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西的首府,大寧城。
自從大寧北方的高州失守,大寧就成了直麵蒙古遼陽王一部的前線。雖然從祥嘉元年開始,王公武就在此與蒙古人在遼西這塊螺獅殼裡拉扯,但這近一個月來,還是王公武過的最為辛苦的一段日子。
當年太祖趁蒙古內亂之際北伐,蒙古人本就因爭奪汗位實力大減。雖然後來太祖暴斃,中原險些內亂,自此之後大虞與無力北伐,但蒙古人的日子也不好過。所以這些年來,雙方在遼西雖然屢有衝突,但都不算很大,最大的一次也就是那次高州失陷之戰。
這次進攻遼西,可謂是遼陽王部十幾年來最大的一次動作。此次戰事也是遼陽王長子博日格德精心籌劃的一場大戰。
對於博日格德來說,他作為遼陽王繼承人的位置還算穩固。大約對於當今的遼陽王,曾經蒙古上一任大汗阿裡不哥的長子明裡帖木兒來說,他是蒙古幼子守灶製度中的失敗者也是受害者,所以明裡帖木兒對於讓自己的這位長子繼承自己的位置還是有一定的執唸的。
但長大後的博日格德也明白,王權麵前冇有親情,更何況是在這弱肉強食的草原之上。他父王心中的那一點執念,說不準就隨著哪片雲彩就消散在風中。
與燕行雲的想法一樣,博日格德也想著不能總在他父王眼前晃悠,隨著他年齡的增長,父子之間總會有矛盾衝突。博日格德自然也不是個安分守己的主兒,他的心中還存著殺回哈爾和林,成為蒙古大汗的夢想。
為此,博日格德也好早就主動請求到了最北最偏,距離上都足足三千五百餘裡的奴兒乾城,在此設立征東元帥府,一邊鎮壓這裡的兀者女真,一邊整合發展自己的力量。
漸漸的,在遼陽王明裡帖木兒的默許下,整個遼陽王轄地的東半部,都處在了博日格德的管轄之下,包括俺巴孩所鎮守的瀋陽萬戶府。所以俺巴孩纔會對博日格德萬分尊敬,言聽計從。
自從博日格德聽說了漢人那邊的燕國的小世子自請出鎮遼西,博日格德就對這個素未謀麵的燕國世子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博日格德在燕行雲的作為上感覺到了兩人的相似之處,他相信燕行雲的所作所為跟他有著相同的考量,所以他在好奇,這個年輕人是否有著和他一樣的雄心。
在這之後,博日格德就聽聞了燕行雲與俺巴孩在齊格奇死後的那一次交鋒,知道了燕行雲拖住俺巴孩,給手下爭取時間偷襲了豪州。
這讓博日格德興奮了起來,他確信燕行雲有資格作為他的對手,他也隱隱將這位未曾謀麵的年輕人當做陌生的知己。所以博日格德才親自南下,趕到廣寧,阻止了俺巴孩的冒動。
而後,博日格德回到上都,與他的父王商議,確立了此次攻打遼西的計劃。博日格德信心滿滿,要與燕行雲這個年輕的對手打上一仗,一舉擊敗他,同時此戰也同樣是博日格德的立威之戰。
與燕行雲的境況差不多,博日格德雖然這幾年在奴兒乾城這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通過鎮壓整合此地的女真人獲得了一定的威望,建立了不少自己的人馬。
但這就如同當初燕行雲在錦州剿匪一樣,算不上能端上檯麵的大功,他要通過此次一戰收複遼西,完全確立自己的地位。他的父王已經老了,當年在爭汗位之戰中又落下了腿疾,這些年人逐漸變的沉鬱慵懶。
博日格德已經漸漸按捺不住自己躁動的內心,這些統治世界的老人該讓出自己的位置了,這片遼闊的天空下是年輕雄鷹的獵場,不是腐朽豺狼的啃屍場。
在此想法的驅動之下,博日格德親率三萬大軍攻擊大寧。在其率軍來到大寧城外之後,將大寧三麵圍住,隻留南麵通往山海關的山路不設兵,而後三麵圍攻。
博日格德此番安排在於其本來就冇想著將遼西燕軍儘數殲滅,在他想來,能夠收複遼西,將燕軍全部逼入長城之內就可以了。雖然他答應了秦弛將燕行雲殺死在關外,但就如同秦弛不曾真心與他合作一樣,博日格德自然也有著自己的心思。
就如同他對俺巴孩講過的,將燕行雲逼入關內,讓他們在關內內鬥,纔有利於蒙古。對於博日格德來說,他甚至隱隱希望燕行雲此次落敗回到關內後,能夠最終成為燕王,將來再與他在戰場上一爭高下。所以博日格德還特意告訴俺巴孩不要玩命的追擊燕行雲。
在博日格德的預想下,三至五天他就能將大寧城的守軍逼出大寧向南逃竄,隨後他就能配合俺巴孩的五萬大軍,掃平遼西剩餘幾州,將燕軍趕回關內。
在那之後,他們就可以將目光放在燕軍在關外的另一隻拳頭—宣府軍。不過宣府的情況比較特殊,因為宣府的位置在關外來說也處於遼陽王與現今蒙古大汗的勢力交界處,而且宣府的西麵就是大虞的大同府,大虞朝廷也不會坐視宣府被蒙古占領,那會讓大同徹底暴露在蒙古人的攻擊之下。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現如今博日格德信心滿滿,準備迎接他人生的第一段光輝篇章。不過,現實很快就給這位雄心勃勃的蒙古王子潑了一盆冷水。
博日格德在來到大寧城下之後,就發現大寧城的守軍並不算多,看起來也就一萬多人。對此博日格德倒冇有懷疑什麼,在他想來,這些漢人曆來講究什麼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燕軍的主力肯定都環繞在燕行雲左右,所以他才讓俺巴孩帶領五萬大軍進攻錦州。
也因此博日格德更加信心滿滿,到達大寧城下後,稍作休整博日格德就命令手下的女真軍開始攻城。不過出乎博日格德預料的是,大寧的守軍極為頑強,雙方血戰了五日,後兩日博日格德更是命令女真人晝夜不停地攻城,但仍舊是冇有攻下大寧。
不過經過五日的血戰,博日格德已經能看出城內的燕軍也是損失慘重。他下令休整兩日,再打造一些被燕軍毀掉的攻城器械,兩日之後,全軍壓上一舉拿下大寧。
可就在兩日後,博日格德想要一舉拿下大寧之際,一萬多燕軍精銳突然自西而來。這支人馬正是燕山南北兩軍,他們原本同燕山中軍一同出喜峰口,在燕山山脈中隱蔽,等著彙同遼西駐軍截斷遼陽王後路。
在接到燕維疆馳援大寧的命令後,南北兩軍不敢耽擱,自盧龍道迅速西進,終於在七日內趕到了大寧城下。
兩軍初遇,雙方都冇有急於交戰。對於燕山南北兩軍來說,他們遠道而來,軍力正疲,而大寧也未到城破的關頭,那他們就不急於與蒙古人交戰。現在一旁牽製,趁機恢覆軍力,等待後續增援纔是穩妥之舉。
而對於博日格德來說,這一萬人馬的突然出現,著實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博日格德本來想著就算冇有秦弛的幫助,燕軍的援兵也來不了這麼快,冇想到燕軍的援軍來的如此之快,快到讓博日格德懷疑這些援軍早就在關外等著了,博日格德都有些懷疑是不是秦弛配合燕行雲給自己下了個套。
不過來馳援大寧的燕軍隻有一萬多人,雖然看著都是精銳,但畢竟人數不算太多,並不能對博日格德造成太大的威脅,這讓他打消了對於秦弛的疑慮,隻是在心中暗罵秦弛是個廢物,連遲滯燕軍增援都做不到,還想什麼爭奪世子之位。
燕山南北兩軍的出現也給博日格德帶來了一個難題,他在西麵圍攻大寧的軍隊現在處於大寧守軍和燕山南北兩軍之間,萬一大寧的守軍想要棄城與援軍彙合從盧龍道撤回關內,那麼西麵的蒙古軍必然受到兩麵夾擊。
思慮一番之後,博日格德下令將西麵的軍隊撤回,反正他隻想要大寧城,如果大寧城內的守軍想撤,正合了他的意。在燕山南北兩軍出現後,這位誌得意滿一心想著收複遼西,立下大功名震草原的大王子殿下終於想起,他還從未得到俺巴孩處的訊息。
雖然錦州距離大寧十分遙遠,中間還有幾座州城阻隔,但這些時日過去,俺巴孩應該派人傳信過來。想到此處,博日格德終於想到派人繞路去錦州方向去打探下情況。
在博日格德讓出了西麵的道路後,大寧守軍與援軍之間再無阻隔。不過王公武冇有讓援軍進城,隻調了兩千精兵進城協助防守,其餘一萬人仍占據盧龍道,在城外牽製蒙古人。
王公武如此做,一來是大寧城不算大城,燕山南北兩軍全部入城反而侷促,無法施展拳腳;二來,讓人守住盧龍道,可以給博日格德一種大寧守軍隨時可能從盧龍道撤離的假象,以免援軍全部入城,讓博日格德認定燕軍決意死守大寧,從而產生懷疑。
王公武現在所作的一切,都是為了儘可能的將博日格德拖在大寧,以免打亂燕行雲的計劃,隻要能等到燕行雲回師打敗俺巴孩,此役就算大獲全勝。為此哪怕他和大寧守軍全部戰死在此,也無關緊要,隻要拿下了了遼東,有著錦州至山海關之間的濱海道聯絡關內,即使大寧真的丟了,也並非不可接受。
當初在與燕行雲決定了要藉機收複遼東之後,王公武已經做好了戰死大寧的準備。經過這些時日的鏖戰,這位已經五十有六的老將原本花白的鬚髮又蒼白了了幾分,身體也更加消瘦。他不僅在操心著大寧的防禦,同時也在為燕行雲擔憂著。
而在城外的博日格德,也漸漸陷入憂慮之中。因為城外有著一萬燕軍的緣故,他也不敢將全部兵力投入攻城之中,他的本部騎兵要留著防備燕軍的偷襲。
他也想過率軍去圍攻占據盧龍道上的燕軍,引大寧守軍出來。但是城外的燕軍依山結寨,騎兵無法施展,派女真人上去圍攻也無甚效果,城內的王公武老神在在,一點出城的跡象也冇有,將博日格德氣的牙根癢癢。
隨著時間一日日流逝,博日格德的內心愈發焦躁,他不禁在想如果此戰失利,他的地位會受到何等的影響,而且派去聯絡俺巴孩的探馬也一直未見有人回來稟報,這更令博日格德心急。
但事已至此,博日格德似乎除了在此地與燕軍耗著,好像也冇有什麼其餘的好辦法。舍了大寧直接帶兵再繞路去攻打川州?路上浪費時日不說,萬一俺巴孩已經拿下了川州正在向這邊趕來怎麼辦,自己豈不成了笑話。
但博日格德心中又隱隱覺得俺巴孩那邊可能出了什麼情況,否則不會這麼多時日一點休息都冇有,但博日格德無法確認,也就無法說服自己做出改變。
歸根結底,這位也是初次與漢人進行大規模交戰的遼陽王大王子,還是太渴望一場大勝,渴望到他已經不願去設想失敗的局麵。
寶貴的光陰,在博日格德內心的糾結中飛速流逝,這期間,他也做了不少嘗試,可無論大寧城還是城外的燕軍,他都無法將他們擊敗消滅,直至五月初六,又一支燕軍的到來徹底將博日格德的希望破滅。
祥嘉十六年五月初六,在山海關前剿滅俺巴孩的薊州軍和川州軍終於穿過努魯爾虎山抵達了大寧,他們的到來徹底將博日格德的希望澆滅,併爲其帶來了一個如同晴天霹靂的訊息,遼東失陷,俺巴孩戰死,五萬大軍儘冇。
博日格德感覺天空都已經灰暗下來,他不敢再在大寧城外耽擱,他擔心會不會還有燕軍已經在斷他的後路,想要將他也絞殺在大寧城下,於是匆匆安排女真人殿後,自己帶著本部騎兵飛速撤離。
王公武隻讓人稍稍追擊,確認蒙古人撤離就回來,不要深入,這讓杜師厚想要再戰一場的希望再次落空,隻能說這位杜指揮使的時運著實不算太好。
又過了數日之後,兩遼的劇變終於傳到了正在與宣府軍糾纏的遼陽王明裡帖木兒的大帳內。
落日餘暉下,金色的大帳內,依然老邁的草原霸主在聽聞下屬的稟報後,隻是麵容悲切的透過大帳的門口望著遠處的蒼天,將手邊的馬奶酒一飲而儘,轉頭對著身邊年僅十歲的幼子說了句:“把阿禿兒,捕魚兒海的水草長高了,我們該回去放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