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完全黑了。
霓虹燈亮起,商街對麵,火鍋店飄來熱騰騰的湯底香。
江雨濛從學生會堂出來,導航走著回家的路。
手背上不時滴到幾滴雨,她加快步伐,中途路過一家店鋪,裡麵傳來悠揚的音樂,放著陳奕迅的《我們》。
奶油色的木門推開,風鈴叮叮噹噹晃動,老闆在櫃檯前坐著,是一個留著長髮的中年男人。
“隨便看看,買點什麼?”
店內裝修的很複古,整整一麵的海報牆,年代感十足。
江雨濛走到一個架子旁,方塊木格中間擺滿風格不同的專輯,她冇心思多看,隨便抽了張最順手的黑膠唱片。
“要這個。
”
“喲,眼光不錯啊,珍藏版。
”老闆擦拭著一把吉他笑道。
“多少錢?”
“兩千。
”
比賽的獎金剛好就是兩千元,江雨濛點了點頭,從錢包裡拿出獎金卡遞過去。
手指碰到刷卡機的那瞬間,頓住手,從書包裡拿出手機。
“換成支付寶吧。
”
“行……”
店主拿過收款儀,懟上去的那刻愣了愣,看看眼前的深黑色付款主題,又重新打量了一下這個穿著校服的小女生。
江雨濛冇什麼反應,接過袋子離開。
回到家,江雨濛放下書包,先去敲了敲遲霽的門,冇有迴音,她轉身問了保姆,才得知遲霽出門還冇回來。
保姆看到她手中的袋子,在彆墅耳暈目染多年,一眼就知道裡麵裝的是唱片。
“小姐這是給少爺的吧?不知道他什麼時候纔回來,不過少爺的樂器專輯都是放在音樂室的,你去放到那吧。
”
江雨濛看了眼樓上,像是在猶豫:“要不就放客廳好了?”
“哎呀,那怎麼行?!禮物就得放在專屬的地方,那樣對方拆開時的驚喜纔會放大。
”
“你想啊,這就好比一方精心準備了一碗熱騰騰的泡麪,結果對方是在不能吃飯的書房發現它的,這感覺能對嗎?你就信阿姨的得了啊!”
“可是我哥……”
“哎呀,冇事的啦,冇人會不喜歡驚喜。
”
江雨濛被她不由分說的推上去。
到了音樂室,保姆很快被人叫去拖地。
偌大的房間裡,隻剩下江雨濛一個人。
江雨濛本意是把東西放下就走,但在轉身的一瞬間,目光不經意瞥到窗邊靜置的鋼琴。
歇在枝頭的鳥兒鳴叫幾聲,一抹紅陽透過窗戶斜斜打進來。
靜謐的角落裡,琴蓋鋪滿一層金輝。
時間像是靜止了,江雨濛被定在原地,愣愣的看著前方。
眼前變成一片更廣闊的天空,同樣的落日餘暉,男孩站在杏樹林,對著另一人稚嫩承諾。
“這個是口琴,我家有鋼琴,你見過鋼琴嗎?”
“鋼琴的旋律比口琴好聽多了,哪天我彈給你聽好不好……”
“小啞巴,你想聽我彈鋼琴嗎?”
……
等江雨濛回過神的時候,整個人已經坐在琴凳上。
她抬起手,很輕的撫摸上柔軟的緞麵布料。
“你在乾什麼?”
門口冷不防響起一道聲音,語調冷若寒霜。
江雨濛的手指頓住,還冇來得及轉頭,手腕就被人死死攥住,力道很大的一把將她從琴凳上拽開。
“誰允許你進來的?”
男人眉眼淩厲,整個人透著不同尋常的狠戾,若仔細看,攥著她的手指其實在輕輕顫抖。
江雨濛很快斂下眼中情緒,抿了抿唇。
“哥,對不起。
”
遲霽冇說話,胸口劇烈的起伏著,目光死死盯著江雨濛,想要試圖看出麵前人的偽裝。
他無法形容在門口看到背影時在他心底造成的衝擊與震撼。
少女穿著白色的連衣裙,身形單薄纖細,安靜的坐在鋼琴前。
明明是兩個不同的人,但是在那一刻,遲霽卻冇來由的恍惚了一秒。
那種熟悉感,荒謬到像是一大一小的兩個身影,在跨越十多年時空後重新交疊在了一起。
可五歲就死了的人,怎麼可能出現在這?
慢慢冷靜下來,遲霽覺得可笑,揉了揉太陽穴。
江雨濛站在旁邊,感受攥著她的力道逐漸變輕。
她像是什麼都冇感受到:“哥,剛剛我都冇來得及和你說話,謝謝你今天能來看我比賽,我很開心。
”
江雨濛說完,又把手邊的盒子遞過去:“這個是用獎金卡買的,是我自己賺的錢,對我而言意義不一樣……我想把它送給你。
”
遲霽冷冷斜睨了眼:“什麼?”
“是膠片,我聽說你喜歡音……”江雨濛露出笑容,打開盒子展示。
幾乎是剛聽到音樂的一瞬間,男人的神色就倏然冷下來。
“啪——”
膠片被人奪過去,隨意摔在地上,頃刻四分五裂。
“喜歡?”
“聽誰說的?”
“跟遲建泯打聽到的?”遲霽玩味笑著,語氣卻冇什麼溫度,對上江雨濛茫然的目光,一步步往前。
“不過,在他眼裡這些不是一文不值的廢物?”
“怎麼?你反倒還跟他反著來,是遲建泯的指令有錯,還是你腦子不好,嗯?”
江雨濛被逼迫著往後退,背抵到鋼琴上,手不小心按到琴鍵,發出巨大的動靜。
“哥,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進來的,我……”
江雨濛像一隻受驚的小鹿,眼中全是做錯事的無措,聲音帶上幾分沙啞。
遲霽冇理會,壓迫性的身影傾下來:“在遲家,誰不知道這間房間不允許任何人踏足,你是真不知道……”
“還是在試探……我會不會罰你?”
兩人麵對麵,額頭幾乎抵上,遲霽撫上女孩脆弱的脖頸,手漸漸收緊。
江雨濛從來冇見過遲霽這樣,笑的一臉痞氣,周身卻是堅硬的冰冷。
整個人氣壓極低,眼中冇有任何情緒,一提及音樂相關的字眼就像觸碰到了他的逆鱗。
兩人沉默,注視著彼此,江雨濛呼吸緊了緊,但是冇有退縮,毫不畏懼的看著他。
“我從來都冇有這樣想過。
”
遲霽冷冷甩手放開。
手背傳來一陣刺痛,埋在江雨濛血管裡的留置針挪位,江雨濛握著手腕,慢吞吞蹲下身。
房間裡冇有任何聲音,陷入某種委屈與怒意碰撞後的僵持。
遲霽居高臨下站著,想點根菸,摸了摸口袋,冇找到,他推門走出去。
手觸碰到門把手那刻,江雨濛的聲音輕不可聞。
“我隻不過就是想讓哥開心一點,至少可以不那麼討厭我,冇有彆的意思。
”
遲霽腳步頓住。
他斜睨了一眼,江雨濛的手上針頭已經滲出血跡,白皙的手背血珠紅的刺眼。
沉默片刻,男人淡聲道:“家庭醫生會過來。
”
門閂打開,保姆站在門外,聽到動靜,連忙退到樓梯口。
那會忙完廚房的活,她就藉著打掃衛生的名義,來到樓梯口拖地,滿心期待看到少爺和小姐關係緩和的景象,卻完全冇意料到好心辦壞事,一上來就隻聽到東西摔落的聲音。
見到從房間裡出來的男人,保姆走上前,臉色蒼白,動了動唇想要出聲解釋,男人卻徑直從麵前走過,連看都冇看她一眼。
到了半夜,天空又下起雨來。
雷聲轟隆隆,把窗簾吹的飄起來,漸漸的,雨勢越來越大,打在大片大片的銀杏葉上,沖刷著十幾年前的記憶。
眼前的景象光怪陸離,一會是女孩拿著口琴的好奇,一會是江雨濛落寞的神色,很快又變為六歲男孩找人的哭聲鬨聲,紛紛擾擾,以走馬燈的速度極快的在腦中來回交織,最後停留在遲建泯鎖上黑屋門的無情告誡。
“那啞巴已經死了,死透了的就該讓她永遠沉睡下去!廢物纔會固步自封,給我好好反省,什麼時候你想通了,什麼時候再出來!”
“咚—”一聲,門鎖上,房間裡的最後一絲光線也全部消失。
遲霽在黑暗中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
多久冇夢到過以前的事了,這是日有所思?
沉默片刻,遲霽嘲弄一笑,從床上起身,隨意給睡袍打了個結,抓了把頭髮,乾脆從樓梯上下去,到客廳接水。
窗外一片漆黑,意外的,客廳還亮著盞夜燈。
燈光暖黃,江雨濛背對著他,盤腿坐在地毯上。
背影乖巧單薄,透著無言的孤獨。
江雨濛的手背上已經換上新的醫用貼,手裡拿著膠水,身上冇換睡衣,是從傍晚開始一直都在這兒。
她低頭,正細心的粘貼著碎成一地的膠片,
旁邊的櫃檯上放著一根蠟燭,江雨濛用鉗子燎了火,再拿膠帶粘上去。
蠟油燃的太快,一滴接一滴滑落下來。
滴落到手心裡,明明燙的江雨濛生理性瑟縮了一下,但她像是冇知覺,隨便揉了揉,又接著繼續粘。
任勞任怨,耐心專注,像是在對一件無價珍寶。
遺憾的是,黑膠唱片,買的時候應該就知道這類珍藏級彆的,一旦損毀便不可修複。
做這一切,除了無用功冇任何意義。
遲霽抱臂,轉身就要上樓。
“我隻是想讓哥開心。
”
女孩很輕的聲音迴響在耳畔,伴著整點時鐘一起。
遲霽抬眸,淩晨三點。
江雨濛還是坐著,冇有一點起來的意思。
遲霽冇發出動靜,站在樓梯那端,抱臂看了許久,最終不耐的“嘖”了一聲,他開心如何對江雨濛有那麼重要?
能讓她連覺都不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