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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與灰之間 規矩

作者:門外秋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3 06:01:49

搬進沈聽瀾的公寓,是在簽完合同的第二天。

陸時晏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破舊的帆布袋,裡麵裝著他全部的家當——三件換洗衣服、兩管還冇乾透的顏料、一本速寫本、半截炭筆。

帆布袋的拉鍊壞了,用一根鞋帶繫著,看起來像一團被遺棄在車站的行李。

門開了。

開門的是程越。

“陸先生,請進。

”程越側身讓路,表情客氣得像在接待一個不太受歡迎的客戶。

陸時晏走進去,然後站住了。

沈聽瀾的公寓在沈氏大廈的頂層,整層都是她的。

客廳大得像一個籃球場,地麵鋪著深灰色的石材,反射著落地窗外透進來的天光。

傢俱很少——一張沙發、一張茶幾、一盞落地燈,全是冷色調,線條乾淨得像用尺子畫出來的。

牆上冇有任何裝飾,白得發空。

整個空間安靜得像一個被抽空了聲音的盒子。

“你的房間在那邊。

”程越指了指走廊儘頭的一扇門,“沈總住在對麵。

中間是書房和會客區。

這是鑰匙。

”他遞過來一張房卡,陸時晏冇接。

“還有彆的規矩嗎?”陸時晏問。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顯得很響,像是往深井裡扔了一顆石子。

程越猶豫了一下,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紙。

“沈總讓我轉交的。

”陸時晏接過來,展開。

a4紙,列印的,字體是標準的宋體,行間距15倍。

標題是《居住須知》,下麵列著十二條條款,每條前麵都有編號,像一份正式的商業合同附件。

陸時晏掃了一眼。

第一條:公共區域的使用時間,早上七點至晚上十點。

超出此時間段需提前告知。

第二條:訪客需提前二十四小時預約,經確認後方可進入。

第三條:公寓內禁止吸菸、禁止明火、禁止攜帶寵物。

第四條:畫室位於公寓東側獨立房間,使用後需自行清理,不得將顏料帶出畫室區域。

第五條:冰箱內的食物按區域存放,左側為沈聽瀾專用,右側為公共區域。

請勿混用。

……第十二條:如有任何疑問,請與程越聯絡。

請勿直接打擾沈聽瀾。

陸時晏看完,把紙折了兩折,塞進帆布袋裡。

“就這些?”他問。

程越說:“就這些。

”“行。

”陸時晏拎起帆布袋,朝走廊儘頭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程越一眼。

“對了,替我謝謝沈總。

這合同寫得真好,比我家以前請的保姆合同還詳細。

”程越的臉色變了一下,但什麼都冇說。

---陸時晏推開那扇門,發現房間比他想象的大。

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櫃。

床上鋪著白色的床單,疊得整整齊齊,棱角分明,像是酒店的標準間。

他把帆布袋扔在地上,走到窗前。

窗戶外是北岸的天際線,高樓林立,玻璃幕牆反射著下午四點鐘的陽光,刺得人眼睛疼。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來,從帆布袋裡翻出速寫本和炭筆,靠在牆角,開始畫。

他畫的是窗外的樓。

但畫著畫著,那些直線就歪了,玻璃幕牆變成了扭曲的碎片,陽光變成了流淌的橙色液體。

他的手指在紙上飛快地移動,炭筆和紙麵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像一隻饑餓的蟲子在啃食樹葉。

他畫了整整一個小時,直到速寫本上隻剩最後一頁空白。

然後他聽見門外的聲音。

高跟鞋。

噠、噠、噠。

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節奏不急不緩,每一步都精確得像節拍器。

腳步聲在他門口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往前走,進了對麵的房間。

門關上的聲音。

很輕,像一聲歎息。

陸時晏低頭看著自己畫的那堆扭曲的樓,忽然笑了。

“行。

”他對自己說,“開乾。

”---晚上的時候,陸時晏餓了。

他從早上到現在隻吃了一碗泡麪,胃裡空得像被掏了個洞。

他推開門,走廊裡很暗,隻有儘頭的客廳亮著一盞落地燈。

他走過去,發現冰箱在客廳的角落裡,嵌在牆裡,關著的時候像一麪灰色的鏡子。

他打開冰箱。

裡麵分成了兩個區域。

左邊貼著一個小標簽:“沈聽瀾專用”。

右邊貼著:“公共區域”。

左邊放著幾盒有機蔬菜、一瓶礦泉水、一盒洗好的藍莓。

右邊……空的。

什麼都冇有。

陸時晏盯著那個空蕩蕩的“公共區域”看了五秒鐘。

“真行。

”他說。

他關上冰箱,轉身看見茶幾上放著一本外賣菜單。

封麵寫著“沈氏大廈指定餐飲服務商”,下麵列著幾十家餐廳的名字,每家的菜式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菜單旁邊放著一部座機電話。

他翻了翻菜單,最便宜的一份沙拉一百八十塊。

他把菜單放回去,回到房間,從帆布袋裡翻出半包餅乾。

那是他昨天在便利店買的,三塊五一包,還剩四片。

他坐在床邊,把四片餅乾吃了。

餅乾碎屑掉在白色的床單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沙漠。

吃完之後,他用手指把碎屑攏起來,放進嘴裡。

然後他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麼都冇有,白得發空。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畫室——南岸那箇舊廠房改造的工作室,牆上全是塗鴉,地上散落著顏料管,窗台上放著乾枯的向日葵。

那裡亂得像一個垃圾場,但他能在那裡待上一整天,從天亮畫到天黑,忘了吃飯,忘了時間,忘了一切。

那個畫室的租約上個月到期了。

他冇有續租的錢。

他把手舉到眼前,看著自己的手指。

指縫裡還有炭筆的灰,指甲縫裡嵌著乾涸的顏料。

這雙手曾經握著價值百萬的畫作,現在連三塊五的餅乾都要省著吃。

“陸時晏,”他對自己說,“你他媽真行。

”---第二天早上七點,陸時晏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他睜開眼,花了三秒鐘纔想起來自己在哪。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單,空蕩蕩的房間——沈聽瀾的公寓。

敲門聲又響了。

三下,節奏均勻。

“陸先生。

”門外是程越的聲音,“沈總請您七點半到餐廳用早餐。

”陸時晏看了一眼手機。

七點零三分。

“不吃。

”他說。

門外沉默了兩秒。

“沈總建議您——”“我不吃早餐。

”陸時晏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我習慣中午起床。

”門外又沉默了。

然後腳步聲遠去。

陸時晏閉上眼睛,準備繼續睡。

但睡不著了。

他的腦子裡亂鬨哄的,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合同、規矩、空冰箱、一百八一份的沙拉。

他翻來覆去,把被子蹬到地上,又撿起來蒙在頭上,然後又蹬掉。

七點二十九分,他坐起來了。

不是因為沈聽瀾的規矩。

是因為他餓。

昨天那四片餅乾早就不見了,胃裡空得像一個被掏空的畫框。

他套上外套,推開門,走到餐廳。

餐廳在客廳旁邊,一張長條桌,可以坐八個人。

沈聽瀾坐在桌子的一端,麵前放著一杯黑咖啡和一份三明治。

她今天穿的是深藍色西裝,頭髮還是那樣一絲不苟地盤著,銀框眼鏡擱在鼻梁上,正在看手機上的新聞。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

“早。

”她說。

語氣平淡,像在和一個同事打招呼。

陸時晏在桌子另一端坐下。

兩個人之間隔了至少兩米。

“早。

”他說。

餐桌上還有另一份早餐——一杯橙汁,一份三明治,一小碟水果。

擺在他麵前的位置上。

“程越準備的。

”沈聽瀾說,“我不確定你的口味,所以先按標準配置。

你可以告訴我你要什麼,明天調整。

”陸時晏看著那份早餐。

三明治切成了三角形,邊緣整齊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橙汁的杯子上冇有水珠,說明是鮮榨的。

水果切成小塊,插著一根小叉子。

他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雞肉的,烤得剛好,不鹹不淡。

“好吃嗎?”沈聽瀾問。

“還行。

”“那你明天繼續吃這個?”“隨便。

”沈聽瀾看了他一眼,冇有追問。

她低頭繼續看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滑動,偶爾停下來打幾個字。

餐廳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運轉的聲音。

兩個人坐在一張兩米長的桌子兩端,各自吃各自的早餐,像兩個在快餐店拚桌的陌生人。

陸時晏吃完了三明治,把橙汁也喝了。

胃裡有了東西,整個人終於活過來了一點。

“畫室在東側。

”沈聽瀾忽然開口,“鑰匙在門上。

裡麵有一些基礎材料,如果你需要特定的顏料或畫布,列個清單給程越。

”陸時晏的動作頓了一下。

“你不怕我把顏料弄得到處都是?”他問,“合同上寫了的,不得將顏料帶出畫室區域。

”沈聽瀾放下手機,看著他。

“合同是合同。

”她說,“但那是你的畫室。

你想怎麼用,是你的事。

”陸時晏冇說話。

他低下頭,用叉子戳著水果碟裡最後一塊哈密瓜,戳了三次才戳起來。

“合同上還寫了,”他說,“使用後需自行清理。

”“那是程越加的。

”沈聽瀾說,“如果你覺得不方便,可以劃掉。

”陸時晏抬起頭,看著她。

她坐在晨光裡,深藍色西裝被窗外的光照得發亮,銀框眼鏡後麵那雙淡棕色的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她說“可以劃掉”的語氣,和說“明天調整早餐”的語氣一模一樣。

“不用。

”陸時晏把哈密瓜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反正我畫畫的時候不亂扔東西。

”他說完就後悔了。

因為他確實亂扔。

他的畫室從來都是垃圾場,顏料管隨手扔,畫筆不洗就扔在水桶裡,畫完的畫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但不知道為什麼,在沈聽瀾麵前,他不想承認這些。

沈聽瀾冇有拆穿他。

她隻是點了點頭,拿起手機,站起來。

“我去公司了。

”她說,“有事找程越。

”“等等。

”陸時晏叫住她。

沈聽瀾停下來,回頭看他。

“昨天冰箱裡,”陸時晏說,“公共區域什麼都冇有。

”沈聽瀾沉默了一秒。

“那是我的疏忽。

”她說,“我會讓程越補上。

你想吃什麼?”“不用補。

”陸時晏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椅子腿和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皺了皺眉,又把椅子拉出來,重新推了一次,這次冇出聲。

“我自己買。

”他說。

沈聽瀾看著他推椅子的動作,嘴角動了一下。

那個弧度太小了,小到陸時晏不確定那是笑還是肌肉的偶然抽搐。

“行。

”她說,“你自己買。

”她轉身走了。

高跟鞋的聲音噠噠噠地遠去,然後是門關上的聲音。

陸時晏站在餐桌旁邊,低頭看著那把椅子。

椅子的位置和剛纔沈聽瀾坐的那把一模一樣——離桌沿剛好一拳的距離,擺得端端正正。

他把自己那把椅子往後拖了十公分,歪著放。

然後他走了。

---畫室在公寓的東側,是一間獨立的房間。

陸時晏推開門的瞬間,站住了。

房間很大,至少四十平米。

一麵牆全是窗戶,朝東,早上的陽光正好照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淡金色。

靠牆擺著兩個大畫架,一個用來畫油畫,一個用來畫水彩。

旁邊是一整麵牆的顏料架,從鈦白到象牙黑,從鎘紅到鈷藍,牌子是他以前常用的那個進口品牌,每支都是全新的。

畫布摞在牆角,各種尺寸都有,最大的有一米五乘一米五。

水桶、畫筆、刮刀、調色板,全都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像等著被檢閱的士兵。

陸時晏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他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戒斷反應,是那種太久冇見到光的人突然被陽光刺到眼睛的反應。

他已經三個月冇有在一個像樣的畫室裡站過了。

三個月裡,他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畫,在公園的長椅上畫,在24小時快餐店的燈光下畫。

他用撿來的紙板當畫布,用快乾涸的顏料管擠出最後一滴顏色。

他以為他已經不在乎了。

他以為畫畫這件事,隻要有筆有紙就夠了,在哪裡都一樣。

但現在他站在這個明亮的、乾淨的、裝滿顏料的畫室裡,他發現他錯了。

他在乎。

他太在乎了。

他走進去,手指拂過顏料架的邊緣。

那些管子排列得整整齊齊,按色係分好,從暖到冷,從亮到暗。

他的手指停在一管鎘紅上麵,拿起來,擰開蓋子,擠了一點在調色板上。

顏料很新鮮,柔軟得像剛從管子裡流出來的血。

他拿起一支畫筆,站在畫架前。

然後他發現自己不知道要畫什麼。

他站在空白的畫布前麵,手裡握著畫筆,顏料在調色板上等著他,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一切都準備好了,什麼都不缺。

但他畫不出來。

他的腦子裡全是線條和色塊,但每一條線都連不到一起,每一個色塊都在打架。

他想畫火,但手在發抖;他想畫光,但眼前全是陰影。

他站在那裡,站了整整十分鐘。

然後他把畫筆扔進水桶裡,顏料也冇蓋,轉身走出了畫室。

他走到走廊裡,靠著牆蹲下來。

他的手指還在抖。

不是因為戒斷反應,是因為恐懼。

他怕自己畫不出來了。

---下午的時候,程越來了。

他推著一輛小推車,上麵放著幾個購物袋。

看見陸時晏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手機,他點了點頭。

“陸先生,您要的東西。

”陸時晏抬起頭:“什麼?”“沈總讓我準備的。

”程越把購物袋放在餐桌上,一樣一樣往外拿——牛奶、麪包、雞蛋、水果、速凍水餃、方便麪、火腿腸、一瓶老乾媽。

陸時晏看著那瓶老乾媽,愣了一下。

“沈總讓我查了一下,”程越的表情有點微妙,“您以前在南岸的時候,經常在一家叫‘川味小廚’的店吃飯。

她說您可能吃不慣西式早餐。

”陸時晏冇說話。

他看著那瓶老乾媽,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還有這個。

”程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放在桌上,“沈總說,這是您的生活費。

每個月會按時打進去。

”陸時晏看了一眼那張卡。

黑色的,上麵冇有任何標誌,但他認得——那是沈氏集團的內部卡,可以在沈氏旗下的所有商場、超市、餐廳消費。

“她有冇有說過,”陸時晏的聲音有點啞,“我欠她多少?”程越愣了一下:“什麼?”“這些。

”陸時晏指了指畫室的方向,“顏料、畫布、畫架。

還有這個公寓、冰箱裡的東西、那張卡。

她有冇有算過,我欠她多少錢?”程越沉默了一會兒。

“陸先生,”他說,“沈總做事,從來不算小賬。

”“那我算什麼?”陸時晏站起來,聲音突然拔高了,“我算什麼?合同上的一個條款?一個需要維護的資產?還是一個——”他停住了。

喉結滾動了一下,把後半句話咽回去了。

程越看著他,表情冇有變化。

“陸先生,”他說,“我隻是一個助理。

沈總的事,我不方便評價。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訴您。

”“什麼?”“沈總讓我準備這些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程越頓了頓。

“她說:‘一個畫家不應該為顏料發愁。

’”程越走了。

陸時晏站在餐桌旁邊,看著那瓶老乾媽。

瓶身上印著一個笑得滿臉褶子的老太太,紅彤彤的辣椒油在玻璃瓶裡晃盪。

他伸手拿起那瓶老乾媽,擰開蓋子,聞了聞。

很香。

和南岸那個小店裡的一模一樣。

他把蓋子擰回去,走到冰箱前,拉開“公共區域”的門,把牛奶、麪包、雞蛋、水果、速凍水餃、方便麪、火腿腸、老乾媽一樣一樣地放進去。

放完之後,他看了一眼冰箱。

左邊是沈聽瀾的有機蔬菜、礦泉水和藍莓。

右邊是他的老乾媽和方便麪。

他忽然覺得這個畫麵很好笑。

他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左邊精緻得像個廣告,右邊寒酸得像災難現場。

他看了幾秒,把照片刪了。

然後他從右邊拿出那瓶老乾媽,擰開蓋子,用手指蘸了一點,放進嘴裡。

辣的。

嗆得他眼淚都出來了。

但他笑了。

“行。

”他說,“沈聽瀾,算你狠。

”---晚上十一點,陸時晏從房間裡出來,去廚房倒水。

走廊裡很暗,他冇有開燈,摸黑走到廚房。

倒了一杯水,轉身的時候,看見客廳的落地燈還亮著。

沈聽瀾坐在沙發上。

她冇穿外套,隻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瘦的小臂。

銀框眼鏡摘下來了,放在茶幾上,她閉著眼睛,靠在沙發背上。

她看起來不像白天那麼冷了。

燈光把她臉上的線條柔化了,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很輕,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她睡著了。

陸時晏端著水杯站在走廊裡,看著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那雙手搭在沙發扶手上,手指修長白皙,指甲剪得很短,乾乾淨淨的,冇有任何裝飾。

這是一雙冇乾過粗活的手,一雙簽支票的手,一雙掌控著百億資產的手。

但此刻,這雙手看起來很小。

小得像一個女孩的手。

陸時晏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回房間,拿了一條毯子出來。

他走到沙發前,把毯子展開,輕輕蓋在她身上。

他的動作很輕,但沈聽瀾還是醒了。

她的眼睛突然睜開,那雙淡棕色的瞳孔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像是被什麼驚醒的貓。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毯子。

”陸時晏說,聲音很低,“會著涼。

”沈聽瀾冇有說話。

她看著身上的毯子,又看著陸時晏。

她的表情很複雜,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謝謝。

”她說。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沙啞。

陸時晏轉身走了。

他端著水杯回到房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心跳得很快。

快得他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還是什麼都冇有。

但這一次,他不覺得那麼空了。

---第二天早上,陸時晏七點整就醒了。

不是被鬧鐘叫醒的,是餓醒的。

他爬起來,洗漱,走到餐廳。

沈聽瀾已經坐在那裡了。

今天穿的是淺灰色西裝,麵前的咖啡冒著熱氣。

“早。

”她說。

“早。

”陸時晏坐下來。

他麵前的早餐和昨天不一樣——不再是三明治和橙汁,而是一碗白粥、一碟鹹菜、一根油條、一個煎蛋。

旁邊還放著一小碟老乾媽。

陸時晏看著那碟老乾媽,抬起頭。

“程越放的。

”沈聽瀾說,眼睛冇有離開手機。

“嗯。

”陸時晏把老乾媽倒進粥裡,攪了攪,吃了一口。

辣的。

燙的。

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沈聽瀾。

”他忽然開口。

“嗯?”“昨天你在沙發上睡著了。

”沈聽瀾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停了一下。

“我知道。

”她說。

“你經常在沙發上睡?”沈聽瀾冇有回答。

她把手機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工作到太晚。

”她說,語氣像是在解釋一個無關緊要的小事,“懶得走回房間。

”陸時晏冇有說話。

他低頭喝粥,用筷子戳著油條,戳了半天才放進嘴裡。

“那你以後,”他含含糊糊地說,“彆在沙發上睡了。

對頸椎不好。

”沈聽瀾看著他。

那雙淡棕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快到像陽光在鏡片上反射的光斑。

“好。

”她說。

然後她站起來,拿起手機和眼鏡,往門口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陸時晏。

”“嗯?”“謝謝你昨天的毯子。

”她轉身走了。

高跟鞋的聲音噠噠噠地遠去。

陸時晏坐在餐桌前,手裡拿著筷子,碗裡的粥還剩一半。

他低頭看了一眼,發現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麼時候翹起來了。

他把嘴角壓下去,繼續喝粥。

但壓不下去。

---那天下午,陸時晏又走進了畫室。

顏料管還是昨天那樣敞開著,鎘紅的蓋子冇有擰,顏料在調色板上乾成了一小塊硬殼。

畫筆扔在水桶裡,水已經渾濁了,筆毛泡得發軟。

他站在畫架前,看著那塊空白的畫布。

這一次,他冇有發抖。

他拿起調色板,用刮刀把乾了的顏料刮掉,重新擠了一管鎘紅。

然後他拿起一支乾淨的畫筆,蘸了顏料,落在畫布上。

第一筆是一條紅色的線。

歪歪扭扭的,像一道傷口。

他冇有停。

第二筆,第三筆,第四筆。

紅色蔓延開來,從畫布的左上角一路燒到右下角。

他用刮刀刮掉一部分,露出底下的白色,像火焰燒過之後的灰燼。

他的動作越來越快,畫筆在畫布上飛舞,顏料濺到他的手上、袖口上、臉上。

他渾然不覺,整個人沉浸在那個紅色的世界裡,像一團被點燃的紙,從邊緣開始捲曲、發黑、燃燒。

他畫了三個小時。

當他停下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畫室裡冇有開燈,隻有窗外的城市燈火照進來,把他的畫映得忽明忽暗。

他退後兩步,看著那幅畫。

畫麵上是一團火。

不是那種燒得很旺的火,是快要滅的那種。

紅色裡摻著黑色,亮橙色被灰色覆蓋,但最中心的地方,還有一小塊熾熱的白色,固執地不肯滅。

他看著那團火,忽然想起沈聽瀾在拍賣行後門說的話。

“火。

不是燒起來的那種,是快要滅的那種。

將滅未滅,還在燒。

”他蹲下來,蹲在那幅畫前麵,把臉埋進膝蓋裡。

他的肩膀在抖。

不是哭,是笑。

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可以笑出來的笑。

“還在燒。

”他對自己說。

聲音在空蕩蕩的畫室裡迴盪,像一個秘密,終於被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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