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國的小朝會從來冇這麼熱鬨過,世子燕行雲,自燕國立國後從未返回過燕京的樞密使王公武,同樣很少入朝的樞密同知陳嗣宗都是小朝會上的新麵孔。加上老相沈熙之與六部尚書和秦弛,這次的小朝會可謂群賢畢至。
燕維疆來到勤政殿後,君臣十二人一同圍在殿中央的巨大沙盤前,巨大的沙盤將整個燕國與河東行省以及蒙古東南部全部呈現,這張巨大的沙盤讓整個勤政殿都顯得有些侷促,眾人圍在沙盤前皆是神情凝重。
沉寂的氛圍持續了許久,終於被一陣咳嗽聲打斷。老相沈熙之的身體愈發不好,這一年來經常告病,難以久站,這一年來參加朝會時,燕維疆已經特許為老相設座。今日這小朝會上,也是隻有老相一人坐在沙盤旁。
老相的這一陣咳嗽來的凶猛持久,燕維疆一遍招手讓內侍端一杯茶來,一遍親自為老相輕撫著後背為老相順氣。又過了一會兒,老相終於奮力止住了咳嗽。
燕維疆站在老相身邊,帶著幾分歉疚和關切問道:“老相,要不要請太醫來看看?”
沈熙之笑了笑,坦然的說道:“王上,臣老了,天數已至,藥石無用,不必麻煩了,還是接著議事吧!”
老相的話讓在場的眾人皆是心頭一陣酸楚,燕維疆尤甚。早先年幼之時,先王燕驥隨太祖征戰四方,像燕維疆和先秦王姚霸等人皆是留在後方跟隨沈熙之,可以說沈熙之對他們都有半師之誼。
繼位之後,沈熙之一直為朝政殫精竭慮,雖然燕維疆對於老相的嚴苛和權勢心有疑慮,但總歸是情誼更重,如今看著老相衰朽的模樣,心中又怎能不感傷。
沈熙之冇有在這個話題上耽擱,接著說道:“此次蒙古人分三路進兵,咱們要麵對的還是老對手明裡帖木兒,我猜測他大概還是會分兵兩路,自領大軍字上都逼近宣府,但不會輕易交戰,另派他的兒子博日格德率兵主攻兩遼。這些蒙古韃子雖然在哈拉和林開了場忽裡台大會,表麵上達成一致,但明裡帖木兒和刺甘失甘多年的矛盾,不是一場表麵功夫的忽裡台大會能夠消弭的。我猜明裡帖木兒的想法還是要奪回遼東,如果戰事順利就順勢拿下遼西,進逼山海關,他在上都的大軍還是會防著刺甘失甘在他背後捅刀子,不會輕易與我們硬碰硬。”
江麟等老相說完接話道:“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將燕京的兵力抽調一部分到兩遼,讓真定的兵力北上補充燕京的防禦,以此抵住蒙古人的進攻。”
王公武眉頭緊鎖,說出了自己的憂慮,“兩遼太大了,若是分兵據守,麵對來去如風的蒙古騎兵,恐怕也難以麵麵俱到,想要集中兵力與他們決戰,恐怕蒙古人也不會如我們所願,會帶著我們繞圈子,等到我們疲於奔命的時候,給我們致命一擊。而且遼東的補給線太長了,還容易被蒙古人截斷,就算到時候守住了遼東,恐怕損失也不會太少。”
沈熙之點了點頭,接著說道:“這是一個法子,還有一個法子,那就是燕山五軍和宣府五軍合兵一處,直奔上都,我們主動去找明裡帖木兒的主力決戰。明裡帖木兒已經失了遼陽,他必然不能接受上都再被我們攻占,隻要我們給足他壓力,就能迫使他從東北調兵防守,圍魏救趙,解兩遼之圍。”
聽到此處,宣府防禦使陳嗣宗將軍開了口:“但若是蒙古大汗刺甘失甘舍了大同,真與明裡帖木兒摒棄前嫌,揮師向東,與明裡帖木兒夾擊我們,朝廷的大同守軍救援不及,我們的情勢就危機了。”
陳嗣宗說完,在場的眾人一時又都沉默了,沈熙之也歎了口氣。陳嗣宗的話有著一層隱晦的意思,朝廷在大同的大軍救援不及,大同如今二十萬大軍枕戈待旦,肯定時時盯著蒙古人的動向,若是相救自然是來的及的,怕就怕朝廷那邊也存著驅虎吞狼的心思。
這倒不是擔心朝廷的放任燕國被蒙古人攻入,當今天子繼位之後,朝廷對蒙古人未有戰功,若放任燕國被蒙古人攻破,讓蒙古韃子再次逞兵長城之內,朝廷的顏麵就丟儘了。
但不放任蒙古人進入長城,不代表不會坐看燕軍在關外與蒙古人拚個兩敗俱傷,到時候等燕軍在關外與蒙古人殺的頭破血流,朝廷大軍再適時救援,既不放任蒙古人逞凶關內,又削弱燕國的實力,說不定還能直接借蒙古人的手削了燕藩。
說起來如今的大虞和蒙古倒真是異曲同工,雙方都憋著勁給對方迎頭痛擊,但內部又都互相猜忌,唯恐有誰想要藉著敵方之手削弱自己。
在眾人沉默了片刻之後,燕行雲站了出來,“前怕狼後怕虎是擋不住蒙古人的,我覺的最好的辦法還是集中兵力在宣府,逮著遼陽王的本部迎頭痛擊,打疼他,逼著他將博日格德調回,如此說不定還能激化他們父子間的矛盾。我們兵力糧草都有限,不能與蒙古人對耗,縱然有風險,但我認為這個風險值得冒,而且我認為,朝廷不會拿自己的臉麵冒險,畢竟這是天子繼位以來第一次與蒙古人展開大戰,朝廷需要一場大勝來提振軍心民心。天子給我們送來這麼多糧草軍械,也證明瞭天子是真的想要打好這一仗。”
燕行雲的話倒是得到了在場人的認可,吏部尚書施進卿急忙說道:“如如此行事,兩遼的情勢就過於危機了,世子殿下不宜再返回兩遼,兩遼的戰事還是應交予王公武將軍,或再派一名大將前去協助王公武將軍守禦遼東。”
施進卿說著目光看向一旁的兵部尚書江麟,施進卿此話確是出於公心,江麟麵對施進卿看過來的目光也冇有牴觸,反而有些躍躍欲試。武將出身的他,自然不想留在燕京管兵部這堆爛攤子,若是能到遼東去對陣蒙古人,江麟自然是求之不得。
隻是冇等江麟請纓,燕行雲就再次開口說道:“未戰先退,還談什麼抵禦蒙古人,遼東的諸軍都是我一手籌建的,還有歸附的女真人。如今蒙古人一來,我先縮回燕京,這讓遼東的軍民如何想,冇打士氣就先敗了,那些女真人心裡也會生出異心。想要守住遼東,等到遼陽王受挫後調回博日格德,我就必須留在遼東,如此遼東的士氣民心纔可用,我們纔有打贏的希望。”
對於燕行雲的話,眾人自是一番爭吵,最終還是燕維疆一錘定音,讓燕行雲留在遼東,將朝廷調撥的火器以及還留在燕京剩餘的火銃手全部調往遼東,聽從燕行雲的安排。讓燕山中軍指揮使周光嶽率領燕山中軍及前後兩軍開赴宣府,與宣府軍合併一處,聽從陳嗣宗的調遣,尋機與遼陽王本部決戰。待到大戰開始後,行文朝廷,讓朝廷配合燕軍,盯住蒙古大汗的本部主力。
如此將事情擺到明麵上,縱然大同那邊有人有些小心思,總歸要顧及些朝廷顏麵,不能坐視燕軍被蒙古人夾擊。在這次小朝會之後,燕行雲又找機會與燕維疆、沈熙之、王公武和陳嗣宗幾人密議,提出了一個更加大膽且冒險的方案。
這個方案讓眾人皆心驚燕行雲的大膽與瘋狂,但細想之後,卻也都覺得有其可行之處,而且這個方案得到了沈熙之、王公武和陳嗣宗的讚同,最終在燕行雲的力勸之下,燕維疆也應允了下來。
這場自天盛十五年最大規模的漢蒙大戰,在各方的緊密籌措之下,漸漸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