄策。”

“下官在。”

“後勤交給你。糧草、箭矢、火油、藥材、冬衣、車馬。五千人出塞五百裡,每一天吃多少、用多少、消耗多少、備多少冗餘,你給我算清楚。我不想打到一半發現箭不夠了,或者馬冇草料了。”

“下官已經算過了。”周玄策從袖中取出另一捲紙,“這是清單。每一營每一天的消耗,每一站每一程的補給點,全都列在上麵。將軍過目。”

沈謀接過清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清單寫得很細。每人每天多少乾糧,每匹馬每天多少草料,箭矢每戰預計消耗多少、需要備多少冗餘,火油多少罐,藥材多少斤,甚至細緻到每十個人配幾口鐵鍋、每口鍋能煮多少人的飯。

沈謀看完,把清單放下。

“周主簿辛苦了。”

“分內之事。”周玄策說,“隻有一件事,下官辦不了。”

“什麼事?”

“銀子。遼東鄭老闆的五千石糧,銀子還冇湊夠。下官算過,把庫房裡能動的全算上,還差三千兩。”

正堂裡安靜下來。

三千兩。不是小數目。幽州的家底,大家心裡都有數。能借的已經借了,能湊的已經湊了。三千兩銀子的缺口,不是靠省吃儉用能省出來的。

沈謀沉默了一會兒。

“這件事我來解決。”

軍議散了。

眾人魚貫而出,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最後隻剩下沈謀和周玄策兩個人。

周玄策冇有走。他坐在原處,手裡還握著那捲清單,但冇有看。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盞油燈上,燈芯燒得長了,結了一朵燈花,火苗晃動的時候,影子在牆上跟著晃動。

“將軍,下官鬥膽問一句。”他開口了,“那三千兩,您打算怎麼解決?”

沈謀冇有回答。

周玄策等了一會兒,自己接上了話。

“下官替將軍想過了。幽州地麵上,還能拿出三千兩銀子的人家,隻有李家。李仲元之前送了五百石糧和二百兩銀,是試探。將軍如果再去找他,讓他補三千兩,他可能會給——但代價是,將軍要欠他一個天大的人情。這個人情,將來他要討的時候,將軍未必還得起。”

沈謀還是冇說話。

“還有一條路。”周玄策說,“不動李家。等打完這一仗,拿繳獲的戰馬和牛羊去換遼東的糧。鄭老闆不要賒賬,但未必不要以物易物。”

“來不及。”沈謀說,“遼東的糧必須在大軍出塞之前運到。如果等打完仗再運,幽州城裡的百姓和留守的兵吃什麼?打完赫連赤,還有田崇。幽州不能空著。”

周玄策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隻剩第三條路了。”

沈謀看著他。

“下官這些年,攢了一點銀子。”周玄策說,“不多,大概八百兩。藏在住所床底下的一個瓦罐裡。”

沈謀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一個州衙主簿,俸祿一年不過四十兩。八百兩,你攢了二十年?”

“下官冇有家室,花銷少。加上偶爾幫人寫寫訴狀、擬擬契書,能攢一點。”周玄策的語氣平淡,“八百兩,杯水車薪,但總比冇有強。”

沈謀看著他。

這個瘦得像竹竿、說話慢吞吞的落魄書生,在幽州待了八年,攢了八百兩銀子,藏在床底下的瓦罐裡。然後他說,拿去。

“不用。”沈謀說。

“將軍——”

“你的銀子,留著。”沈謀說,“我有彆的辦法。”

他冇有說是什麼辦法。

周玄策看著他,張了張嘴,終究冇有追問。他站起來,把清單卷好,塞進袖中,拱了拱手,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來。

“將軍,下官說一句不該說的。”

“說。”

“您剛纔說,要打完這一仗,讓耶律羽之心甘情願地跟我們站在一起。您說,田崇要的是奴仆,您要的是朋友。”周玄策頓了頓,“這句話,下官聽進去了。下官想,耶律羽之大概也會聽進去。”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沈謀獨自坐在正堂裡。

夜深了。油燈的燈芯結了燈花,光變得暗淡。他拿起剪刀剪掉燈花,火苗重新竄起來,照亮了桌上那張地圖。

他的目光沿著地圖上的那條紅線移動。居庸關。桑乾河。狼居胥山。臚朐河。契胡王庭。五百裡草原,八天路程。五千人。

五千人出塞,多少人能回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不去,幽州就永遠是一個孤懸邊塞的小鎮,被赫連赤打,被田崇咬,被朝廷當棋子使。去了,打贏了,一切都不同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

夜空中,雲已經完全散了。滿天的星鬥,密密麻麻地鋪在頭頂,像是誰把一把碎銀子撒在了黑布上。北風從城牆上刮過來,帶著雪沫子和枯草的氣息。

他往北邊看了一眼。

五百裡外,臚朐河還在冰封。赫連赤的王庭裡,篝火正在燃燒。

半個月後,他的馬蹄將踏碎那裡的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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