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噲 第二章：人物事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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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人自己不被忽悠家欺騙，就能夠恰當地利用忽悠家的才能，所以對蘇代的辯解感到可以滿意。用第三個例子說明忽悠家與其他能臣將相的區彆。戰國時代大多數學而優則仕的人，都是從遊說開始的。而商鞅遊說秦孝公的過程，說明瞭先秦時代諸子百家公認的政治理論框架。商鞅到秦國，通過孝公的寵臣景監求見。孝公接見商鞅，談了很久，但是什麼也冇有聽進去，直打瞌睡。接見以後，孝公生氣地對景監說：“你的賓客是一個虛妄的人，怎麼可以任用呢？”景監就來責備商鞅。商鞅說，“我對孝公說為帝之道，他的心智不開悟呀。”過了幾天商鞅再次見到孝公，談了更多，還是不合孝公心意。孝公又責備景監，景監就責備商鞅，商鞅說：“我和他說為王之道，他還是不接受，請他再接見我吧。”第三次會見以後，孝公很滿意，對景監說，你的賓客不錯，我可以與他談話了。商鞅這樣對景監說：我向他說為霸之道，他就有心要采用我所說的了；他還會再接見我的。果然，第四次會見，孝公與商鞅談得很投機，談了幾天也不厭倦。商鞅如此簡要說明他對孝公的遊說：“我對國君說，行帝王之道，可以使秦國的發展與夏商周的盛世相比。國君說，太久遠了，我等不及；而且賢能的國君都要在有生之年有所表現，名揚天下，怎能鬱鬱地等待幾百年才能成就的帝王之業呢？所以我以強國之術向國君述說，國君很高興。但是這就不能可以與殷周相比的德治了。”這件事說明，三皇五帝，成湯周武、齊桓晉文，以及當時的富國強兵之策，代表了治國之策的四個層次。三皇五帝代表最高水平的德治，可以化被蒼生，令君王垂名後世，但是卻迂闊，可行性差。成湯周武是近世的聖王，他們的所作所為是安輯天下。所謂學習湯武，未必是追尋他們早已過時，後人也搞不清是什麼樣的製度。後人早以他們的名義設計出相對合乎時宜的新製度，比如孟柯的五畝之宅，百畝之田，比之於天朝田畝製度，又如何呢？孟子說齊桓晉文之事，孔子之徒不講不學，表麵上是因為春秋無義戰，實際上爭霸的旗號是尊王攘夷，維護萬國並立的天下格局，這與孟子“定乎一”的理想是背道而馳的。儘管如此，齊桓晉文的霸道等而下之，也是可以接受的。立竿見影的富國強兵之策是什麼樣子，看看商鞅在秦國的改革措施就知道了。這種做法在戰國時期非常有效，但是把國家變成了龐大的戰爭機器，人民隻是戰爭機器上一個個小小的螺絲釘。這對於百姓比不是理想的製度，這樣的國家也不能持久。大體上三皇五帝和成湯周武，代表的是德治的王道，齊桓晉文以下，代表的是實用主義的霸道。進步落後的觀點，今人不能強加到古人的頭腦裡，戰國時代的思想家，對不同的政治理想、不同的政治策略，主要從道德高尚與可行性兩方麵考慮。比較理想的狀況，其實是漢宣帝所說的，漢家製度，王道與霸道雜之。戰國百家，各取其中一個方麵闡述發揚，使各個層次的理論完善。而忽悠家則上下其間，什麼有利於當官發財說什麼，這是忽悠家與其他儒墨法兵各家的區彆。對燕王噲的忽悠三部曲燕王噲是文公的孫子，易王的兒子。在他繼位的時候，距秦國的商鞅變法已有近五十年，蘇張之被周遊列國，推行合縱連橫的主張。燕國的貧弱和環境的險惡，促使燕王噲苦身憂民，殷殷望治。但是燕國地處偏僻，文化發展落後，燕王噲麵對中原各國各種新的思潮和變法革新之風頗感茫然，自己難以承擔富國強兵的重任。子之是燕王噲信任的所謂能臣。楊寬先生說他是“近於申不害一派的法家”。申不害是法家的末流，不代表社會的進步。《韓非子》中記載了他督責手下的小手腕，事情類似於韓昭侯所為。采用這一派的學術，不用進行困難的改革，不觸及世家大族的利益，隻試圖加強對官員的監督，以此提高行政效率，簡單易行，效果有限。不過這足以讓燕王噲認為他是治世之臣。金景芳先生說燕王噲讓國一事，在燕王噲是蠢人做蠢事，在子之方麵則是預謀的騙局。我看未必。想要國君乖乖的讓位，預謀這樣匪夷所思的騙局，這樣的騙子也夠蠢的。實際上忽悠家們對燕王噲的忽悠是隨著他的愚蠢逐步表現而逐步加深的。在《戰國策》裡，記載了各位忽悠家對燕王噲逐步忽悠的三部曲：燕王噲即立，蘇秦死於齊。蘇秦之在燕也，與其相子之為婚，而蘇代與子之交。及蘇秦死，而齊宣王複用蘇代。燕噲三年與楚、三晉攻秦，不勝而還。子之相燕，貴重主斷。蘇代為齊使於燕，燕王問之曰，“齊宣王何如？”對曰“必不霸”。燕王曰“何也？”對曰：“不信其臣。”蘇代欲以激燕王以使厚任子之也。於是燕王大信子之，子之因遺蘇代百金，聽其所使。鹿毛壽謂燕王曰：“不如以國讓子之。人謂堯賢者，以其讓天下於許由，由必不受，有讓天下之名，實不失天下。今王以國讓相子之，子之必不敢受，是王與堯同行也。”燕王因舉國屬子之，子之大重。或曰：“禹授益，而以啟人為吏，及老，而以啟為不足任天下，傳之益也。啟與支黨攻益而奪之天下。是禹名傳天下於益，其實令啟自取之。今王言屬國子之，而吏無非太子人者，是名屬子之，而太子用事。”王因收印，自三百石吏而效之子之。子之南麵行王事，而噲老不聽政，顧為臣，國事皆決子之。第一步蘇代的忽悠，目的很明確，就是“欲以激燕王以使厚任子之也”，原因也很簡單，蘇家與子之是姻親，求富貴本來就是忽悠家們的本分。燕王噲勵精圖治，關心各國時事，蘇代作為齊國的使節來到燕國，燕王噲就問他：“齊宣王這個人怎麼樣？”讓燕王貴重子之的想法早在蘇代心中百轉千回，他立刻就抓住了機會，說：“他一定不能稱霸。”這既回答了燕王的問題，也進一步挑起他的興趣。聰明的蘇代知道燕王一定要知道齊宣王不霸的原因，也早準備好了答案：“不信其臣。”蘇代的話，很難說是騙局。有特定含義的“霸”，即尊王攘夷，可能早就不是齊宣王的追求。齊宣王的追求，也許就是孟子所說的“定乎一”，也就是統一天下，至少在短期內是兼併鄰國，擴張地盤，這從後來的齊宣王破燕可以看出來。稱霸已經不是這個時代的主題，蘇代說起宣王必不霸，結論絕不會出錯，在此基礎上無論進行什麼樣的分析解釋，也都不會出錯。大不了說我水平不夠高，冇有找到問題的關鍵而已。蘇代說齊宣王不信其臣，絕對少不了例子。隨著社會的發展，臣子的職責和工作內容都變得複雜，對臣子的政績和工作能力的考察也會變得繁瑣複雜。這在經濟文化高度發達的齊國一定表現得尤其突出，而在地處偏僻、發展落後的燕國未必理解。其實，燕相子之所擅長的申不害一派的術家手段，本就是給君王猜忌控製臣子用的。日後燕王讓國子之，子之又如何能夠做到信其臣下。不過這就不是蘇代所關心的了。這裡還透露出一點資訊。早在蘇代遊說燕王噲以前五十餘年，衛鞅西入秦國遊說秦孝公的時候，稱霸就已經不是秦孝公關心的主題。它在一些時候還能夠成為話題，隻是因為它在道德水平上比殺人盈野的兼併戰爭要高，而在實用性和操作性上又比孟子一類人的王道要高。燕王噲關心稱霸，說明他諳於時勢，思想落後於時代至少五十年以上。思想落後是燕國人的特點，他們妄想複製幾百年前古人光輝事蹟的事情冇少乾。再過八十來年還發生了鼎鼎大名的荊軻刺秦王的故事。刺客從古到今都有，但是在戰國末期還想效法曹沫劫持齊桓公的故事讓秦國退還六國土地，這種事情隻有燕國人能想出來，還努力去實踐它。關於第二次忽悠，細細揣摩，難說鹿毛壽就是子之或者蘇代的手下。關鍵在第一次忽悠以後，子之送給蘇代百金作為答謝，這對久已成名的蘇家不算什麼，但是對其他頭懸梁錐刺股每天練舌頭想做這冇本的買賣的未成名的忽悠家而言，百金可算一筆大財富。鹿毛壽可能是當時比較出名的忽悠家，所以能夠留下他的大名；也可能他是比較早看到忽悠燕王噲的商機的人，所以一舉成名。鹿毛壽對燕王說：“不如把政權轉讓給子之。人們說堯是聖賢，因為他把天下讓給許由，其實他知道許由一定不會接受。這樣他獲得了禪讓天下的美名，卻實際上冇有失去天下。現在君王把國家禪讓給子之，他也一定不敢接受，可是天下人都知道您的所作所為和偉大的堯帝是一樣的。”上麵這段話出自《戰國策》，如果看《資治通鑒》，就更加簡短一些。少了那些話呢？是這樣兩句：“由必不受，有讓天下之名，實不失天下”和“子之必不敢受”。其實這兩句話非常重要。燕王噲雖然愚蠢，卻還不至於為了一點虛名禪讓政權。正以因為預期到“子之必不敢受”，他才作出禪讓的動作，想要不付出任何實際的代價，獲得像堯那樣的崇高讚譽。對於鹿毛壽而言，這些話更是不得不說。說了這些話就是為燕王著想，不說這些話就是在為子之著想。為君王著想有功，為子之著想是叛臣，相去何止霄壤。我一向反對像中學老師講解古文名篇那樣逐句逐字細緻分析這樣的曆史文獻，來證明古人的思維語言多麼的嚴謹細緻雲雲。古人的時間比今人充裕的很，坐而論道，無日無夜，豈會隻為短短幾百個字而辯論分出勝敗，談判得到結果？隻不過古人書於簡帛，記錄力求經濟，所以史書中除了確定出處的文章，其他言論的語言之精美，行文之簡練，多半要歸功於史家，如司馬遷與班固。但是史家的剪裁有時也會大失原味，如此處通鑒對鹿毛壽言論的刪節。少了那兩句話，也不好理解它造成的後果：“燕王因舉國屬子之，子之大重。”這是什麼意思？金景芳先生說：“到此，這一幕滑稽劇得以最後完成。”不對。劇本設計的就是燕王讓國而子之必不敢受，滑稽劇怎會完成。實際是燕王噲虛情假意地表示禪讓，子之真心實意地不敢接受。當然，如果事情到此就結束了，這倒確實是一出滑稽劇，燕王噲想要騙取堯一樣的盛名其實是不可能的。但是作為禪讓的結果，子之在處理國事上獲得了更大的授權，而且因為賢良到國君想要禪位而名聲大噪，子之確實得到了實利。第三層的忽悠，不但見不著忽悠名家，連忽悠家的名字也見不到了，隻剩一個“或曰”。這個“或”，是有人的意思，未必是一個人，可能是一群人，大家在一起嘰嘰喳喳，你說一句，我說一句，最後把燕王采納的意見總結一下，就是如下的“或曰”：“禹授益，而以啟人為吏，及老，而以啟為不足任天下，傳之益也。啟與支黨攻益而奪之天下。是禹名傳天下於益，其實令啟自取之。今王言屬國子之，而吏無非太子人者，是名屬子之，而太子用事。”如何理解這段話，以及燕王為何接受它，必須把它與第二次忽悠聯絡起來。由於文獻對兩次事件之間的事情冇有任何記載，我們不妨作些推測之詞。曆來有人乾事，就有人破壞，尤其在遊說家這種以片言隻語獲得好處的行業，話嘛，正著說好聽，反著說可就難聽了。前麵說了，燕王噲想要通過虛情假意的禪讓獲得崇高的聲譽，這點小心思瞞不過兩千年後的我們，自然也瞞不過兩千年前，燕王噲身邊的那一群嘰嘰喳喳的忽悠家們。很快就會有人驚醒燕王噲的美夢：您的設計，世人都明白，冇有實際的禪讓，怎會得到實際的聲譽？不但得不到聲譽，冇準還會因為造假而貽笑大方，聲名掃地。事情到這一步就有點難辦了。造假的名聲固然不好，要真的禪讓，未免因小失大。不過也不必擔心，以需要出主意的人的智力水平為中心，為他出主意的人的智力水平呈正態分佈。有很多聰明的，就有很多蠢的，間或有特彆聰明智慧的，也就偶爾有特彆愚蠢荒謬的。考慮到燕王噲的決策已經越來越蠢，而且已經有了禪讓造假的事需要彌補，就一定會出現在這個方向上更蠢的主意。這就是上麵的“或曰”。“或曰”之策的關鍵之處是兩點，第一，真的禪讓，才能獲得真的名聲；第二，通過日後太子奪權，來確保政權仍在自家人手裡。這真是好主意。燕王噲本來就信任子之，讓他在燕國“貴重主斷”，自己冇準備在具體政務上有什麼作為，料想即使把王位禪讓給子之，他也不至於真的讓自己像臣子一樣反過來對他三叩九拜，自己倒樂得逍遙。子之看著像個能人，冇準能夠讓燕國富強。反正燕王室根深蒂固，等自己百年之後，再由自己的兒子，像大禹的兒子啟那樣把政權奪回來就行了。這是典型的傻人傻邏輯，順著自己的思路怎麼想怎麼對，就怕有人反著想。你燕王噲何德何能，讓人民懷念你的恩惠，延及你的子孫？如果子之真是能人聖賢，太子能否奪回政權可是難說。不過這都不是最要命的，那要下節再說。總之，燕王噲決心照計行事，把禪讓做到真，而子之也算是炒股炒成了董事長：“王因收印自三百石吏而效之子之。子之南麵行王事而噲老不聽政顧為臣國事皆決子之。”這幾句話隻用了兩個句號，是怕因為錯誤的句讀妨礙理解。前一句在政治製度史上有意義，這表明瞭在燕國君權與相權的分界線，三百石以上官吏的任免是國君的權利。現在燕王噲把這項權力讓渡給子之，是有形式上的意義。後一句疑義就多了。“子之南麵行王事”，所謂“行”，不但是史官不承認子之為一任燕王，隻怕當時燕國人也不太承認。燕王噲讓的是王位和事權，但是燕王室領袖的地位他讓不掉，燕王室的龐大勢力他也不會讓，這一點要切記。隨時爆炸的不定時炸彈對於燕王噲讓國，到內亂爆發的三年裡，這一段時間裡發生的事情，文獻記載極少。所以不妨加一點我們的推測和想象。好在對於資料奇缺的先秦史，甚至更早的曆史，即使非常嚴肅的史學家也不時伸展一下想象的翅膀。不同基礎上的推理和想象往往得到不同的結果，成為饒有趣味的討論的題目。例如，楊寬先生說子之在燕國進行了封建地主階級性質的改革，因此燕王噲與子之的禪代是進步的。這一性質的確定，就有一些複雜曲折的推理。首先，自製在燕國采用了申不害一派的統治之“術”改革。韓非子內儲說上篇說：“子之相燕，坐而佯言曰，‘走出門者何白馬也？\\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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