豔情 第23章 握住一把流沙(2.56K字)

從我得知那個訊息，到夜晚我動身偷偷潛入舒雨眠家，大概過去了四個時辰。我第一次知道什麼是熱鍋上的螞蟻，什麼是度日如年。得益於祖母交給我的本領，我很輕易潛進楚家，來到舒雨眠的院子裡。此前我從冇有到過她的宅子，那個院子小小的，十分蕭條。母親說那是夢棠夫人生前的居所，舒雨眠堅持不肯離開，她繼母也就由著她住在那兒。母親曾來過，手裡拿著她給我的簡圖，但我根本不用對著找，因為有一間屋子裡，亮著黯淡的燭光。夜深怎不肯睡去呢？我翻窗進去，她正斜靠在榻上，拿著一卷書，被我嚇得差點尖叫。見到是我，她捂住嘴巴，滿臉不知所措。看來我的到來確實在她意料之外。她更加憔悴了，還帶著勞神過度的疲憊，臉色差得讓我心驚。頭髮披散著，碎髮黏在臉側和額頭，看上去十分虛弱。“眠眠……”話冇出口，鼻尖的酸楚讓一句問候滯留，我深深吸氣，才問出來：“你怎麼了？你的身體……”“冇怎麼。你快些回去，讓人發現了說不清楚。”她把臉側向裡麵，似乎不想麵對我。看著她艱難喘氣的樣子，我靠近她，跪在她床前。“你這樣怎麼可能是冇事？眠眠，你不要我了嗎？”她看我一眼，更堅定地轉過頭去：“那日是我一時糊塗，你當我說得是瘋話，去過你自己的日子吧。”“你不愛我嗎？”我扯著胸前的玉墜子，遞給她看，“可你纔給我信物，一天之前還不是這樣的，我不信。”“自古人心最易變。”她這樣講著，聲音卻也漸漸哽嚥了。我拉起她的手，剋製住心裡翻騰的情緒，認真和她講。“眠眠，你不是那樣的人，我明白你，如果發生了任何變化，和我說清楚好嗎？讓我自己選擇，不要替我選擇。”她默不作聲，而哽咽變成了啜泣。我就那麼跪在床邊，拉著她的手，靜靜等。終於，她肯轉過頭，淚痕掛在那張臉上，很憔悴的樣子，我看一眼便心如刀絞。“你為什麼要來？”是問句，可不像在問我。“你為什麼不想我來？你在怕什麼呢？眠眠。”又隔了很久，她拉著我讓我起來，力氣很微弱。我連忙順著她，坐在她床塌邊。她傾身倒在我懷中，抱著我的腰，臉貼在我胸口，哭得很悲痛。我什麼都不敢再問了，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緩解她的情緒，怕她的病情更加不好。“我快要死了，崔令儀。”她仍埋著頭，聲音很悶，“大夫說我活不過一年。”“不可能。”我矢口否認。舒雨眠抬起頭，哭紅了的眼睛盯著我，語氣複雜：“我也不相信，可我冇法兒不相信，我瞭解我自己的身體。”儘管早有預感，我還是無法接受。“我陪不了你多久，那些山盟海誓，都是謊話，你把我們都忘了吧。”她撫摸著我的臉側，“一年而已，根本到不了婚期，我不會嫁給彆人，你放心。”我無法對比“她死了”和“她與彆人成親”，這兩個訊息哪個更糟糕，總之它們指向同樣的結果，舒雨眠要離開我了。“你愛我嗎？”最後我這樣問她。她點頭：“這句不是謊話。”“那你和我走吧，你到我家來，我帶你去玄安找大夫。”“有什麼意義呢？我會死的，崔令儀，這病冇得救。”“那為什麼不讓我和你一起？隻要你愛我，你活一刻，我們就相守一刻。”“流光……”她的眼神突然變得很悲傷，“你冇有經曆過摯愛的死亡，所以你覺得你可以。”“我母親不在了，我知道看著她死掉是怎麼滋味，我不想你經受一遍。我捨不得的。”“那你應該能夠明白我。”我擦去她的眼淚，“讓你自己孤零零地離開，我也捨不得。”她蹙眉，浮現出掙紮的神色。“眠眠，我們的日子不多了。如果冇有陪著你，我也會痛苦，你死了我還會痛苦。我們都不要受兩份苦好不好？”一盞茶功夫過去，她終於鬆了力氣，向我點頭：“好。”由於時間緊迫，母親的動作很快，五天之後，她已經說服了楚家，收舒雨眠做義女，我們啟程去玄安。“舟車勞頓，我們儘量走得慢一些，沿途我也差人找了大夫，都讓看一看。”母親的眼睛泛紅，恐怕私下裡偷偷哭過。我不是愛哭的人。隻是一想到有一天，舒雨眠的身體會變成一具空殼，裡麵那個笑著叫我流光、百般俏皮千般聰慧的眠眠，會消失在天地之間，無處可尋。我的淚就不聽控製地往外冒。不能在眠眠麵前哭，我試著強迫自己不要想。舒雨眠很多時候都在小憩，她睡著後，我偷偷問母親她的情況到底怎麼樣。祖母在旁邊幽幽開口：“她的病是從她祖母那裡傳來的，早先我們都在女帝麵前當差，禦醫給看過，先天不足，能拖一時已是萬幸。”“她祖母不是活了很久嗎？”我揪著一線希望，不肯承認。“情況不同，她比她祖母嚴重得多，甚至比夢棠還嚴重。”我看向母親，她歎息著點頭：“我從見她第一次就知道，所以我偏寵她，這孩子……可我冇想到這麼嚴重。”眼淚再也冇法忍住，我在母親麵前痛哭。母親抱著我，輕輕拍我的背。怨恨，無力，不甘，以及一種無法言喻的痛苦，在我心中橫衝直撞。這一生，我將有流不儘的淚了。我絕望地想。擦去淚水，我把所有的愁緒都鎖起來。時間太少，我要更加珍惜，在舒雨眠離開之前，我不能浪費一刻去傷心了。“在她麵前要少哭，儘量和平日裡一樣，我怕她瞧見咱們傷心，也會難過。”我囑咐母親和祖母。她們二人鄭重點頭，握緊了我的手。到達玄安是半年後的事情，哪怕一路上看遍名醫，明知道藥石無醫，母親還是抱著點念想，進宮請禦醫出來，為舒雨眠開了新的藥方。李凝香已經入宮，她本來要嫁給老皇帝，結果老東西很恰當地駕崩了，她現在是小皇帝的皇後。不過真正掌權的是太後。聽說我家有病人，她差人送了很多補品到我府上。我抽空進宮見過她一次，但我們什麼都說不了，隻能相視一笑。從前在院子裡瘋跑，秉燭夜談，無所顧忌的日子，已經恍如隔世了。我未曾和李凝香說過我與舒雨眠的關係，亦不知她從哪猜到了，總之她送來很多新婚賀禮一類的東西，諸如成對的玉鐲、佩環、花瓶這些。玄安是我熟悉的地方，隻要舒雨眠體力尚可，我便帶她去各處遊玩。她很配合我，隻是精力漸漸不支，我不願折騰她，選擇在宅子裡和她一同看話本。在她死去之前，我冇能帶她走完所有地方。那件嫁衣所有的裁片和圖樣我都帶來了玄安，當舒雨眠在我懷中睡著，我就去隔壁繼續做嫁衣。後來我也不想瞞她，做那樣一件衣服，花費的工夫太多，我們不能分開那麼久。於是我在她旁邊繡花，她還看著圖樣和我討論。我知道她一直都盼著穿上這件嫁衣，怕她來不及，我加緊趕工，連覺都很少睡。來到玄安的第二年，她穿上這件嫁衣，與我拜了天地，拜了高堂，算是成親。她在我身邊待的時間確實不算久，但也冇有夢澤那位大夫說得那麼短，我們紮紮實實過了三年日子，她才離我而去。每每想起我都做夢一樣，好像那幸福是我偷來的。下一章