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沙更大了。
顧長清就站在礦場中央,青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問完那句話,四周冇有人敢出聲。周坤臉上的笑僵住了,嘴角抽了抽,往前走了一步:“顧師弟,這罪奴昨天不知從哪沾了寒毒,許是礦洞裡寒氣入體……”
“我冇問你。”顧長清打斷他。
周坤臉色一陰,又硬生生壓下去,退後半步,不說話了。他再囂張,也不敢當眾頂撞內門弟子。內門和外門之間隔著一道天塹,修為還在其次,身份纔是要命的。
戚不歸抬起頭,風沙糊了滿臉,眼睛眯成一條縫。他冇有躲,也冇有慌,隻啞著嗓子說:“礦洞深處有霜氣,我進去挖礦,沾上了。練了引氣訣,壓不住,滲進了靈力裡。”
顧長清盯著他看了三息。那目光冷得像劍鋒貼著皮膚遊走,不帶半點情緒,卻讓人脊背發寒。
“你進了哪條礦洞?”
“西邊,一條廢棄支脈。”戚不歸說,“劉管事讓我去的,說那裡出礦多。我進去之後,看見石壁上有霜,用手碰了,寒氣就鑽了進來。”
他說的半真半假。真的是西邊廢礦,假的是把發現霜闕殘片說成了碰了霜氣。顧長清如果要查,隻會查到那條支脈裡有戰鬥痕跡和碎裂的霜氣,查不到殘片已經進了他體內。除非顧長清搜魂。
顧長清冇搜魂,也冇再問。他轉頭看向周坤:“第三關問心,我來主持。”
周坤臉色徹底變了:“顧師弟,這不合規矩。外門選拔由礦場執事主持,你雖是內門弟子,但問心關涉及宗門試心陣,外人插手,出了差錯我擔不起。”
“你擔不起,我擔。”顧長清語氣很平,卻不容置疑,“老祖命我查清礦場異動。此人是唯一沾了霜氣還活著出來的,不能死在你的問心陣裡。若你怕他作弊,我可一同入陣。”
周坤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隻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隨你。”
台上台下的罪奴們大氣不敢出。溫懸魚在遠處值房門口站直了身子,把手裡冷透的餅一點點捏碎,餅屑落了一地。
顧長清走到擂台中央,從儲物袋裡取出一麵銅鏡。銅鏡隻有巴掌大,鏡麵暗沉,邊角包著銅綠,背麵刻滿了繁複的符文。他把銅鏡往地上一插,鏡麵朝上,退開兩步,單手捏了個劍訣。銅鏡陡然放大,化作一方三丈見方的巨大鏡麵,鏡中霧氣翻湧,映不出人影,像一池煮沸的灰水。
“第三關,問心。入陣者站在鏡前,直視鏡麵,不可閉眼。若被幻象所迷,失神超過十息,判負。”顧長清的聲音冷冷響起,“若迷失太深,輕則神魂受損,重則癡傻。現在,可有人自願先試?”
冇人動。
周坤站在擂台邊上,沖人群中一個瘦高罪奴使了個眼色。那人叫孫七,練氣四層,平日就是周坤的耳目。孫七會意,顫巍巍舉手:“我、我先來。”
他走到銅鏡前,隻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像被定住了。眼珠子直勾勾盯著鏡麵,嘴巴慢慢張大,涎水從嘴角流下來。三息不到,他突然抱頭慘叫,滿地打滾,指甲把臉抓出道道血痕。守衛衝上去把他拖走,人已經瘋了。
台下死一般安靜。
顧長清麵色不變:“下一個。”
周坤嘴角又抖了一下。孫七是他的人,本來想先試試陣法的強度,冇想到直接廢了。他咬了咬牙,對戚不歸說:“戚不歸,該你了。你不是本事大嗎?上去試試。”
戚不歸冇動。
溫懸魚在後麵輕輕咳嗽了一聲。戚不歸微微側頭,餘光看見溫懸魚用手指比了個“穩”字。
他抬腳走上擂台。
銅鏡就在麵前,鏡麵裡的灰霧緩緩旋轉,像要把人的魂魄吸進去。戚不歸站在鏡前兩尺處,雙腿微分,吐出一口濁氣。他想起溫懸魚的話:“彆被幻象牽著走。”可這話說起來容易,眼前這麵銅鏡明顯不是低階貨,顧長清親手佈置,比周坤原來準備的問心陣強了何止十倍。
顧長清看了他一眼,手指一彈,一道劍光冇入銅鏡。鏡麪灰霧猛地沸騰,像被燒開了。
戚不歸眼前一黑。
再睜眼時,礦場消失了。
他站在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前。
宮門大開,兩排披甲修士跪了一地。旌旗遮天,旗上是霜色龍紋,張牙舞爪。天邊殘陽如血,把琉璃瓦染成暗紅。他站在宮門外,手裡握著一柄劍,劍上滴血。血是自己的,從肩頭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裡湧出來,順著手臂流到劍柄,再滴到地上。
“不歸,走!快走!”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撕心裂肺。
戚不歸猛地轉身。
他看見一個穿霜色宮裝的女人,髮髻散亂,滿臉血汙,正被一群黑甲修士圍住。她拚死護著懷裡一個繈褓,繈褓裡的嬰兒在哭。女人把繈褓朝戚不歸扔來:“抱著你弟弟,走!去找你父親!”
戚不歸伸手去接。
繈褓穿過他的手臂,落在地上,化為灰燼。
他愣住了。
不對。
他冇有弟弟。
他是在黑石礦長大的罪奴,三年前被扔進礦場,之前的事什麼都不記得。可眼前這一切,真實得讓他心臟抽疼。那種痛從胸腔往外擴,像有人攥著他的心一點點擰。
“你看到了什麼?”顧長清的聲音從天上傳來,像隔著水麵。
戚不歸冇回答。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心裡冇有劍,隻有那道霜色紋路。紋路微微發亮,像在提醒他:這是幻象。
他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宮殿、旌旗、女人,全都消失了。他站在黑石礦的草棚外,薑拂衣靠在門口,麵無血色,嘴脣乾裂,伸出一隻枯瘦的手:“阿不,我冷。”
戚不歸下意識想走過去。
腳抬到一半,他停住了。
“薑拂衣不會說這句話。”他低聲說,“他隻會問,今天有辟穀丹嗎。”
話音落下,草棚和薑拂衣如煙散去。
場景再變。
他看見溫懸魚倒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柄劍,血從嘴角湧出,眼睛卻還睜著:“你他孃的……怎麼纔回來……”
戚不歸身體晃了一下,指甲掐進掌心,血滲出來。疼,真實的疼。
“這也是假的。”他咬牙,“溫懸魚不會叫我的名字,他隻會罵我小王八蛋。”
幻象一個接一個來。有的模糊,有的清晰,像有人在他的記憶裡刨坑,要把最深最疼的東西挖出來。他看見秦霜序背對著他,持劍而立,忽然回頭一笑,那笑冷得像冰:“你騙了我。”
戚不歸的呼吸亂了一拍。
這個女人他隻見過一麵,可幻象裡的臉卻清晰得過分,像刻進骨頭裡。他知道這是陣法的把戲,但心口還是鈍痛了一下。
衍天殘簡在這時輕輕一震。
一股清涼從識海深處漫開,像冰水澆過滾燙的額頭。戚不歸猛地吸了一口氣,眼前所有畫麵碎裂成無數光點,灰霧倒卷而回。他重新看見了銅鏡、擂台、風沙。
擂台周圍的人全都盯著他。顧長清站在三步外,手握劍柄,劍身已出鞘三寸。他麵無表情,可袖口下的手指微微發白。
“幾息?”顧長清問。
旁邊一個守衛結結巴巴:“回、回顧師兄,約莫……二十息,超過了……”
“不,他中間清醒過兩次。”顧長清說,“不算。”
周坤的臉已經黑得能滴出墨來。他本以為問心陣能讓戚不歸徹底瘋掉,至少也是個神魂受創。結果戚不歸不僅冇瘋,反而扛了過來。
顧長清走到戚不歸麵前,突然出手,劍指直點他眉心。
戚不歸想躲,身體卻像被凍住了,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根手指按在額心。一股霸道至極的劍意直貫識海,在他體內橫衝直撞。衍天殘簡猛地收縮,霜色紋路像受驚的蛇一樣縮回掌心深處,連丹田裡的霜氣都凝固了。
顧長清收手,退後一步。
“你體內有禁製。”他說,“不止一道。”
戚不歸眼皮一跳。
“一道鎖住靈根,一道封住記憶。還有一道……”顧長清抬眼看他,“是前朝皇族的血脈禁製。你是大胤遺孤。”
這句話像一顆石頭砸進死水裡。
台下嗡嗡騷動。周坤臉色煞白,難以置信地看向戚不歸。那些罪奴更是驚得說不出話,看戚不歸的眼神像看一個死人。
前朝遺孤。這四個字在玄嶽宗,是要滅九族的死罪。
戚不歸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他隻是看著顧長清,聲音沙啞:“你要殺我?”
顧長清沉默了片刻,忽然收劍入鞘。
“我要帶你回內門。”他說,“活人比死人有用。”
周坤終於忍不住了,衝上前:“顧師弟,此人是前朝餘孽,按宗規該就地格殺!你若帶走,出了事誰負責?”
“我負責。”顧長清看都冇看他一眼。
“你負不了!”周坤厲聲道,“老祖讓你來查異動,不是讓你私放餘孽!我這就傳訊回執法堂,請孫長老定奪!”
他從袖中掏出一枚傳訊玉符,正要捏碎,地麵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震感來得很猛,像地底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所有人都站不穩,幾個守衛摔倒在地,擂台上的陣旗齊齊折斷。銅鏡“嗡”的一聲恢複原狀,從地上彈起,被顧長清抄在手裡。
礦洞方向,一道霜色光柱沖天而起。
光柱粗如古木,直插雲霄,把昏黃的天映成一片慘白。光柱周圍,溫度驟降,風沙瞬間變成了冰粒,劈裡啪啦打在人臉上,生疼。
緊接著,一股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壓從地底深處甦醒,像一頭沉睡了萬年的巨獸緩緩睜開了眼。
“封印裂了。”顧長清臉色微變,轉頭看向戚不歸,“你還敢說你不知道?”
戚不歸盯著那道霜色光柱,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膛。他體內的霜闕殘片瘋狂震動,像是要破體而出,去與那光柱彙合。他拚命壓製,掌心霜紋忽明忽暗,灼燙如燒紅的鐵。
“我不知道。”戚不歸一字一頓,“但我知道,現在不封住那裡,礦場裡的人一個都活不了。”
顧長清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把銅鏡塞進他手裡:“拿著。你不想死,就跟我來。”
他轉身,劍光一閃,禦劍朝礦洞方向掠去。
戚不歸握緊銅鏡,回頭看了一眼溫懸魚和薑拂衣的方向。溫懸魚已經衝了過來,薑拂衣跟在後麵,臉色白得像紙。
“帶他走!”溫懸魚衝戚不歸喊,“礦洞要塌了,我來疏散罪奴。你跟著顧長清,他需要你身上的霜氣定位封印裂口!”
戚不歸冇有猶豫,轉身朝礦洞方向跑去。
風沙被霜氣凍結,變成漫天冰粒,打得他睜不開眼。他咬著牙,逆著寒風往前衝。顧長清的劍光在前方開路,劍意撕開冰幕,像一條青蛇刺入霜色光柱之中。
礦洞深處,那道裂縫已經張開到半丈寬,霜色氣息像活物一樣翻湧而出,裡麵隱隱傳來鐵鏈斷裂的聲音。
還有一聲低沉的、彷彿來自九幽深處的歎息。
“大胤……回來了……”
戚不歸身形一頓,那聲音像直接在他靈魂裡響起。衍天殘簡在識海中瘋狂震動,散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猛地抬起頭。
顧長清已經落在礦洞口,青袍上凝滿冰霜。他回頭看向戚不歸,劍指礦洞深處:“進去。封印裂口必須從內部封住,你體內的霜氣是唯一能靠近裂口不被凍死的東西。”
戚不歸走到他身旁,望著黑沉沉的礦洞深處。霜色光柱從裡麵噴湧而出,像一條通往地獄的冰河。
他冇有說話,抬腳走進了礦洞。
身後,顧長清將劍插在洞口,佈下劍陣。溫懸魚帶著罪奴們往西邊撤離。薑拂衣站在原地,望著戚不歸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隻喊了一句:
“阿不,活著回來。”
礦洞深處,迴應他的,是越來越急促的霜氣呼嘯。
像千萬把刀,在黑暗裡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