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蘆河穀地是一片南北一百二十裡,東西最寬處約四十裡的穀地,因其中間窄,兩頭寬,形似一個大葫蘆,所以這條發源於六盤山,一路穿越穀地北上在寧夏彙入黃河的河流被稱為葫蘆河,這條河在之前金蒙之時,也被稱為高平川。
固原城位處葫蘆的蜂腰處,距離如今葫蘆底的戰場大約有三十餘裡。在看到大虞秦軍突然浩浩蕩蕩的出現在眼前,窩闊台汗海都一時間不由得愣愣出神,眼前這一幕突然間將他幾十年間累積的戰爭經驗全部擊碎了。
在此之前,海都還從冇遇到過敢在蒙古騎兵已經展開陣型之後,還敢直愣愣撲上來的敵人,所以海都腦子裡第一個想法就是對麵的漢人瘋了。稍稍愣神之後,一股巨大的怒火就從海都的胸膛湧起,直沖天靈,海都明白過來,這是對麵的漢人完全冇將他這近兩萬的蒙古精騎放在眼中,故意等他們擺開了陣型,再好整以暇的出現,就是要從正麵擊敗自己。
這種輕視讓海都的雙目都有些充血,一瞬間他都想直接下令,直接撲過去,衝爛對麵的陣型。但海都終究是征戰了一輩子,冇有讓憤怒吞噬自己,他壓下心中的怒火,開始冷笑。
既然對方如此自大,那正好省去了自己費力去攻打堅城,隻要在此處擊潰對麵的主力,固原城就唾手可得,自己不僅要擊潰對方,還要用最小的代價取得勝利,如此一來,說不得自己此次不僅能占據河套,曾經祖輩們縱馬的關中說不得也要再次迎來蒙古鐵騎的鞭笞。
這般想著,海都迅速環視了下四周,確定了目前的形勢。對麵的漢人自東北方貼著山逼過來,這個葫蘆河穀地,東邊略高,那些漢人倒是微微在地形上占據了些優勢。
海都這邊目前衝出山穀,來到葫蘆底的一共有一萬兩千騎,開路的兩個千戶在牙撒兀兒率領五個察合台係千戶衝出山穀後,與牙撒兀兒分開,開路的兩個千戶向東北,牙撒兀兒帶隊向西北展開。
而在大虞秦軍出現後,向東北而去的兩個千戶稍稍收攏的隊形,立足在山穀出口的東北方。海都看清了形勢,立刻傳令,再派出手下一個千戶與東北的兩千軍馬彙合,站住山穀出口的東北方,防止漢人衝過來截斷山穀出口。
而後令牙撒兀兒帶著自己的五千軍馬繼續向著北邊遊曳,襲擾對麵漢人的陣腳,待其前出,離開東側山腳,就直接從北麵插到漢軍的背後去,擾亂分割漢人的軍陣,海都自己則帶著四千本部騎兵,緩緩東進,去引誘對麵漢人前出。而後海都命人向還在山穀內由巴剌諾顏指揮的後軍下令,讓巴剌諾顏帶隊稍稍提速,出山穀後相繼決斷,衝擊漢人的軍陣。
隨著海都命令的下達,山穀外的蒙古騎兵開始迅速移動,展開陣型。而隨著兩軍接近,更多的細節展現在海都眼中,對麵的漢人軍陣正中,有著一麵黑色鑲金的大纛,大纛上用金線繡了一個碩大的姚字。
看清了這麵大纛之後,他瞬間明白,這是對麵的新秦王親自率軍前來迎戰了。這讓海都興奮異常,如果能一戰擒獲或者斬殺對麵的秦王,對麵的漢人立時就會崩潰。
海都猜的不錯,對麵確是姚繼業親自領軍前來,而且隻帶了三個軍一萬八千人的兵力,與海都的總兵力正好相同。但不同的是,姚繼業的手下冇有那麼多的騎兵,隻有被他留在固原的西京中軍一支騎兵,另外兩軍則是西京前軍和後軍兩支步卒。
此時姚繼業安排的行軍方式也很是怪異,他冇有將騎軍分散到兩翼,而是將西京中軍中的五千騎全部放在北側右翼。在看到對麵蒙古人五千騎兵開始向北意圖包抄後,這五千騎兵也是立刻迎了上去。
雙方的騎兵都是輕騎,西京中軍這邊的甲冑更好一些,介時精鐵鍊甲,配有強弓和破甲重箭,兩側腰上還配著一把近身長刀和一柄短骨朵或是短斧。
牙撒兀兒所帶的蒙古騎兵所帶的兵器差不多,但大多是皮甲,隻有牙撒兀兒親自領的千戶穿的鐵甲。雙方騎兵顯然不會直愣愣的撞在一起戰作一團。
牙撒兀兒在看到對麵的騎兵迎上來後,就下令各個千戶拉開距離,在弓矢距離內與對麵的騎兵拉扯,且戰且退,儘量將對麵的騎兵向北拉扯,讓他們與己方的步軍脫節,給海都製造機會。
姚繼業手下的西京中軍騎軍似乎是中了對方的謀算,與蒙古騎兵來回拉扯間,漸漸與己方步軍脫離了一些距離。姚繼業立於西京前軍中,看著這般情形,也冇有去管束,而是要左翼的西京後軍繼續結陣推進,向著山穀東北處的三千蒙古騎兵推進。
在雙方緩緩逼近相距約三裡時,姚繼業與其身後的大纛站定,西京前軍則是開始向著南側移動,與西京後軍彙合,姚繼業坐在馬上沉聲說了兩個字:“著甲!”
與此同時,海都也勒馬站定,也是說出了兩個字“著甲!”
雙方統率的命令同時下達,海都這邊著甲的命令是給他的怯薛親衛,隻有五個百戶五百人,這些人都是百裡挑一的好手,選最為強壯的戰馬,身披重愷,四百騎的戰馬身披棉布罩甲,另外一個百戶則是在馬匹的關鍵部位縫上鐵片。這五百騎皆配強弓,鉤鐮長矛或是長柄戰斧,這是海都用來衝擊對方中軍,一擊製勝寶貝。
而對麵,姚繼業下令後,在西京中軍身後,赫然還有著三千匹戰馬,其中一千匹尤其雄壯,與海都的怯薛軍的戰馬也不遑多讓。這些戰馬此時皆是被人牽著,而一千身材魁梧的軍士則是騎在一千匹普通戰馬上,一身貼身棉袍,連甲冑兵器都不曾穿戴。
在姚繼業命令下達之後,這一千無甲騎士,身軀一震,翻身下馬,一股滔天的凶戮之氣蓬勃而起,如同被喚醒的雄獅,即將展開狩獵。
隨著這些騎士下馬,立刻有兩名仆從兵湊到他們身邊,從另一旁伴隨的駑馬背上,卸下甲冑,開始為這些人披甲。這些仆從兵顯然十分熟練,片刻間就已經幫這些身材魁梧的騎士披掛上精鐵甲冑。
大體披掛完成後,一人接著幫其綁縛綁帶,戴好護心鏡,另一人則開始為那匹雄壯的戰馬披掛戰甲。姚繼業這一千騎兵,顯然也是他壓箱底的重騎兵。
更為誇張的是,這一千騎中六百騎是縫製了鐵片的棉布罩甲,另外四百赫然是全然有精鐵打造的全覆式馬鎧,隨著仆從兵將覆蓋馬腹延伸至馬頭的兩側甲片,中間留空出尾的臀甲,自脖頸以下的胸甲,以及護住馬額的額甲一一披掛到馬匹上,用皮革綁帶固定,這四百匹戰馬赫然成了精鐵鑄成的嗜血猛獸。
而那在仆從兵幫助下披掛完成的騎士,也帶上了兜鍪,覆上麵甲,在仆從兵的幫助下跨上戰馬。感受這背上沉重的壓力,這些籠罩在馬鎧下的戰馬也不由得從鼻孔中噴出一股熱氣,這兩道升騰的水汽,加上馬匹沉悶的喘氣嘶鳴彙聚一起,好似上古的蛟龍惡獸在此刻甦醒。
隨著這些騎士握緊手中的長槍,擋在麵前的西京中軍也徹底將他們麵前的路讓開,那四百全副精甲的騎士率先輕磕馬腹,戰馬緩緩起步,來到姚繼業身後。
此時的姚繼業也已經換乘了一匹披甲戰馬,身後親兵依舊擎著他的姚字大纛,一千重騎以四百全甲精騎為核心,楔形排開,以姚繼業為首,顯然是要衝陣了。
海都在望見對麵那一千重騎就開始眼皮狂跳,心中大震,他的第一個想法就是中軍散開,以馬力拉扯,耗儘對方的馬力,避免與對麵這一千重騎爭鋒。
但很快海都就將這一想法拋之腦後,這個方法自然是對付重騎的最佳方法,但海都環視四周後瞬間決斷,他認定,對麵就是要用這一千重騎逼自己後撤,自己這四千中軍一旦後撤拉扯,就會與山穀口那三千騎兵脫節,那時這一千重騎掉頭衝擊,在加上那一萬多步卒,自己那三千騎兵就得被堵死在山穀口外。
那三千騎兵遭重之下,必然向山穀內逃竄,這樣一來,自己後軍的出路就被堵了,自己與前軍也被分割。要說即便是被分割,也是海都兩麵夾擊姚繼業,也不是不合算,但海都此時心中冒出一個想法,對麵那個小秦王顯然是算計好的,恐怕這先出來的不到兩萬人就是要讓自己大意,然後藉機封堵山穀出口,分割自己的大軍。
分割之後,恐怕固原方向還會有更多的援兵,否則這個小秦王哪來的膽量就帶著不到兩萬人來與自己野戰,他這是想分割自己這九千騎兵,與固原方向的援兵一同夾擊,那時他隻要派人堵住商賈出口,擋住自己的後軍,就能抽出兵力與固原方向的援軍一同夾擊自己。
這是海都又看向與自己相隔越來越遠的五千前軍,對麵漢人的五千騎兵還在拉扯著向北移動,似乎全然不管身後的己方步卒,海都心中警鐘大做,他確信北麵有漢人的伏兵,那五千騎兵分明是要逼著牙撒兀兒向北落入圈套,收拾掉牙撒兀兒後再來解決自己。
而且海都認為,對麵能擁有者一千重騎,絕不可能隻有這麼一點點騎兵,更多的騎兵一定在北方埋伏,等著牙撒兀兒自投羅網。海都雖然知道大虞內部的秦國與朝廷不對付,但對於大虞內部的傾軋還是不清楚,他不知道秦國這些年都未曾有過朝廷的一粒糧餉。
雖然秦國占據寧夏平原,也與吐蕃有諸多交易,不缺戰馬,但這些年的財政也是捉襟見肘,若是不組建者一千重騎,秦國自然可以再拉出一萬輕騎出來,但恰恰是因為有了這一千重騎,所以現在的姚繼業麾下才隻有西京中軍這一支騎軍。
不知內情海都當即下令,讓人飛馬傳信牙撒兀兒,立刻收縮,向自己靠攏,然後命令自己的怯薛親衛為前鋒,四千騎兵一同壓上,直接纏住對麵這一千重騎,等牙撒兀兒前軍返回後,不惜代價先吃掉這一千重騎,乾掉這個敢於親自衝陣的小秦王,隻要拿住他,漢人無論有什麼後手埋伏,也會自潰。
在海都下令之後,對麵姚繼業帶領的騎兵已經開始微微提速,隆隆的馬蹄聲已經開始在戰場中響起。隨著海都的命令,他手下披掛好的五百怯薛軍也開始提速,迎著對麵的重騎衝去,四周的騎兵也開始提速,箭雨向著對麵潑灑而下。
領頭的五百怯薛軍手持長弓,破甲重箭飛馳而出。而麵對蒙古人射來的箭雨,姚繼業帶領著這一千重騎,隻是驟然一個加速,毫不躲避,雖然不斷有人落馬,但這一突然加速,直接將雙方的距離拉近到了馬上就要短兵相接的距離。
海都手下的怯薛軍自然也是百戰精銳,但他們之前也未曾遇到過重騎對衝的場景,依照原有戰法,想先射一輪重箭再換長槍突擊,但對麵漢人重騎的突然加速,一下子就令這些怯薛軍更換武器的動作顯得有些倉促。
來不及思考,雙方就這麼猛烈地撞做了一團。接觸的瞬間,姚繼業身側的親兵驟然加速,越過姚繼業,在前麵為姚繼業開路,很快就在與蒙古怯薛軍的對撞中落馬。
姚繼業手持長槍,再夾馬腹,胯下戰馬竟是再次提速,手中長槍左刺右揮,對麵的蒙古騎兵隨槍影翻飛落馬,一時間無人可擋,猶如霸王複生。
跟隨著姚繼業,這一千重騎硬生生砸進了蒙古人的中軍之中,一路直撲海都的大纛所在。在此情形之下,海都也來不及多做思考,蒙古人的血勇之氣也是他不想避讓,帶著自己麾下的親衛,直直向著姚繼業的大纛之處衝去。
雙方的主帥很快就交上了手,冇有什麼你來我往,麵對馳馬而來的海都,姚繼業手中長槍如閃電般刺向海都的胸口。作為已然六十六歲的沙場老將,海都的勇武不似常人,但他也深知自己依然年邁,不能與對麵的年輕人正麵爭雄。
在刹那間海都憑藉精湛的馬術,微微側身,躲過姚繼業的槍尖所指,手中長槍如毒龍般刺出,直刺姚繼業的咽喉。但在馬上的姚繼業毫不躲閃,手中長槍以一種極不適合發力的方式向左橫掃,直接砸向海都的胸膛。
就是這種違背常理,極難用上力氣的一擊,瞬間讓海都胸口一陣劇痛,竟是直接被掃落馬下。隨著海都重重落地,一口鮮血奪口而出,海都恍惚間彷彿看見馬上的那位年輕人,麵甲之下兩道淡漠的目光掃過自己,而後毫不在意的移開,然後隨手一槍將更在自己後方的扛纛之人戳落,自己的大纛也隨之落下。
隨著姚繼業掃落海都,斬落海都的大纛,繼續向前,姚繼業麾下的重騎也都衝出了敵陣,跟著姚繼業毫不留戀,直接向北而去,顯然是要衝正回援而來的牙撒兀兒的騎兵大陣。
海都的落馬引得中軍大亂,無數的親兵湧了過來,扶起海都,海都在心中狂吼,“不要管我,衝上去纏住這一千重騎,不要管敵人的部族,纏上去與牙撒兀兒絞殺他們,我們就能贏!”
隻是姚繼業那一擊橫掃,讓海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情急之下,又一口鮮血噴出,海都竟直接腦袋一歪,昏死過去,生死不知。
隨著海都大纛的倒下,不知情形如何的牙撒兀兒和守在山穀與秦軍部族對峙的那三千騎兵頓時慌亂起來,而且在海都大纛倒下的一刻,西京前後兩軍同時鼓譟,向前威逼,尾隨牙撒兀兒的五千西京中軍也喊聲大做。
蒙古人頓時大亂,海都倒下,中軍也冇了主心骨,親衛們將生死不知的海都放在馬背上,開始向著山穀內撤退,隨著這一撤,此戰徹徹底底的再無懸念。
隻是西京前後兩軍雖然鼓譟,但卻並未一擁而上,反而是等海都的中軍彙合那三千騎兵,向山穀內撤的差不多了,纔過來封堵山口,將牙撒兀兒的五千前軍關在了河穀之內。
祥嘉十九年二月十五,秦王姚繼業與窩闊台汗海都戰於固原南野,秦王率千騎衝陣,海都大潰,重傷逃遁,蒙古萬戶牙撒兀兒僅以身免,秦軍斬敵兩千,俘四千餘,獲馬萬匹,軍械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