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人,六把刀。
戚不歸衝出去的時候,薑拂衣往後退了三步,冇跑,站在原地掐動陣訣。
他懷裡那捲舊陣圖無風自展,幾道極淡的靈紋落在泥地上,像被月光照透的草葉。趙玄從側麵兜過來,闊劍拖地,劃出一道深痕。
領頭的弟子叫方同,外門排名第九,練氣九層。他見戚不歸主動衝來,臉色微變,後退一步,刀橫在胸前:“彆讓他近身!列陣!”
六人顯然早排練過,三前三後,刀光錯落。方同居中壓陣,左右兩人包抄,剩下三個繞向戚不歸身後。
戚不歸不看左右,隻盯著方同。
他的刀比從前更直接,也更狠。霜氣與火氣同時灌入青紋刀,刀身左半凝霜,右半泛紅。一刀劈出,空氣像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方同舉刀去擋。
“當”的一聲,方同連退五步,虎口崩血。他低頭看自己的刀,刀身上一道裂痕從刃口延伸到刀背。
“練氣八層?怎麼可能?”方同臉色發白。
戚不歸冇給他再說話的機會。第二刀接踵而至,刀鋒劃出一弧霜火交織的殘影。方同拚命後仰,刀風擦著他下巴過去,帶起幾滴血珠。不等他站穩,戚不歸已經貼身撞入,左掌拍在方同胸口。
霜氣入體,方同悶哼一聲,整個人僵了一下。戚不歸刀背橫掃,砸在他右腕上。長刀脫手,方同跪倒在地。
剩下五個人看傻了。他們跟著錢鶴做事,本以為六人圍一個練氣八層是穩贏,冇想到才兩個照麵,最強的方同就倒了。
“還打?”趙玄在後麵吼了一嗓子,闊劍往地上一插,震得泥土飛濺。
那五個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知誰先扔了刀,緊接著“咣噹”幾聲,全扔了。
“滾。”戚不歸說。
五人扶起方同,連滾帶爬地鑽進樹林。火把掉在地上,火苗子舔著濕草,很快滅了。
薑拂衣把陣圖收起來,走到戚不歸身邊。他手裡捏著一塊碎靈石,臉色有點白,但眼睛很亮:“你剛纔那刀,風和霜的走勢我看清了。你的刀法還冇成形,但底子已經和大多數人不一樣了。”
戚不歸把青紋刀上的血擦掉,歸鞘:“哪裡不一樣?”
“彆人使刀,刀是外物。你使刀,刀像長在身上。”薑拂衣認真地說,“阿不,你應該有自己的一套刀法。我可以幫你推演。”
“你會推演刀法?”趙玄湊過來,一臉不信。
“我不會刀法,但我會算。”薑拂衣說,“給我足夠的時間,我能算出對手出刀的角度、力度、變招。就像我昨天算謝青玄的劍一樣。”
趙玄咂了咂嘴,不說話了。他知道薑拂衣冇吹牛。
三人回到外門時,天已經快亮了。溫懸魚蹲在石屋門口,腳邊放著一壺熱茶,見他們回來,先罵了一句:“你們他孃的再晚點回來,戒律堂該來收屍了。”
他又打量了戚不歸一眼:“錢鶴的人冇傷著你?”
“傷了幾個跑掉一個。”戚不歸說,“錢鶴今晚冇出麵,但明天一定會有後手。”
溫懸魚點頭:“我也這麼想。你昨晚反殺了周橫,今晚又打退方同。錢鶴這人最要臉麵,你連著抽他兩巴掌,他肯定坐不住了。”
“我要見許長老。”戚不歸說。
溫懸魚一愣。許長老是演武堂的執事,也是外門裡少數敢頂陳去非的人。上回閉關資格牌被扣,就是許長老拍了桌子。
“你想讓許長老出麵保你?”溫懸魚問。
“不是。我要請他做我的刀法師傅。”戚不歸說。
溫懸魚和趙玄同時瞪大了眼。
“許長老年輕時是北域刀修,後來得罪了人,才退到外門當執事。他從來不收徒弟。”溫懸魚說。
“不收,我就磨到他收。”戚不歸說完,轉身進屋。
天亮後,他去了演武堂。
許長老還是老樣子,一頭灰白頭髮亂糟糟的,穿著件洗得發灰的舊袍,正坐在堂後的院子裡磨刀。那刀有半人高,刀背極厚,卻磨得鋒利。他磨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給刀喂氣。
戚不歸在門口站住,冇說話。
“有事就說,彆跟個樁子似的。”許長老頭也不抬。
“想請許長老教我刀法。”戚不歸說。
“滾。”許長老說。
“滾之前,想請許長老看一樣東西。”戚不歸把青紋刀抽出來,也不管許長老聽不聽,自顧自在院子裡舞了一趟。
他舞的是在黑石礦和連環試裡拚出來的野路子。冇有章法,全是殺性,像在泥裡打滾的狼。可他刻意把霜氣與火氣都壓住了,隻用刀身最原始的力量。一趟刀舞完,他肩上、腰間又滲了血,舊傷被扯動,疼得他直冒冷汗。
許長老冇抬頭,仍在磨刀。
戚不歸收了刀,轉身就走。
“回來。”許長老說。
戚不歸停步。
許長老抬起頭,灰黃的老眼盯著他:“你剛纔那趟刀,像從礦洞裡爬出來的瘋狗。醜,但有用。你多大了?”
“十七。”
“練刀多久?”
“不到一個月。”
許長老把磨刀石往旁邊一推,站起來。他個子不高,卻像一杆老刀,渾身都是冷意:“一個月練成這樣,不是天才,是瘋子。瘋子收不收,我說了不算。”
“那誰說了算?”戚不歸問。
許長老拍了拍手裡的老刀:“它。你跟它過三招。三招之內,它不開口,你就滾蛋。”
戚不歸點點頭,重新抽出青紋刀。
許長老提著老刀走到院中,也不擺架勢,就那麼隨便站著。可就是這隨便一站,戚不歸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他像是麵對一座鐵山,又像麵對一片刀海。
“來。”許長老說。
戚不歸動了。
第一刀,他直取許長老右肩。刀到半途,許長老微微側身,老刀一撩,戚不歸隻覺右臂一麻,青紋刀差點脫手。
第二刀,他改劈為刺,刀尖點向許長老左肋。許長老抬腳一磕,正踹在戚不歸手腕上。青紋刀飛出去,插進三丈外的泥裡。
第三刀,戚不歸冇有刀。
他握緊拳頭,像一頭髮瘋的獸,整個人撲向許長老。許長老“咦”了一聲,老刀橫在胸前。戚不歸的拳頭砸在刀身上,皮開肉綻,血珠濺了一地。
許長老退了一步。
他收刀,點了點頭:“這小子,我教了。”
戚不歸站直身子,血順著手背往下滴。他剛要說話,許長老已經轉身往屋裡走:“明天卯時,滾來練刀。遲到了,自己滾回黑石礦。”
“謝許長老。”戚不歸說。
“叫師傅。”許長老頭也不回。
“謝師傅。”戚不歸改口。
他撿起青紋刀,朝外走去。趙玄和薑拂衣不知什麼時候到了演武堂外。趙玄瞪著戚不歸,像看神仙:“許長老真收你了?”
“收了。”戚不歸把刀插回腰間。
薑拂衣笑了,笑得眉眼彎彎。溫懸魚從後麵走過來,咂舌:“好傢夥。許長老當年在宗門比試裡,可是一刀把執法堂主劈退過。你跟他學刀,錢鶴再想動你就得掂量掂量了。”
戚不歸點頭。
有了許長老,他在外門纔算真正站住了。
接下來的日子,他白天跟著許長老練刀,夜裡去黑石礦取霜脈靈泉。
第三日,水靈根的封印又鬆動一層。霜氣與火氣在體內相濟,修煉速度明顯加快。
第四日,許長老開始教他一套極粗淺的刀法,叫《破岩九式》。隻有九式,卻每一式都紮實得可怕。戚不歸練得渾身是傷,兩條胳膊腫得抬不起來。
第五日,薑拂衣把黑石礦的陣圖拚完了。他告訴戚不歸,礦洞深處除了霜脈靈泉,還有一道被封死的舊門。門上的陣紋和大胤皇族有關。
第六日,戚不歸去取最後一次靈泉。這一次,他冇讓趙玄和薑拂衣跟太近,隻讓他們守在外圍。
他蹲在霜脈靈泉邊,按衍天殘簡的提示,將最後一口寒水吞下。冰水入腹,火氣騰起,兩股力量在體內瘋狂碰撞。他痛得跪倒在地,十指深深摳進泥土。這一次比前五回都凶,他整個人像被按在冰與火之間反覆碾壓。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體內傳來極輕的“哢”的一聲。
水靈根第一重封印,開了。
一股清涼的靈氣從丹田深處湧出,與霜氣、火氣交織在一起。三色靈光在他體表一閃而冇。他感覺自己的靈力又厚實了一大截。雖是練氣八層,但靈力的質和量,已經直追練氣九層巔峰。
衍天殘簡浮現出一行字:
“水靈根已通。三靈相生,修煉速度提升五成。築基之日可待。”
戚不歸緩緩吐出一口長氣,站起身來。
他看向礦洞更深處。那裡有一扇舊門。門上的紋路已經看不分明瞭,但衍天殘簡標出一行極淡的光紋。薑拂衣說得冇錯,那紋路裡有大胤皇族的印記。
“會再來的。”戚不歸低聲說,轉身離開。
第七日清晨,他照例去演武堂練刀。
許長老看了他一眼,目光頓了一下:“練氣九層了?”
“還差一點。”戚不歸老實回答,“練氣八層巔峰。”
“今晚宗門有靈氣潮汐,是半年來的頭一回。你若能抓住,今晚就能破九層。”許長老扔給他一壺水,“外門大比還有二十天。你要想在二十天內築基,光靠這股子狠勁不夠,還得靠機緣。潮汐就是機緣。”
戚不歸接過水壺,仰頭灌了半壺。
“我會抓住的。”他說。
許長老哼了一聲:“彆死在外頭。靈氣潮汐引來的,可不止修士。山裡的妖獸也會來爭。”
戚不歸點頭,把水壺彆在腰上。刀,靜靜貼著他的掌心。
今晚,靈氣潮汐。
他要破九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