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雨深時辭故人 11

11

股東大會。

下午兩點整，三十七樓大會議室，十四個人到齊。

比上次多了三個人。

陸妤坐在旁聽席第一排，珍珠耳釘，米色風衣，和那天一模一樣。

喬雲薇坐在她旁邊，黑色連衣裙，素顏，手裡捏著一份檔案。

她們兩個坐在一起，中間隔了一個座位的距離。

冇有對話。

我站在陸雲洲秘書的位置，手裡拿著記錄本。

沈境辭來了。

他換了一身深黑色的西裝，頭髮打理過了，看起來比前天淩晨那個醉鬼體麵了十倍。

但眼底的青黑藏不住。

他走進來的時候，目光掃過我，掃過喬雲薇，掃過陸妤。

然後在陸雲洲臉上停了三秒。

坐下了。

會議開始。

前二十分鐘是城東項目移交後的權責劃分，陸雲洲的秘書念檔案。

在座的人簽字，走流程。

第二十一分鐘，陸雲洲合上檔案。

“下一項，沈氏內部財務清查結果通報。”

沈境辭的手指攥緊了椅子扶手。

這時候，喬雲薇站了起來。

所有人看向她。

“各位董事，我叫喬雲薇。在座大多數人應該認識我。”

她的聲音很穩。

“沈境辭在過去兩年內，通過五家關聯公司從沈氏挪用資金總計六億四千萬。這五家公司中有三家的法人與我有直接關係。”

會議室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今天，我把所有關聯公司的賬目明細和資金流向帶來了。”

她把手裡的檔案放在桌麵中央。

“同時，我已將全部挪用款項歸還至沈氏集團主賬戶。轉賬回執在檔案最後一頁。”

沈境辭的臉白了。

“雲薇！”

“沈境辭。”

喬雲薇看著他，聲音冇有起伏：“我們之間的事，跟這間屋子裡的人無關。但你從公司拿的每一分錢，必須有個交代。”

沈境辭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滑出半米。

“喬雲薇！你！”

“坐下。”

陸雲洲的聲音不大。

沈境辭的嘴張著，冇有合上，但他坐下了。

陸雲洲翻開喬雲薇提交的檔案，掃了一遍，遞給身旁的財務總監。

“覈實。”

財務總監接過去，手都在抖。

陸雲洲靠回椅背，他以為今天的戲演到這裡就差不多了。

該我了。

“陸總。”

他的目光移過來。

“既然今天是內部財務清查，我還有一份材料要提交。”

我從記錄本下麵抽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會議桌上。

陸雲洲的眼神變了。

第一次，我看到他臉上出現了一種接近警覺的東西。

“這是什麼？”

“沈氏地產創始股權結構的原始檔案。”

我翻開第一頁：“沈氏成立時，沈國梁持股百分之六十，賀遠山持股百分之四十。”

會議室徹底安靜了。

有人把筆掉在了桌上。

“賀遠山在二十二年前退出。官方說法是經營理念分歧。但實際上！”

我抽出第二份檔案。

“他冇有退出。他死了。”

“和他同一輛車上的還有一個女人，叫蘇蘊秋。”

“她是我的母親。”

沈境辭的臉從白變成了灰。

我把事故鑒定報告的第一版影印件、值班警員的證詞錄音文字稿、沈國梁與喬仲明的通話記錄，一份一份攤開。

“第一版事故鑒定認定為人為製造刹車失靈。七十二小時後，第二版改成了雨天路滑。中間發生了什麼，在座各位可以自行判斷。”

陸雲洲的手指搭在杯沿上，冇有動。

“蘇特助。”

他的聲音很平：“這些材料跟今天的議題無關。”

“有關。”

我看著他的眼睛。

“賀遠山死後，他百分之四十的股權被併入沈氏總股本。沈國梁死後，這些股權連同整個沈氏，通過沈母的遺囑，轉到了您的手裡。”

我把最後一份檔案推到他麵前。

“陸總，您拿到三分之二股權的前提，是替沈母保守沈國梁殺人的秘密。”

“這叫什麼？商業圈有個說法！”

“善意取得？”

會議室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陸雲洲看著我。

他的表情從始至終隻變過那一次。

現在又恢複了他慣常的沉靜。

“說完了？”他問。

“說完了。”

“那我說兩句。”

他站起來，扣上西裝的釦子。

“賀遠山的百分之四十股權，三年前我已經通過家族信托的形式做了分割。受益人一共兩個。”

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調出一份檔案，投屏到會議室的大螢幕上。

信托受益人欄裡，兩個名字。

蘇晚棠。

喬雲薇。

我的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你！”

“你媽死的時候，你三歲。”

陸雲洲看著我，語氣和那天在書房裡一樣的淡：“我找了你十九年。”

“這些股權不是我的，從來就不是。”

喬雲薇的手捂住了嘴。

陸妤低下了頭。

沈境辭坐在椅子上，像一具被抽空了骨頭的軀殼。

他什麼都冇有了。

項目冇了，錢冇了，妻子站在對麵，情人站在對麵，連他父親一手搭建的公司，底下埋著的都是彆人父母的屍骨。

會議室門忽然被推開了。

賀驍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穿製服的人。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陸雲洲。

“江城公安局經偵支隊。”

他身後的人出示了證件：“關於二十二年前華陽公路交通事故案件的重新調查，需要相關當事人配合。”

賀驍走到長桌前，在沈境辭麵前停下。

“你爸欠的債，該有人還了。”

沈境辭嘴唇翕動，一個字都冇有說出來。

我轉身走到窗邊。

江城的天際線在落日裡鍍了一層金色。

手機震了一下。

是被帶走的陸雲洲。

不是訊息，是一筆轉賬記錄。

信托解鎖通知。

備註欄隻寫了五個字。

【蘊秋，還了。】

我看著那五個字，把手機收進口袋。

窗外的光開始暗下來。

這座城市欠我的，我一樣一樣拿了回來。

不是因為我是誰的女兒，誰的妹妹，誰的替身。

是因為我是蘇晚棠。

一隻自己打開籠子的金絲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